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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福


作者:王小波

  来吧,孩子,让我们一起升到高空,来看看脚下的大地吧。
  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翠绿的山峦显出琉璃瓦的光泽,蓝色的大河在它们中间像一条条巨蟒般缓缓的爬动。偶而,群山中的湖泊猛然发出镜子般的闪光。
  在陆地的尽头,大海蔚蓝色的波涛中间,有一条狭长的陆地,好像大陆朝海洋的胸膛(手稿破损,缺一字。──录入者注)出去的一条手臂。这一块金黄色的土地呀,多少黄昏,多少夜晚,我就在那里独步徘徊,想念着你们。
  你看到了吗?那墨绿色的一丛,那里是一片高大的杨树和槐树。他们的叶片正在阳光下懒洋洋的耳语。在它的遮蔽下,有一个很大的村庄,我给你们讲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战福
  在绿荫遮蔽下的石沟,有一条大路伸过村子,一头从村南的山岗上直泻下来,另一端从村北一座大石桥上爬过去,直指向远方。
  如果是逢集的日子,这条路上就挤得水泄不通。手推小车的人们嘴里怪叫着,让人们让开,有人手挎着篮子,走走停停地看着路旁的小摊,结果就被小车撞在屁股上。人来人往,都从道中的小车两旁挤过,就像海中的大浪躲避礁石,结果踏碎了放在地上的烟叶或者鸡蛋,摆摊的人就绝望地伸手去抓犯罪的脚,然后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集市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喧哗,你绝不可能从中听出什么来。这地方聋子也不会什么也听不见,不聋的人也会变成聋子,什么也听不见。
  人们都拥挤在供销社和饭馆的门前,刚卖的几个钱就急着把它花了去。凡是赶集的人,都要走过这两个大门,都在柜台前拥挤过,可是都在这两个门之一的前面,看见过一个伤风败俗的家伙。不管什么时候,人们总是看见,他穿着一件对襟红绒衣,脏得就像在柏油里泡过一样。扣子全掉光了,他就用一块破布拦腰系住。再加上一只袖子全烂光了,露着乌黑的膀子,使他活像一个西藏农奴。由于又脏又乱的头发长过了耳朵,所以对于他的性别,谁也得不出明确的概念。一条露着膝盖的破裤子大概原来就是黑的,否则也要变黑。这条裤子所以还成为裤子,就因为它只是裤裆下后面开了花。如果前面也破得那么厉害,就要丧失一件裤子的主要作用了。他全身的皮肤上大概积有半厘米厚的污泥,手背和脚背上更厚一些。在摩尔人一样黑的脸上,浓重的眉毛下,一双呆滞的眼睛,看着人们上空大概十米的地方。
  这就是石沟村的战福子,大概姓初。每隔五天,他准要站在那个地方,成为石沟逢集的一个重要标志,就像那一天集上会有很多的人,很多待买的东西一样,使人不能忘怀。所以有一天,在那个地方,站的不是战福,而变成了一条毛片斑驳的黑狗时,人们就感到吃惊,想要明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在弄明这件事情之前,我先要说明,战福子是男的。
  当初,他爹在世的时候,他也曾经像个人样。也就是说,衣服常常比较干净,脚上比现在多了双鞋。夏天,他穿的是一件白布小褂,那条黑裤子比现在像样的多。头发经常理,隔三五天还洗洗脸。除此之外,其它的差别就不太多了。
  当初,他爹在世的时候,他也曾经像个人样。也就是说,衣服常常比较干净,脚上比现在多了双鞋。夏天,他穿的是一件白布小褂,那条黑裤子比现在像样的多。头发经常理,隔三五天还洗脸。除此之外,其它的差别就不太多了。
  他爹六一年死了,给他留下了两间摇摇晃晃的破草房,快空的粮囤和一个分遗产的哥哥。他妈死的很早。可是他不能埋怨他爹留下的东西太少,他有什么理由去埋怨一个因为要把饭留给儿子们吃,结果得了水肿病,躺在冷炕上的父亲呢?而且,就是在弥留之际,父亲还把头从战福手上的粥碗前扭开,说是不管用了,留着你们吃吧。对于这样一个父亲,战福子除了后悔平日争吃的和哥打架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第二年光景好了,可是父亲已不可能再活。哥哥的岁数已经不小,必须盖几间新房子了。战福已经十六岁,在生产队也算一个六分劳动力。每天晚上下工之后,乘着天黑前一点微光,人们总能看见这哥俩在从山上往下推石头,给未来的房子打基础。盖一幢新房子要好多石头呢。如果需要到外村去推石头和砖瓦,永远是战福子一人去。因为他在生产队里挣六分,其实干起活来,不比哥哥差多少。
