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剑客图
    旧小说有插图和绣像,是我国向来的传统。

    我很喜欢读旧小说,也喜欢小说中的插图。可惜一般插图的美术水准,与小说的文学水
准差得实在太远。这些插图都是木版画,是雕刻在木版上再印出来的,往往画得既粗俗,刻
得又简陋,只有极少数的例外。

    我国版画有很悠久的历史。最古的版画作品,是汉代的肖形印,在印章上刻了龙虎禽鸟
等等图印,印在绢上纸上,成为精美巧丽的图形。版画成长于隋唐时的佛画,盛于宋元,到
明末而登峰造极,最大的艺术家是陈洪绶(老莲)。清代版画普遍发展,年画盛行于民间。
咸丰年间的任渭长,一般认为是我国传统版画最后的一位大师。以后的版画受到西方美术的
影响,和我国传统的风格是颇为不同了。

    我手边有一部任渭长画的版画集《卅三剑客图》,共有三十三个剑客的图形,人物的造
型十分生动。偶有空闲,翻阅数页,很触发一些想象,常常引起一个念头:“最好能给每一
幅图‘插’一篇短篇小说。”惯例总是画家替小说家绘插图,古今中外,似乎从未有一个写
小说的人替一系列的绘画插写小说。

    由于读书不多,这三十三个剑客的故事我知道得不全。但反正是写小说,不知道原来出
典的,不妨任意创造一个故事。可是连写三十三个剑侠故事的心愿,永远也完成不了的。写
了第一篇《越女剑》后,第二篇《虬髯客》的小说就写不下去了。写叙述文比写小说不费力
得多,于是改用平铺直叙的方式,介绍原来的故事。

    其中《虬髯客》、《聂隐娘》、《红线》、《昆仑奴》四个故事众所周知,不再详细叙
述,同时原文的文笔极好,我没有能力译成同样简洁明丽的语体文,所以附录了原文。比较
生僻的故事则将原文内容全部写了出来。

    这些短文写于一九七○年一月和二月,是为《明报晚报》创刊最初两个月所作。

    一赵处女

    江苏与浙江到宋朝时已渐渐成为中国的经济与文化中心,苏州、杭州成为出产文化和美
女的地方。但在春秋战国时期,吴人和越人却是勇决剽悍的象征。那样的轻视生死,追求生
命中最后一刹那的光彩,和现代一般中国人的性格相去是这么遥远,和现代苏浙人士的机智
柔和更是两个极端。在那时候,吴人越人血管中所流动的,是原始的、犷野的热血。吴越的
文化是外来的。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来自西方的楚国。勾践的另一个重要谋士计然来自北
方的晋国。只有西施本色的美丽,才原来就属于浣纱溪那清澈的溪水。所以,教导越人剑法
的那个处女,虽然住在绍兴以南的南林,《剑侠传》中却说她来自赵国,称她为“赵处
女”。

    但一般书籍中都称她为“越女”。

    《吴越春秋》中有这样的记载:

    “其时越王又问相国范蠡曰:‘孤有报复之谋,水战则乘舟,陆行则乘舆。舆舟之利,
顿于兵弩。今子为寡人谋事,莫不谬者乎?’范蠡对曰:‘臣闻古之圣人,莫不习战用兵。
然行阵、队伍、军鼓之事,吉凶决在其工。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国人称善。愿王请
之,立可见。’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

    “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曰‘袁公’,问于处女曰:吾闻子善剑,愿一见
之。’女曰:‘妾不敢多所隐,惟公试之。’于是袁公即杖箖箊(竹名)竹,竹枝上颉桥
(向上劲挑),未堕地(‘未’应作‘末’,竹梢折而跌落),女即捷末(‘捷’应作
‘接’,接住竹梢)。袁公则飞上树,变为白猿,遂别去。

