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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离家,大门在身后关拢,松一口气,生生世世不用回这家就好了。
一上轿车,引擎拒绝发动,是,六年车,是该荣休,一切东西,包括我在内,都开
始一件件崩溃,它们都可以放弃,独独我不能够。
下车去乘地铁,好不容易挨到公司,脱下鞋子,叫杯热茶,请秘书小姐:(一)叫
车房来拖车,(二)有无相熟的通渠师傅,(三)查一查哪只欧洲洗衣机较经用。
没有秘书,没有倒茶的阿彬,也就没有我,我苦笑,这个世界与我相依伴的,竟是
这两位左右手。
这是一个典型的星期六早上,再也猜不到会发生一连串诡异的事。
正在看早报喝茶,电话接进来,“朱陈丽华女士。”
我笑着听电话,“怎么,蜜月回来了,头上顶着夫家的姓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俘
虏了老朱。”
陈女士答非所问:“你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先答应告诉我。”
“好好好,到底是什么。”
“你光顾哪个整形医生,面孔改造得象剥壳鸡蛋似的。”
我沉默好一会儿,“我不知你说什么。”
她在电话另一头长叹一声,“果然否认,顾玉梨,十年老友无所不谈,真的不能告
诉我?”
“你说得很对,事实是脸皮也确需拉一拉,可惜没有时间,这三年来我没有放过长
假,而且,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吾爱,昨夜我识相,见你同年轻男友在一起,不与你打招呼,真没想到他的魅力
如此伟大,使你看上去年轻十多年。”
陈丽华的语气非常讽刺。
“等一等,你弄错了,昨夜我没有出去,我与女儿在家看希治阁旧片三十九级。”
她不出声,哼哈冷笑。
“我干么要骗你,你弄错人了,我比什么时候都象一只老袋。”
“不可能看错,明明是你,还朝我眨眼。”
轮到我叹息,“丽华,我们都太累——”
“我马上过来。”她挂上电话。
刚蜜月回来还这样,由此可知是真的走火入魔。
老板传我,给我机会听滔滔不绝的宏论。本来星期六办公室气氛比较松懈,但她一
惯摆出最最认真的样子来,她喜欢表现急智,吃一碗云吞面,也要及时描出它的功过是
非黑白;她的心得与众不同,她的感观永远不落俗套。
我暗暗打个呵欠。
三十分钟后,因为我表现欠佳,她又叫别的同事做听众。
甩了难,回自己房间,丽华已经驾到。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细细端详我,原来特地赶来检查我的面孔。
看在十年交情上,我任她放肆。
“是什么道理,”不消十分钟她便承认错误,“那不是你?这才是你。”
“真不知你说什么梦呓。”
“明明昨日看见你。”
“一个象我的女孩子,年轻貌美,但不是我,你看错了。”
“真的,她全身晶光灿烂,穿着一件夏装,白底红点点,腰身细得象是会折断,在
舞会跳牛仔舞,任由男伴把她拉得满场飞,裙子洒开来,象把伞。”
神经,这怎么可能是我,不怕骨头散开乎。
不过十多二十岁的确置过那样的裙子,吊带装上身衬一件齐腰圆角的小外套,随时
可以脱下展览圆浑的手臂。
“玉梨,她真的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人有相似。”
“没有象得那么厉害的。”
“她有青春,我没有,怎么一样。”
“你不感兴趣?”丽华说:“换了是我,一定找她来印证一下。”
我只是笑。
她看看手表,“一起午餐吧。”
“我约了孩子。”
丽华独自说:“我几乎肯定昨夜那个是你。”
不同她瞎缠,把她送走,办完公事,赴约。
每星期六,为了女儿,两个志不同道不合,再也无话可说的陌路人被形势逼在一块
儿聚会。
这是咪咪的意思,她已经失去太多,为着顺她心,我俩一直勉力而为。
前夫渐渐疲态毕露,有好几次缺席,又好几次迟到早退,反而使我松口气,真使人
唏嘘,从前,看到他的衣角,都会兴奋,现在,他死他活,都稀疏平常,为什么人心变
起来,会有这般极端的表现。
女儿比我早到,仍然穿着早上的露背装,“爸爸不来了。”
我暗暗说真好,随即叫丰富的食物。
“他约好了新女朋友。”咪咪说。
有什么稀奇,或者她会与他合得来。
“而你,你还没有追求者。”连女儿都对我失望。
“你呢,下午有没有事?”
“有。”
“就穿这条暴露的裙子?”