  就因为这哥俩拼命的干活,所以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战福的衣着那时就和现在有点像了。他们有时早上不吃饭,有时中午不吃饭,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即使吃饭,也不刷锅。炕席破了,碎了,成了片片了。被子破了,黑了,成了球了。衣服破了,从来不补。哥哥为了漂亮,总是穿新的,战福子以白的为满足。他倒很识大体,知道哥哥要讨媳妇了,不能穿得太糟糕。
  他们房子盖成了,就在旧房子的旁边,两幢房子合留一个院子。新房子石头砌到腰线,新式的门窗,青瓦的顶,在当时的胶东农村,真是不可多得的建筑。
  战福和他哥哥一起搬了进去。没用多久,这间房子就和过去的草房一样,弄得猪都不愿意进去。直到新嫂子过了门,家里乌七八糟的情况才好转。原来战福的哥哥二来子的老婆最爱整洁。可是战福仍然旧习不改。二来子的老婆就让二来子和战福子分家,叫战福搬到小屋去住。终于,因为生活有人照顾而美得要命的战福子,终于发现了嫂子经常给他脸色看,而且把他脱下的脏衣服毫不客气地团起来扔到炕洞里。战福鲁钝得毫无觉悟,结果有一天嫂子毫不客气讲出来,让他搬出去!理由是她不能侍候两个人,再说战福子已经大了,不能总住哥嫂家里。
  战福看着凶神恶煞般的嫂子和不敢置一辞的哥哥,惊得瞠目结舌,气得口眼歪斜。结果还是乖乖地搬了出去。
  据人们议论,二来子把战福子撵出去,是为了免得将来战福子要盖房子有很多麻烦和花销。据此我看,二来子不一定想把战福撵走,他们弟兄感情倒不坏。问题还在他老婆身上。不过二来子也不是什么好家伙,看着老婆把兄弟赶走不说话,分明也是怕给战福子盖房。我觉得二来子毕竟还是有情可原:谁要是像他那么样在人家下工后没夜拉黑地推过石头,拉过石灰,就会同情拉车的牲口的苦处了。吃过那种苦头的人杀了他也不愿意再吃。
  从此,战福开始三天两头不出工,那身打扮也越来越不成样。言语和行为也开始慌悖起来,也绝少和人们来往。秋天不知道往家弄烧的,春天不知道往自留地里种菜,其实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也不懂这些。他开始偷东西,于是又常挨打,结果越来越不像个人。
  就这么过了十年,他就成了现在这么个样子:三分人,七分鬼。最近三年他共出了二十天工,好在队里因为他是孤儿救济点,哥哥还有点良心,有时送点饭给他。不然,他早就饿死了。平时,他到处游手好闲。每逢赶集,他就像个傻子一样的站在那里。
  可是最糟糕的是他又不疯不傻,想想他过的日子,真叫别人也心里难受。
  有一天,西北来的狂风在大道上掀起滚滚的黄沙。风和路边的杨树在空中争夺树叶,金黄色的叶片像大雪一样飘落下来。一阵劲风吹过,一团落叶就像旋风前的纸钱灰一样跳起来狂舞,仿佛要把人撞倒。大路上空无一人,就连狗们也被飞沙赶回家去了。
  可是战福不愿意回家。那两间破败的小屋,那个破败的巢穴,就是战福子也不愿意在里面呆着。他在供销社里走来走去,煞有介事地看着柜台里的商品,一只手在衬衣里捉拿那些成群地乱爬的虱子。石沟的供销社相当的不小,从东到西头足有三十多米,平时站在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也有十五六个。不过我要说,他们之中有几个很够枪毙的资格。上午九点钟上班,十一点他们就把当天的帐结清了,钱点好了,下午谁来买东西,他就有本事不卖给你。你叫他拿什么来看看,叫三遍,他把头转过去,再叫几遍,他又把头转过来,厚颜无耻对你瞪大眼睛,好像他是一头驴似的。其中有一个女的叫小苏,如果杀人不偿命,准有人来活剥她的皮。看起来,很朴实可爱的样子,让人有些好感,其实,是个最无耻的骚娘们。
  这一天,供销社总共也没有几人来光顾。天渐渐的黑了,柜台后面那些没人味的东西干干地坐了一天,无聊得要发疯。有人伸懒腰,有人双手扶着柜子,扭着腰,样子恶心得吓死人。小苏打呵欠,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像鼻孔里进了烟末子。她看看手表,又看看窗外,居然很盼着有人来买东西。因为他们这些人之间再也谈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如果有人来买东西,就是不是熟人,说不上话,也可以散散心。
  可是时间一分分地过去,没有什么人来。只有战福在屋子走来走去,好像一个鬼一样瞪着大眼到处看。
  小苏眼睛猛的一亮,看出战福可以拿来散心解闷,她叫:“战福子,过来!”