    “见越王。越王问曰:‘夫剑之道如之何?’女曰:‘妾生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
无道不习,不达诸侯,窃好击剑之道,诵之不休。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越王曰:
‘其道如何?’女曰:‘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
阴衰阳兴。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看上去好像温柔
的女子,一受攻击,立刻便如受到威胁的猛虎那样,作出迅速强烈的反应)。布形候气,与
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
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王欲试之,其验即见。’越王即加女号,号曰‘越
女’。乃命五板之堕(‘堕’应作‘队’)高(‘高’是人名,高队长)习之教军士,当世
莫胜越女之剑。”

    《吴越春秋》的作者是东汉时的赵晔,他是绍兴人,因此书中记载多抑吴而扬越。元朝
的徐天祜为此书作了考证和注解,他说赵晔“去古未甚远,晔又山阴人,故综述视他书纪二
国事为详。”

    书中所记叙越女综论剑术的言语,的确是最上乘的武学,恐怕是全世界最古的“搏击原
理”,即使是今日的西洋剑术和拳击,也未见得能超越她所说的根本原则:“内动外静,后
发先至;全神贯注,反应迅捷;变化多端,出敌不意。”

    《艺文类聚》引述这段文字时略有变化:“(袁)公即挽林内之竹似枯槁,末折堕地。
女接取其末。袁公操其本而刺处女。处女应,即入之。三入,因举杖击袁公。袁公则飞上
树,化为白猿。”

    叙述袁公手折生竹,如断枯木。处女以竹枝的末梢和袁公的竹杆相斗,守了三招之后还
击一招。袁公不敌,飞身上树而遁。其中有了击刺的过程。

    《剑侠传》则说:“袁公即挽林杪之竹似桔槔,末折地,女接其末。公操其本而刺女。
女因举杖击之,公即上树,化为白猿。”

    “桔槔”是井上汲水的滑车,当是从《吴越春秋》中“颉桥”两字化出来的,形容袁公
使动竹枝时的灵动。

    《东周列国志演义》第八十一回写这故事,文字更加明白了些:

    “老翁即挽林内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处女。竹折,末堕于地。处女即接取竹末,还
刺老翁。老翁忽飞上树,化为白猿,长啸一声而去。使者异之。

    “处女见越王。越王赐座,问以击刺之道。处女曰:‘内实精神,外示安佚。见之如
妇,夺之似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捷若腾兔,追形还影,纵横往来,目不及瞬。得吾道
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大王不信,愿得试之。’越王命勇士百人,攒戟以刺处女。处女
连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使教习军士。军士受其教者三千人。岁余,处女辞归南林。越
王再使人请之,已不在矣。”

    这故事明明说白猿与处女比剑,但后人的诗文却常说白猿学剑,或学剑于白猿。庾信的
《宇文盛墓志》中有两句说:“授图黄石,不无师表之心,学剑白猿,遂得风云之志。”杜
牧之有两句诗说:“授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所以我在《越女剑》的小说中,也写越女
阿青的剑法最初从白猿处学来。我在《越女剑》小说中,提到了薛烛和风胡子,这两人在
《越绝书》第十三卷《外传·记宝剑》一篇中有载。

    篇末记载:楚王问风胡子,宝剑的威力为甚么这样强大:“楚王于是大悦,曰:‘此剑
威耶?寡人力耶?’风胡子对曰:‘剑之威也,因大王之神。’楚王曰:‘夫剑,铁耳,固
能有精神若此乎?’风胡子对曰:‘时各有使然。轩辕,神农、赫胥之时,以石为兵,断树
木为宫室,死而龙臧,夫神圣主使然。至黄帝之时,以玉为兵,以伐树木为宫室、凿地。夫
玉亦神物也,又遇圣主使然,死而龙臧。禹穴之时,以铜为兵,以凿伊阙,通龙门,决江导
河,东注于东海,天下通乎,治为宫室,岂非圣主之力哉?当此之时,作铁兵,威服三军,
天下闻之,莫敢不服,此亦铁兵之神,大王有圣德。’楚王曰:‘寡人闻命矣!’”