“妈妈,我真佩服你,永远小事当大事,大事当无事,你应该为别的事耽心,譬如
说——”
我拍拍她的手,“他来接你了。”
咪咪一转头,立刻摆出矜持的样子,惹得我莞尔,过来人明白其中奥妙,才十四岁
就抗拒不了异性相吸这道理,非要把最好的一面展露出来。
小子长得很英俊,还在发育,声音似小公鸡,穿着有名气男书院的校服,对伯母很
客气有礼,把咪咪接去看电影。
女儿早熟,令我大势去得更快。
走出馆子,惯性走到停车场,待找不到车子,才猛然省起,车子根本没开出来,真
是魂不附体。
是星期六下午呢,竟没有地方可去。
两次失败的婚姻,应当死心,回家午睡吧。
第一次维持了两年,第二次十五年,一开头便决心要一个孩子。
咪咪出世时似一只小猫,故有这样的小名。
到家,女佣愉快地说:“新洗衣机已经送来。”
自从她驾到以后,一年总有好几样电器报销。她说话十分有技巧,譬如说:“熨斗
忽然坏掉”,“电话掉地上破裂”,完全象集体自杀,与人无尤。
渐渐学会她的口气,异常管用,象“报告已经失效”,“工作死期无法接触”等,
完全没有抬头,不知是谁的错,老板听糊涂了,随便抓个她平时不喜欢的人来出气,事
情不了了之。
我喜欢向没有知识但有聪明的人学习,他们那一套不讲理、原始,令人难堪,但往
往行得通。
受过教育的女人事事讲风度,连唯一的武器都失掉,任由社会宰割。
总算到家了,扭开电视,搁起双腿,开始甜蜜的周末。
电话铃响,还真不想听。
“我是你前夫。”
真想仿荷里活女明星冷冷而性感地问一声:“哪任前夫?”
但身上背着三千年文化的包袱,不能豪放到这种地步,故此守礼地:“有什么事?”
“我刚才见到你。”
“在什么地方?”我纳罕。
“你没睡好,还是怎么的,看上去足有五十岁。”
什么?我坐直。
“你同一个老公公在一起,玉梨,那是很坏的选择。”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一个下午都与咪咪在一起。”
“明明是爱克森化工公司的茶会,下午三时,我通气,才没有跟你打招呼。”
我握住电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已经有两个人称在不同的场合见过我,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我。
“你看错了。”
“不可能,别忘了我们曾是夫妻。”
“玉梨,你似乎一夜间老了下来。”
“胡说什么,前两个星期才见过面。”
他自顾自说下去,“虽然已分手,也想为你好,看到你那么憔悴,心中不好过。”
我啼笑皆非,“是是是,得不到你爱情的滋润,一下子就老下来了。”
“玉梨,你多保重。”
“慢着,你说你看到的我象几岁?”
“五十多。”
“别夸张。”
“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放下电话。
跑到镜子前,再一次照看自己的皮相。
即使最刻毒的人,也不能说镜中人有五十岁。
她们是谁呢,断然不是顾玉梨本人。
一位比我年轻十多年,另一位比我老十多年,奇就奇在长得出奇的相似,连老友与
前夫都看错了人。
也许她们的眼睛有毛病。
也许根本不那么象。
一个最普遍的游戏便硬是说谁谁象谁谁谁,等到当事人双方见了面,往往发现除了
性别不差之外,再也没有类同的地方,不欢而散。
在姬斯蒂原著改编电视剧镜子谋杀案中渐渐盹着,亲眼看见自己越变越年轻,只比
咪咪大三、五岁,心中知道做梦,唏嘘中又有几分欢喜。
如果真的可以从头来过,说什么都学乖,争取每一个机会。
刚在咬牙切齿的励志,女佣人大惊小怪地把我推醒,“太太太太,新洗衣机也开不
动。”
我睁开眼睛,“好好好,我叫他们来换一架。”
“太太,要赶快,天气热,衣服多,用手洗,烦死人。”
是是是,好好好,是我的箴言。
别人说不是够性格的,我说不就该枪毙。
女儿的电话接着来。
“妈妈,你闲着吧,为我到时装店拿件衣服好不好,我明天要穿,现在我走不开。”
“小姐,你需要的是近身丫环。”
“妈妈,帮帮忙,单子在我书桌上。”
婴儿时期不是这样的,养到五六个月,忽然吹气似的胖起来,手臂和腿都一截截,
粉白粉白,只要做出嗒嗒声,她立即手舞足蹈。
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不可思议。
不过总算可爱过。
刚到五六岁时带她去看《雪姑七友》,紧张得整整九十分钟都坐在戏院椅子边缘,
不敢透大气,散场时给我深深一吻,似白马王子把雪姑吻醒。
算了,这都是无价的快乐,由她赐与我,就替她去做一次跑腿吧。
售货员见到我,熟络地过来招呼。
“顾小姐,今天来看什么?”