  战福猛的站住了,身上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谁叫他?是小苏吗?怎么会是小苏?
  战福扭过头来,却看见小苏在对他招手,而且满脸堆着笑。
  战福子小心翼翼地朝她走去,好像一条野狗走向手里拿着肉片的人。他不知小苏要和他说什么。也许他不知不觉中冒犯她了?总之,这类人对他总不会有什么好意的。但她脸上明明堆着笑。
  等他走到柜台前面,小苏就肉声说道:“战福子,你为什么这么脏啊?”
  战福子脸变紫了。并不是因为脸红的怎么厉害,也就是一般的红法。不过他脸上固有的污黑和红色一经混合,就是紫的。对了,他为什么这么脏呀?
  “真的,战福子,你要是把脸洗干净,头发理一理,还是很飒利的呢!”
  供销社里响起了一片笑声。战福的脑子里也在嗡嗡地响。卖书本文具的小马(他也很够枪毙的资格)也走过来凑趣:“战福子,回去把脸洗干净,头发理一理,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
  小苏猛的像恶狗一样瞪起眼睛:“小马,你想放个什么屁?”
  “嗯?怎么是放屁?你心里想说的不好说,我替你说就是放屁?战福子,你福气不小啊!我们这位苏小姐看上你啦!”
  “哈哈哈!!!”供销社里全体人中猪狗笑得前仰后合。小苏老着脸皮说:“笑什么,人家也是个人!”
  “哈哈哈!!!”全部人中猪狗又一次狂笑。小马摸着肚子,揉着眼泪说:“对,对,是个人!战福子,回家收拾收拾,苏小姐岁数不小了,也该出门子了!”
  那些家伙笑得几乎断气。小苏的脸也涨红了,但是还是恬不知耻地说:“怎么啦?你比人家强吗?”“呃呀,口气挺硬,你真要跟他?”“真跟他怎么样?”“我买一对暖瓶送你……们!”“哈!哈!”“我要笑死啦!”人中猪狗们说,“让我歇口气吧!”