    《越绝书》作于汉代。这一段文字叙述兵器用具的演进,自旧石器、新石器、铜器而铁
器,与近代历史家的考证相合,颇饶兴味。风胡子将兵刃之所以具有无比威力,归结到“大
王有圣德”五字上,楚王自然要点头称善。拍马屁的手法,古今同例,两千余年来似乎也没
有多少新的花样变出来。

    处女是最安静斯文的人(当然不是现代着迷女裙、跳新潮舞的处女),而猿猴是最活跃
的动物。《吴越春秋》这故事以处女和白猿作对比,而让处女打败了白猿,是一个很有意味
的设想,也是我国哲学“以静制动”观念的表现。孙子兵法云:“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
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拿处女和奔跃的兔子相对比。或者说:开始故意示弱,令敌人
松懈,不加防备,然后突然发动闪电攻击。

    白猿会使剑,在唐人传奇《补江总白猿传》中也有描写,说大白猿“遍身长毛,长数
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潦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
圆若月。”

    旧小说《绿野仙踪》中,仙人冷于冰的大弟子是头白猿,舞双剑。还珠楼主的《蜀山剑
侠传》中,连续写了好几头会武功的白猿,女主角李英琼的大弟子就是一头白猿。

    二虬髯客

    《虬髯客传》一文虎虎有生气,或者可以说是我国武侠小说的鼻祖。我一直很喜爱这篇
文章。高中一年级那年,在浙江丽水碧湖就读,曾写过一篇《虬髯客传的考证和欣赏》,登
在学校的壁报上,明报总经理沈宝新兄和我那时是同班同学,不知他还记得这篇旧文否?当
时学校图书馆中书籍无多,自己又幼稚无识,所谓“考证”,只是胡说八道而已,主要考证
该传的作者是杜光庭还是张说,因为典籍所传,有此两说,结论是杜光庭说证据较多。其时
教高中三年级国文的老师钱南扬先生是研究元曲的名家,居然对此文颇加赞扬。小孩子学写
文章得老师赞好,自然深以为喜。二十余年来,每翻到《虬髯客传》,往往又重读一遍。

    这篇传奇为现代的武侠小说开了许多道路。有历史的背景而又不完全依照历史;有男女
青年的恋爱;男的是豪杰,而女的是美人(“乃十八九佳丽人也”);有深夜的化装逃亡;
有权相的追捕;有小客栈的借宿和奇遇;有意气相投的一见如故;有寻仇十年而终于食其心
肝的虬髯汉子;有神秘而见识高超的道人;有酒楼上的约会和坊曲小宅中的密谋大事;有大
量财富和慷慨的赠送;有神气清朗、顾盼炜如的少年英雄;有帝王和公卿;有驴子、马匹、
匕首和人头;有弈棋和盛筵;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的大战;有兵法的传授……所有这一切,
在当代的武侠小说中,我们不是常常读到吗?这许多事情或实叙或虚写,所用笔墨却只不过
两千字。每一个人物,每一件事,都写得生动有致。艺术手腕的精炼真是惊人。当代武侠小
说用到数十万字,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红拂女张氏是位长头发姑娘,传中说到和虬髯客邂逅的情形:“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
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
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
急梳头毕,裣衽前问其姓。”真是雄奇瑰丽,不可方物。

    虬髯客的革囊中有一个人头,他说:“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
矣。”这个负心的人到底做了甚么事而使虬髯客如此痛恨,似可铺叙成为一篇短篇小说。我
又曾想,可以用一些心理学上的材料,描写虬髯客对于长头发的美貌少女有特别偏爱。很明
显,虬髯客对李靖的眷顾,完全是起因于对红拂女的喜爱,只是英雄豪杰义气为重,压抑了
心中的情意而已。由于爱屋及乌,于是尽量帮助李靖,其实真正的出发点,还是在爱护红拂
女。我国传统的观念认为,爱上别人的妻子是不应该的,正面人物决计不可有这种心理,然
而写现代小说,非但不必有这种顾忌,反应去努力发掘人物的内心世界。