我看住她。
我从来没进过这家店。
咪咪长得不象我,而且跟她父亲姓,店员口中的顾小姐不会是她。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姓顾?”
店员一怔,细细打量我,随即乖巧地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好家伙,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多怪事。
“是不是我很象一个?”
店员不好意思,“骤眼看真象。”
我接上去:“但实际上比我年轻一大截?”
因为这间店出售的时装鬼怪得很,只适合少女。
店员点点头,“不知两位可有亲戚关系。”
“我姓顾,她也姓顾吗?”
“是,真巧。”
我替咪咪取了裙子。
心中好奇得不得了,又不能出口探听,只得打道回府。
一整个周末都纳罕另一位顾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咪咪问:“母亲母亲你为何沉默,是不是寂寞?”
小姐在外头跑累了,就回来折磨老娘。
浴室里师傅在通渠,水深两公分,大毛巾全部出场,场面悲壮,象打仗。
明天就星期一了,真好,又可逃回公司里,私人办公室简直已成了我的保护壳。
“太太,洗衣机明天一定来吗?”
乖乖不得了,明天不来的话恐怕要我动手洗。
想起来问:“咪咪,你爹爹最近又同谁走?”
“一个模特儿。”
“漂亮吗?”
“很会化妆打扮。”
“可你老爸并没有钱。”
“她有,她开着时装店。”
我马上说:“就是你叫我去取衣服那一家。”
“是,六折,她很够意思。”
“多大年纪?”
“才二十多岁,妈妈,人家多有办法。”
怪不得关怀我未老先衰。
“妈妈,不是我说你,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今晚电视演希治阁的密使,一起看吧。”
年轻人不知道一切是注定的,努力钻研不会带来什么,嗯,顶多是争取到一间或两
间时装店。
“你一天对牢电视看陈年旧片是行不通的。”
看谁教训起谁来。
星期一,女佣说,如果洗衣机事件再不安排妥当,大家就得买新的内衣裤。
衣服堆山积海搁在浴室,她拒绝用手。
整件事似失败的婚姻,换来换去,想尽办法,绞尽脑汁,难题仍然存在。
不但不想回到公寓来,最好搬到另一个公寓去住。
在露台上看到一只飞的老鹰,英俊自在地它快活地打圈子,我羡慕地对它说:“你
真好,既不用交税,又不忙升职,更不必付房租……”
后来终于上班去。
老板兴奋地跳来跳去,指挥如意:好,不好,坐下,站起,喝茶,散会。口气象训
练小狗小猫,专门用单字,方便汝等低级小动物把命令记在心。
就这样混过一个上午。
难怪女人都怕回到厨房去,老老实实,厨房内的功夫马虎不得,不是人人会做的,
上午老板背黑锅,下午弟子服其劳,打真功夫,苦也苦煞脱,当然是坐办公室轻松。
中午到银行去。
轮至我,窗口里出纳员看我一眼,立刻说:“顾小姐,你的皮夹子漏在我们这里了,
我去拿给你。”
我大吃一惊,连忙打开手袋检查,咦,没有呀,一只古兹皮夹子用了多年,好端端
在手袋中。
“小姐——”
她选出一只鲜红漆皮的皮夹子,我看到它,震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幸巧里面有你的照片,”她笑说:“不然只得交到警局去……顾小姐,顾小姐。”
我着魔似的伸手过去取过那只小银包。
是,是我的东西,是我失去的小银包。
但不是昨天,上个星期,上个月,去年失去的。
这只红色夹子有十多年历史,早已失踪,怎么忽然在银行出现?
打开它,里面有一张小照,年轻的我穿着白底小红点子的裙子,坐在浅水湾的沙滩
椅子上欢笑。
我失声问:“你们在什么地方找到它?”