  小马喘着气说:“哎呀,小苏,你真是'刮不知恬'!”供销社里又一次响起了笑声,可是笑的人少多了。这里有点文化的人毕竟太少。
  战福子在笑声中逃离了供销社。那些突然的哄笑声像鞭子一样有力地抽打他。街道上的风用飞扬的沙土迎接他,飞舞的落叶又一直把他伴送到家里。他推开虚掩着的院门,一头钻进他那个破烂不堪的小屋里,躺在炕上,心里难过得要发狂。他想到在供销社里的无端羞辱,又想到自己这些狗一样的日子,就感到心像刀绞一样痛。这倒是不多见的。平时,战福的脑子总是麻木的,不欢喜,也不沮丧。没有热情,也没有追念往事火一样的懊悔。他不向命运抱怨什么,当然也不会为什么暗自庆幸。不分析,也不判断。没有幻想,也没有对往事甜蜜的沉缅。他的脑子是一片真空。
  战福子脑海里的翻腾平息下来了。只有往事在头脑里无声的重演。嫂子狰狞的面孔,然后是他的破狗窝。懒洋洋、无所作为的感觉。粮食缸空了。可是也不想吃。到人家菜园里偷菜。冬天夜里到人家柴火垛上偷柴。挨打……
  街门咣当一声响,是上工回来的二来子。战福抬起头来,屋里黑了。肚子有点钝钝的痛,是一天没吃饭了。缸里队上才送了三十斤玉米来,可是要吃还得去磨。唉,再忍一顿吧!战福把破棉花球拉过来,抱在怀里,便昏然入梦了。
  清晨的凉气透过撕破的窗户纸,把战福子从梦乡唤起。他从炕上坐起来,环顾着四周,第一次发现,这间屋子实在不像是人住的场所,而像是狗窝猪圈一类的东西。看吧,锅台上长起了青草,窗户上的灰尘也已经足有半寸。由于窗格上和窗户纸上灰土太厚,屋里也是灰蒙蒙的,更增加了灰暗破败的气象。当然了,如果是平常,战福一定是熟视无睹。可是在今天,不知是什么鬼附了体,战福“觉今是而昨非”,居然觉得以往的日子实在过得太恶心了。是什么力量促使他自新了呢?我说不上来,当时战福子也说不上来。
  战福子越身下炕,首先扫去了多年堆积在地下的灰土。然后扫了扫窗台,又把窗户纸通通撕下来。他铲去锅台上的青草,掏了掏锅底下的陈灰,然后又把缸里担满了清水。看一看屋里,仍然有破败的景象,于是把破棉被扔到了炕旮旯里。然后巡视一下屋里,觉得他的小草房真是一座意想不到的辉煌建筑。
  这时,他的脑子里开始迷惑不解地想:“我要干什么?难道是要像别人一样的生活吗?”其实那最后的半句话根本就没在他脑子里出现,是我加上的。战福子想到一半就恐惧地停住了。因为他是这样的一种人,丝毫也不想振作起来,把衣服洗一洗,把锅刷一刷。至于跟大家到地里去干活,更是想都不敢想,一想就要头皮发炸。就是最勤劳的农民,就不过是靠了日复一日不断的劳作,把好安逸的念头磨掉了呢;就是牛,早上被拉出圈时,也是老大的不愿意。就那么日复一日地干活,除了吃和睡什么也不想,然后再死掉?难怪战福子不乐意呢!
  不过,谁说什么也不想?这不是污蔑农民吗!就连战福子也想过盖个房子,娶个老婆呢!只不过现在没了过分希望罢了。战福子现在在炕上坐着,可真是什么也没想。猛然,他的脑子里一亮,似乎觉得置身于青堂瓦舍之中。好美的房子呀!雪白的顶棚,水泥的地。院子里,密密地长满了高大的杨树,枝叶茂盛,就是烈日当空的时候,院子里也只有清凉的、叶片的绿光。
  啊美哉!战福理想的房屋!地面没有肮脏的泥土,只有雕琢后的条石砌成的地面,被夏日的暴雨冲刷得清清爽爽。
  清凉的泉水环绕着他的院落奔流。院子周围是高大的砖墙。这伟大的房子上空会有喧闹的噪音吗?绝没有!那会打扰了战福先生神圣的睡眠。
  吃什么?偷来的嫩南瓜?老玉米粒煮韭菜?胡说!他想吃罐头。长这么大还没尝过罐头味呢。罐头供销社的货架上就有。可是怎么能拿来?有人坐在前面看着那些罐头呢。吃不着了吗?看着罐头的是谁?坐在那里的人是小苏哇。小苏满面微笑,向他招手……
  战福子浑身发热,推开门就奔了出去,满脑子都是辉煌的房屋,罐头的美味,微笑的小苏,冷不妨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立刻,身边响起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声音:“瞎了?奔你娘的丧!”