    但《虬髯客传》实在写得太好,不提负心的人如何负心,留下了丰富的想象余地:虬髯
客对红拂女的情意表现得十分隐晦,也自有他可爱的地方。再加铺叙,未免是蛇足了。杜光
庭是浙江缙云人,是个道士,学道于五台山。在唐朝为内供奉,后来入蜀,在王建朝中做金
紫光禄大夫、谏议大夫的官。王建死后,在后主朝中被封为传真天师、崇真观大学士,后来
退休,隐居青城山,号东瀛子,到八十五岁才死,著作甚多。

    据正史,李靖是隋朝大将韩擒虎的外甥,祖父和父亲都是隋朝大官,和杨素向来熟识。
杨素很重视他的才能,常指着自己的椅子说:“这张椅子将来总是你坐的。”《旧唐书》说
他“姿貌瑰伟”,可见是个美少年。

    《新唐书·李靖传》中说:“世言靖精风角鸟占、云侵孤虚之术,为善用兵。是不然。
特以临机果,料敌明,根于忠智而已。俗人传著,怪诡礻几祥,皆不足信。”李靖南平萧
铣、辅公祏,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于唐武功第一,在当时便有种种传闻,说他精通异
术。

    唐人传奇《李卫公别传》中写李靖代龙王施雨,褚人获的《隋唐演义》中引用了这故
事,《说唐》更把李靖写成是个会腾云驾雾的神仙“风尘三侠”的故事,后世有不少人写
过,更是画家所爱用的题材。根据这故事而作成戏曲的,明代张凤翼和张太和都有《红拂
记》,凌蒙初有《虬髯翁》。但后人的铺演,都写不出原作的神韵。

    郑振铎在《中国文学史》中认为陈忱《后水浒传》写李俊等到海外为王,是受了《虬髯
客传》的影响,颇有见地。然而他说《虬髯客传》“是一篇荒唐不经的道士气息很重的传奇
文”,以“荒唐不经”四字来评论这“唐代第一篇短篇小说”

    (胡适的意见),读文学而去注重故事的是否真实,完全不珍视它的文学价值,也未免
有些“荒唐不经”了。

    历史上的名将当然总是胜多败少,但李靖一生似乎从未打过败仗,那确是古今中外极罕
有的事。可是他一生之中,也遇过二次大险。

    第一次,他还在隋朝做小官,发觉李渊有造反的迹象,便要到江都去向隋炀帝告发,因
道路不通而止。李渊取得长安后,捉住了李靖要斩。李靖大叫:“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
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李渊觉得他言词很有气概,李世民又代为说项,于是
饶了他。这是正史上所记载李靖结识、追随李世民的开始。

    李渊做皇帝后,派李靖攻萧铣,因兵少而无进展。李渊还记着他当年要告发自己造反的
旧怨,暗下命令,叫峡州都督许绍杀了他。许绍知道李靖有才能,极力代为求情。不久,李
靖以八百兵大破冉肇则,俘虏五千余人。李渊大喜,对众公卿说:“使功不如使过,这一次
做对了。”有功的人恃功而骄,往往误事,而存心赎罪之人,小心谨慎,全力以赴,成功的
机会反大,那便是所谓“使功不如使过”。李渊于是亲笔写了一封敕书给李靖,说:“既往
不咎,旧事吾久忘之矣!”其实说“久忘之矣”,毕竟还是不忘,只不过郑重声明以后不再
计较而已,所以在慰劳他的文书中说:“卿竭诚尽力,功效特彰,远览至诚,极以嘉赏。勿
忧富贵也!”