出纳小姐说:“顾小姐,是你上个星期五遗漏在此地的。”
我一听,顿时歇斯底里起来,嚷道:“不,我没有来过,星期五我根本没来过。”
排在背后诸人齐齐惊异的看向我。
出纳小姐说:“顾小姐,星期五明明由我招呼你,你来换一百美金。”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
半晌,我抓着红色夹子逃出银行。
口渴,晕眩,心跳。
我走到附近一间冰室坐下。
皮夹子内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一张学生证,几张旧百元钞票,以及公路车本月票。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
是1968年的夏天,打算赴美国读书,故此到银行去兑美金付报名费,那一天后,就
失去它,根本不知道漏在哪里。
怎么十八年之后,忽然冒出来。
一脊背的冷汗,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
星期五,上星期五,出纳员说,我去过银行,顾玉梨去过银行。
那是实实在在的顾玉梨,不是与我长得相象的一个女子,因为有红色皮夹为证。
据出纳说,顾玉梨在该所分行兑了一百元美金。
真疯狂,是,我是做过那件事,不过不是在上个星期五,而是在十八年前的一个星
期五。
那时候出纳小姐恐怕还在读小学。
我用力地摇头,想不透是怎么一回事。
时间到了,还需要回公司去。
但是老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写字楼有人生日,买了蛋糕庆祝,吹蜡烛之前,惯例要把愿望在心中念一遍。
秘书因而说:“顾小姐,你没有什么愿望了吧?你那么能干,什么目标都达到,公
司给房子车子,每年度假的飞机票,又有家庭,精乖伶俐的女儿……”
我直愕了一个下午。
你说好笑不好笑,原来我还是别人的模范。
不觉陷入深思中。
1968年暑假,是,才十九岁,已在恋爱,他被家庭送到美国马利兰念书,我想尽法
子要跟着去,但没有成功。
打击失望之余,感情没有出路,故此相当主动地外出约会,在这种心情下,根本不
可能做出理智的事来。
那是一生当中最冷的夏季。
都几乎遗忘了,那时不知如何熬过来的。
不是为着失而复得的红色夹子,根本不会想到陈年旧事。
一开门咪咪说:“爸爸来看你。”
前夫细细打量我,我皱起眉头问有何贵干。
“我不能关心你吗?”
再下去就快要求复合。
“今天你还精神……也许是灯光差,星期六下午的你吓我一大跳。”
他巴不得我既老又丑了此残生,分手后竞争更强,前妻每况愈下,才能使他信心十
足。
咪咪说:“妈妈打扮起来,男人还是回头看她。”
“我已说过,你看错人。”
“那白头翁是啥人?”
咪咪问:“妈妈,你有个白头发的男朋友?”
前夫冷冷地说:“是个寿星公。”
我忍不住问:“你所见的我穿什么衣服?”
“珠灰色的绸旗袍,配同料子中袖外套,”他冷笑,“不用否认了,你戴着我送的
红宝石珍珠项链,嘿,我送的。”
我还没出声,咪咪已经叫起来,“妈妈衣柜内没有旗袍,爸爸,你的确看错了。”
女儿今日特别兴奋,因为父母亲居然共聚一室。
他仍然坚持,“我认出你的项链。”
我忍无可忍地问:“即使是,又怎么样?”
轮到他说不出话。
隔一会儿他站起来:“我走了。”
“再见珍重,不送不送。”
“妈妈。”
“对了,”他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新洗衣机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忘记插插头。”
我耸然动容,他救了我们三个女人,“谢谢。”
“不客气。”
咪咪开门给他父亲,送走他后说:“你大可不必用那么讽刺的语言。”
“对不起,我情绪欠佳。”
“你们曾经深爱过。”
“后来他忙于爱别人。”
不,不是为他的不忠,而是为着他的坏品味。但这样的话,又怎么能够同十四岁的
咪咪说呢,我并不鼓励她早熟。
将来她或许会明白,又但愿她永远不要明白。
“你看上去很疲倦。”
我把红色夹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老古董,哎呀,好不趣怪,”她把它打开看,“咦,照片里的人是你?
好漂亮,当时多不多人追求你?”
一连串问题,为娘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咪咪不肯把照片放下,她将它抽出来,“咦,后面还有题字:给传书,玉梨。六七
年七月。谁是传书,名字多么好听。”
我都忘了,连忙接过看。
可不是,钢笔小楷,端端正正,十九岁少女的情怀,全部表露在这几个字里,却如
此浪掷。
照片来不及送出去,他已经离开,只通过三两封信,他便故意音讯全无。
这一辈子所托非人,渐渐大约同命运的女性越来越多,是以都学习托给自己。
这男孩子姓郑,叫郑传书,都想起来了。
咪咪还在说:“什么时候我们也可以有那么美的名字?为什么他们都叫菲菲咪咪蒂
蒂嘟嘟祖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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