  战福子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他嫂子正双手叉腰,凶刹一般的瞪着大眼看他。战福今天发现,嫂子居然那么可憎;发黄的头发拉里拉塌地爬在头上,粗糙的面孔,黑里透灰。木桩一般的身段,半男不女。总的印象是:下贱,不值一文。
  战福子平时就恨他嫂子,不过还有几分敬畏。可是他居然敢从牙缝里说出两个字:“丑相”,就他自己也很觉得惊奇。但是,他从这两个字里又发觉自己很英勇,伟大。
  于是,又盯着他嫂子多看了一眼。
  二来子嫂气得发了楞,马上又气势磅礴地反击回来:“王八蛋!你不要脸!你不看看你自己!全中国也没有你这样的第二个!死不了也活不成,丢中国人的脸!”
  战福被折服了,屁滚尿流地逃到街上去。二来子嫂念过小学呢。如今又常常去学习,胸中很有一点全局观念,骂起人来,学校的老师都害怕,何况战福子。
  二来子嫂的大骂居然命中了战福子的要害,使他像一条挨了打一样气馁自卑。他垂头丧气地走,不觉走到供销社里。
  供销社大概只有八九个顾客,售货员倒有十七八个。小马第一个看见了战福子,发出一声欢呼来迎接他的到来:“啊呀!小苏的姑爷来了!”“哈哈哈!”猪狗们发出一片狂笑。
  顾客们大为惊奇:“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猪狗们笑着把这件事情添油加醋地宣传出去,为了开心,为了显示自己多么有幽默感。其中小马的声音最响亮:“昨天,昨天下午(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战福到供销社来,我们的苏小姐一看,那个含情脉脉呀,我可学不来……”
  小苏慌了,昨天只不过是为了骚滴滴地开个玩笑,谁知道今天闹成这个样子;而且要在全公社传扬开了,就这可不好!她像狮子狗一样地跳了起来反击:“小马,你刮不知恬,你刮不知恬!”
  可是她的挖苦真是屁用没有。在场的大家都是喜欢猎取无聊新闻的人中猪狗,所以全都支棱起耳朵听小马的述说:……我要送一对暖壶给他们,小苏替战福嫌少!”“哈哈!”“哈哈!”“小马,你大概是撒谎吧?”全体售货员一起作证说:“是真的!”
  “哈哈哈!”公社副书记乐不可支地拍打自己的大肚子。“嘻嘻嘻”,文教助理员从牙缝里奸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学校的孙老师抬头看着天花板,嘴发出单调的傻笑,好像一头苯驴;其它人也在怪笑,都要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里,得到前所未有的欢乐。这个笑话对他们多宝贵呀!他们对遇到的一切人讲,然后又可以在笑声里大大地快乐。“哈哈,哈哈哈!嘻嘻嘻!”
  小苏已经瘫倒在柜台上了。人们看看她,又看看战福黑紫色的鬼脸,又是一场狂笑。
  小苏招招手,把战福子叫过来,对他说,声音是意想不到的温柔。“战福子,你这两天别到供销社来,啊?”
  别人也许会奇怪,小苏为什么对战福这么和气。原来是战福个儿很矮,脸又太黑,看不出是多少岁。所以,小苏就从他的个儿上来判断他只有十三四岁。因为她到石沟才一年,所以也没人告诉过她战福子二十八了。所以她要哄着战福子,要他别来。要是她知道战福岁数那么大,就绝不会干这种傻事。
  好,战福子离开供销社回家去了,浑身发热,十年来第一次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干,把自己弄得像个人样,还要盖三间,不,四间大瓦房。为了他的幸福,为了吃不完的罐头。(说来可笑,他以为买罐头的人可以把罐头随便拿回家去。)晚上,人们收工回家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山上的石头坑里起石头。(石沟的石头很好打,用铁棍一撬就可以弄到大块的上好石料)。装在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上。当人们走近的时候,十分吃惊地看见,那是战福子!
  战福子满头是汗,勉勉强强把三五百斤石头推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做了一锅难吃无比的玉米面饼子,把肚子塞饱,就躺在他那破炕上。想着白天在供销社的情景,心头火热。他以为,小苏对他很有意思,但是当着那么多的人,不好意思。可是他就没想想,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为什么会看上他等等。
  他躺在那里,“愈思而愈有味焉”。于是猛然从炕上跳起,找队里要盖房子的地皮去了。
  第二天早上,全村都传遍了战福找大队书记要盖房子的地基的新闻。这又是一个笑话。书记问战福,你怎么想起要盖房子了?他答之曰:要成家立业!何其可笑乃尔!