    但最危险的一次,还是在他大破突厥之后。突厥是唐朝的大敌,武力十分强盛。李渊初
起兵时,不得不向之称臣,唐朝君臣都引为奇耻大辱。李世民削平群雄,统一天下,突厥却
一再来犯,有一次一直攻到京城之外的渭水边,李世民只得干冒大险,亲自出马与之结盟。
李靖居然将之打得一蹶不振,全国上下的兴奋可想而知。当时太宗大喜之下,大赦天下,下
旨遍赐百姓酒肉,全国狂欢五日。(突厥人后来逐渐西迁,在西方建立了土耳其帝国。李靖
这一个大胜仗,对于欧洲历史都有极重大的影响。我在记土耳其之游的《忧郁的突厥武士
们》一文中曾有提到。)

    李靖立下这样的大功,班师回朝,哪知御史大夫立即就弹劾他,罪名是:“军无纲纪,
致令虏中奇宝,散于乱兵之手。”这实在是个莫名其妙的罪名。太宗却对李靖大加责备。李
靖很是聪明,知道自己立功太大,皇帝内心一定不喜欢,御史大夫的弹劾,不过是揣摩了皇
帝的心理来跟自己过不去而已,当下并不声辩,只是连连磕头,狠狠的自我批评一番。唐太
宗这才高兴了,说:“隋将史万岁破达头可汗,有功不赏,反而因罪被杀。朕则不然,当致
公之罪,录公之勋。”于是加官颁赏。

    后来李靖继续立功,但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从来不敢揽权。《旧唐书》说:“靖
性沉厚,每与时宰参议,恂恂然似不能言。”又说他:“临戎出师,凛然威断;位重能避,
功成益谦。”所以直到七十九岁老死,并没被皇帝斗倒斗垮。《旧唐书》论二李(卫国公李
靖、英国公李勣),赞曰:“功以懋赏,震主则危。辞禄避位,除猜破疑。功定华夷,志怀
忠义。白首平戎,贤哉英卫。”

    唐人韦端符《卫公故物记》一文,记载在李靖的后裔处见到李靖遗留的一些故物,有李
世民的赐书二十通,其中有几封诏书是李靖病重时的慰问信。一封中说:“有昼夜视公病大
老妪,令一人来,吾欲熟知起居状。”(派一名日夜照料你病的老看护来,我要亲自问她,
好详细知道你病势如河)可见李世民直到李靖逝世,始终对他极好,诏书中称之为“公”,
甚有礼貌。

    研究中国历史上这些大人物的心理和个性,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千百年来物质生活虽
然改变极大,但人的心理、对权力之争夺和保持的种种方法,还是极少有甚么改变。

    附录虬髯客传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
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
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
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
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
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答。妓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
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华衣
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
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
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
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
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
而去。

    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
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
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
裣衽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
“第三。”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
见三兄!”公骤礼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
“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

    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
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
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
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

    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
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
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余,将帅而已。”曰:
“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
“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
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吾访之。李郎明发,何
日到太原?”靖计之日。曰:“期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
其行若飞,回顾已失。

    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
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褐裘而来,神
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然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
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之。李郎宜与一妹复入
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楼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
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
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安一妹。某日
复会于汾阳桥。”

    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弈棋,揖而话心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
棋。道士对弈,虬髯与公傍待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
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复
奚言!”罢弈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
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
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前却也。”言毕,吁嘘而
去。

    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至一小板门,扣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
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丽。婢四十人,罗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
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请更
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
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

    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若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
堂东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
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三二十载,建少功业。
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
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
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萃,固非偶然
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
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
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
之资,遂匡天下。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东南蛮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
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
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
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三绳技

    这部版画集画刻俱精,取材却殊不可恭维。三十三个人物之中,有许多根本不是“剑
客”,只不过是异人而已,例如本节玩绳技的男子。

    “绳技”的故事出唐人皇甫氏所作《源化记》中的“嘉兴绳技”。

    唐朝开元年间,天下升平,风流天子唐明皇常常下令赐百姓酒食,举行嘉年华会(史书
上称为“酺”,习惯上常常是“大酺五日”)。这一年又举行了,浙江嘉兴的县司和监司比
赛节目的精采,双方全力以赴。监司通令各属,选拔良材。各监狱官在狱中谈论:“这次我
们的节目若是输给了县司,监司一定要大发脾气。但只要我们能策划一个拿得出去的节目,
就会得赏。”众人到处设法,想找些特别节目。

    狱中有一个囚犯笑道:“我到有一桩本事,只可惜身在狱中,不能一献身手。”狱吏惊
问:“你有甚么本事?”囚犯道:“我会玩绳技。”狱吏便向狱官报告。狱官查问此人犯了
甚么罪。狱吏道:“此人欠税未纳,别的也没甚么。”狱官亲去查问,说:“玩绳技嘛,许
多人都会的,又有甚么了不起了?”囚犯道:“我所会的与旁人略有不同。”狱官问:“怎
样?”囚犯道:“众人玩的绳技,是将绳的两头系了起来,然后在绳上行走回旋。我却用一
条手指粗细的长绳,并不系住,抛向空中,腾掷翻覆,有各种各样的变化。”

    狱官又惊又喜,次日命狱吏将囚犯领到戏场。各种节目表演完毕之后,命此人演出绳
技。此人捧了一团长绳,放在地上,将一头掷向空中,其劲如笔,初抛两三丈,后来加到四
五丈,一条长绳直向天升,就像半空中有人拉住一般。观众大为惊异。这条绳越抛越高,竟
达二十余丈,绳端没入云中。此人忽然向上攀援,身足离地,渐渐爬高,突然间长绳在空中
荡出,此人便如一头大鸟,从旁边飞出,不知所踪,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

    这个嘉兴男子以长绳逃税,一定令全世界千千万万无计逃税之人十分羡慕。

    这种绳技据说在印度尚有人会,言者凿凿。但英国人统治印度期间,曾出重赏征求,却
也无人应征。

    笔者曾向印度朋友SamSekon先生请教此事。他肯定的说:“印度有人会这技
术。这是群众催眠术,是一门十分危险的魔术。如果观众之中有人精神力量极强,不受催
眠,施术者自己往往会有生命危险。”

    四车中女子

    唐朝开元年间,吴郡有一个举人到京城去应考求仕。到了长安后,在街坊闲步,忽见两
个身穿麻布衣衫的少年迎面走来,向他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但其实并非相识。举人以为他
们认错了人,也不以为意。

    过了几天,又遇到了。二人道:“相公驾临,我们未尽地主之谊,今日正要前来奉请,
此刻相逢,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一面行礼,一面坚持相邀。举人虽甚觉疑怪,但见对方意
诚,便跟了去。过了几条街,来到东市的一条胡同中,有临路店数间,一同进去,见舍宇颇
为整齐。二人请他上坐,摆设酒席,甚是丰盛,席间相陪的尚有几名少年,都是二十余岁年
纪,执礼甚恭,但时时出门观望,似是在等候贵客。一直等到午后,众人说道:“来了,来
了!”

    只听得门外车声响动,一辆华贵的钿车直驶到堂前,车后有数少年跟随。车帷卷起,一
个女子从车中出来,约十七八岁,容貌艳丽,头上簪花,戴满珠宝,穿着素色绸衫。两个少
年拜伏在地,那女子不答。举人亦拜,女子还礼,请客人进内。女子居中向外而坐,请二人
及举人入席,三人行礼后入座。又有十余名少年,都是衣服轻新,列坐于客人下首。

    仆役再送上菜肴,极为精洁。酒过数巡,女子举杯向举人道:“二君盛称尊驾,今日相
逢,大是欣慰。听说尊驾身怀绝技,能让我们一饱眼福吗?”举人卑逊谦让,说道:“自幼
至长,唯习儒经,弦管歌曲,从未学过。”女子道:“我所说的并非这些。相公请仔细想想
有甚么特别技能。”