  这个新闻和小苏在供销社闹笑话的新闻一汇合,马上又产生了一种谣传。以致有人找到在山上打石头的战福子问他是不是看上了供销社的小苏,问得战福子心花怒放。他觉得村子都传开了,当然是好事将成,竟然直认不讳。
  好家伙,不等天黑战福下山,这个笑话轰动了全村的街头巷尾!供销社里的猪狗们逼着小苏买糖,二来子不巧这时去供销社打酱油,立刻被一片“小苏,你大伯子来啦”的喊声臊了出来。等到天黑,战福回来的时候,刚到门口,就被二来子拦住了。
  他们两人一起到战福的小屋里坐下。二来子问:“兄弟,你是要盖房子吗?”“是呀”。“盖房好哇。你这房子是好另盖了。当哥哥的能帮你点么?”“不用了哥呀。嫂子能同意吗?”“咳,不帮钱物也能帮把力呀。”“好哇哥。少不了去麻烦你。”
  二来子站起身来要走,猛然又回过头来:“战福子,有个话不好问你。你是看上了供销社的苏了吗?”
  战福默然不语。不过显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兄弟,不是当哥的给你泼凉水,你快死了这个心吧。人家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给人家提鞋都嫌你手指头粗……”二来子絮叨了好一阵,看看兄弟没有悔悟的样子,叹着气走了。
  第三天早上,当战福子推起小车要上山,刚出门就碰上了隔壁的大李子。大李子嬉皮笑脸地对战福子说:“战福子,你的福气到了!供销社的小苏叫你去呢!她在宿舍等你。”战福扔下小车楞住了。大李子又说:“哎,还不快去?北边第二排靠西第二个门!”
  战福撒腿就跑,一气直跑小苏门前,站在那里呆住了。他既不敢推开房门(小苏在他心目里虽不是高不可攀,也还有某种神圣的味道)也不敢走开一步。倒是凑巧,站了不到半个钟点门就开了。小苏好像要出门,一看见战福子,就喝了一声:“进来!”
  战福像一只狗一样进了门,门就砰一声关上了,好像还插死了。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脑子发木,扭头一看……
  小苏呲牙咧嘴,脸色铁青,面上的肌肉狰狞地扭成可怕的一团,毛发倒竖,眉毛倒立着,好像一个鬼一样立在那里。
  战福的心头不再幸福地发痒了。可是脑子还是木着。
  小苏发出可怕的声音:“战福子,我问你,你在外面胡说了一些什么?你胡呲乱冒!
  啊!你不要脸!你说什么!你妈个+的,你盖你的房,把我扯进去干吗?你说呀!”
  苏小姐看战福呆着,拿出一根针,一下子在他脸上扎进多半截。
  “战福子,你哑巴了!喂!我告诉你(一针扎在胸膛上),不准你再去乱说,听见没有……”
  小苏开始训诫战福子,一边说一边用针在他身上乱刺。战福既不答辩,也不回避,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完全像一块木头。在我看来,苏小姐这时的行为比较冒险。
  好了,过了两个钟点,苏小姐的训导结束了,战福脸上也有十来处冒出了血珠,身上更不用说。可是战福还是木着,也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他对苏小姐的训诫听进了一句。
  可是苏小姐已经疲倦,手也酸得厉害,于是开开门,把他推了出去。
  后来,有人看见他默默地走过街头,又有人看见他在村外的河边上走,一面撕着衣服,一边狗一样嘶叫着。再以后,就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了。只有河边找到过他的破衣服,还有就是石沟村多了一条没主的黑狗,全身斑秃,瘦得皮包骨头。每逢赶集,就站在战福站过的地方。没有人看见它吃过东西,也没有人看见它天黑后在哪里。它从来也不走进供销社的大门。过了几个月,人们发现它死在二来子的院子里。
  据说二来子因此哭了一场,打了一次老婆,以后关于这条狗,关于这个人,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讲的了。

  (此为他在山东乡下写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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