    举人沉思良久,说道:“在下在学堂之时,少年顽皮,曾练习着了靴子上墙壁走路,可
以走得数步。至于其余的戏耍玩乐,却实在都不会。”女子喜道:“原是要请你表演这项绝
技。”

    举人于是出座,提气疾奔,冲上墙壁,行走数步,这才跃下。女子道:“那也不容易得
很了。”回顾座中诸少年,令各人献技。

    诸少年俱向女子拜伏行礼,然后各献妙技。有的纵身行于壁上,有的手撮椽子,行于半
空,各有轻身功夫,状如飞鸟。举人见所未见,拱手惊惧,不知所措。过不多时,女子起
身,辞别出门。举人惊叹,回到寓所后,心神恍惚,不知那女子和众少年是何等样人。

    过了数日,途中又遇到二人,二人问道:“想借尊驾的坐骑一用,可以吗?”举人当即
答允。

    第二日,京城中传出消息,说皇宫失窃。官府掩捕盗贼,搜查甚紧,但只查到一匹驮负
赃物的马匹,验问马主,终于将举人扣了去,送入内侍省勘问。衙役将他驱入一扇小门,用
力在他背上一推。举人一个倒栽筋斗,跌入了一个数丈深的坑中,爬起身来,仰望屋顶,离
坑约有七八丈,屋顶只开了一个尺许的小孔。

    举人心中惶急,等了良久,见小孔中用绳缒了一钵饭菜下来。举人正饿得狠了,急忙取
食。吃完后,长绳又将食钵吊了上去。

    举人夜深不眠,心中忿甚,寻思无辜为人所害,此番只怕要毕命于此。正烦恼间,一抬
头,忽见一物有如飞鸟,从小孔中跃入坑中,却是一人。这人以手拍拍他,说道:“计甚惊
怕。然某在,无虑也(一定很受惊了罢?但有我呢,不用担心)。”听声音原来便是那个车
中女子。只听她又道:“我救你出去。”取出一匹绢来,一端缚住了他胸膊,另一端缚在她
自己身上。那女子耸身腾上,带了那举人飞出宫城,直飞出离宫门数十里,这才跃下,说:
“相公且回故乡去,求仕之计,将来再说罢。”

    举人徒步潜窜,乞食寄宿,终于回到吴地,但从此再也不敢到京城去求功名了。

    这故事也出《源化记》,所描写的这个盗党,很有现代味道。首领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美
丽少女,下属都是衣着华丽的少年。这情形一般武侠小说都没写过。盗党居然大偷皇宫的财
宝,可见厉害。盗党为甚么要找上这个举人,很引发人的想象。似乎这个苏州举人年少英
俊,又有上壁行走的轻功,为盗党所知,女首领便想邀他入伙,但一试他的功夫,却又平平
无奇,于是打消了初意。向他借一匹马,只不过是故意陷害,让他先给官府捉去,再救他出
来,他变成了越狱的犯人,就永远无法向官府告密了。

    五汝州僧

    唐朝建中年间,士人韦生搬家到汝州去住,途中遇到一僧,并骑共行,言谈很是投机。
傍晚时分,到了一条歧路口。僧人指着歧路道:“过去数里,便是贫僧的寺院,郎君能枉顾
吗?”韦生道:“甚好。”于是命夫人及家口先行。僧人即指挥从者,命他们赶赴寺中,准
备饮食,招待贵客。

    行了十余里,还是没有到。韦生问及,那僧人指着一处林烟道:“那里就是了。”待得
到达该处,僧人却又领路前行。越走越远,天已昏黑。韦生心下起疑,他素善弹弓暗器之
术,于是暗暗伸手到靴子中取出弹弓,左手握了十余枚铜丸,才责备僧人道:“弟子预定克
日赶到汝州,偶相邂逅,因图领教上人清论,这才勉从相邀。现下已行了二十余里,还是未
到,不知何故?却要请教。”

    那僧人笑道:“不用心急,这就到了。”说着快步向前,行出百余步。韦生知他是盗,
当下提起弹弓,呼的一声,射出一丸,正中僧人后脑。岂知僧人似乎并无知觉。韦生连珠弹
发,五丸飞出,皆中其脑。僧人这才伸手摸了摸脑后中弹之处,缓缓的道:“郎君莫恶作
剧。”

    韦生知道奈何他不得,也就不再发弹,心下甚是惊惧。又行良久,来到一处大庄院前,
数十人手执火炬,迎了出来,执礼甚恭。

    僧人肃请韦生入厅就坐,笑道:“郎君勿忧。”转头问左右从人:“是否已好好招待夫
人?”又向韦生道:“郎君请去见夫人罢,就在那一边。”韦生随着从人来到别厅,只见妻
子和女儿都安然无恙,饮食供应极是丰富。三人知道身入险地,不由得相顾涕泣。韦生向妻
子女儿安慰几句,又回去见那僧人。僧人上前执韦生之手,说道:“贫僧原是大盗,本来的
确想打你的主意,却不知郎君神弹,妙绝当世,若非贫僧,旁人亦难支持。现下别无他意,
请勿见疑。适才所中郎君弹丸,幸未失却。”伸手一摸后脑,五颗弹丸都落了下来。

    韦生见这僧人具此武功,心下更是栗然。不一会陈设酒筵,一张大桌上放了一头蒸熟的
小牛,牛身上插了十余把明晃晃的锋利刀子,刀旁围了许多面饼。

    僧人揖韦生就座,道:“贫僧有义弟数人,欲令谒见。”说着便有五六条大汉出来,列
于阶下,都是身穿红衣,腰束巨带。僧人喝道:“拜郎君!”众大汉一齐行礼。韦生拱手还
礼。僧人道:“郎君武功卓绝,世所罕有。你们若是遇到郎君,和他动手,立即便粉身碎骨
了。”

    食毕,僧人道:“贫僧为盗已久,现下年纪大了,决意洗手不干,可是不幸有一犬子,
武艺胜过老僧,请郎君为老僧作个了断。”于是高声叫道:“飞飞出来,参见郎君!”后堂
转出一名少年,碧衣长袖,身形极是瘦削,皮肉如腊,又黄又干。僧人道:“到后堂去侍奉
郎君。”飞飞走后,僧人取出一柄长剑交给韦生,又将那五颗弹丸还给他,说道:“请郎君
出全力杀了这孩子,免他为老僧之累。”言辞极为诚恳。当下引韦生走进一堂,那僧人退出
门去,将门反锁了。

    堂中四角都点了灯火。飞飞执一短鞭,当堂而立。韦生一弹发出,料想必中,岂知拍的
一声,竟为飞飞短鞭击落,余劲不衰,嵌入梁中。飞飞展开轻功,登壁游走,捷若猴猴。韦
生四弹续发,一一为飞飞击开,于是挺剑追刺。飞飞倏往倏来,奔行如电,有时欺到韦生身
旁,相距不及一尺。韦生以长剑连断其鞭数节,始终伤不了他。

    过了良久,僧人开门,问韦生道:“郎君为老僧除了害吗?”韦生具以告知。老僧怅
然,长叹一声,向飞飞凝视半晌,道:“你决意要做大盗,连郎君也奈何你不得。唉,将来
不知如何了局?”

    当晚僧人和韦生畅论剑法暗器之学,直至天明。僧人送韦生直至路口,赠绢百匹,流泪
而别。

    这故事《太平广记》称出于《唐语林》,但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有载,编于“盗侠”
类,文中唯数字不同。

    大盗老僧想洗手不干,却奈何不了自己儿子,想假手旁人杀了他,亦难如愿。这十六七
岁的瘦削少年名字叫做飞飞,真是今日阿飞的老前辈了。

    六京西店老人

    唐朝有个名叫韦行规的人,曾对人叙述他少年时所遇到的一件异事:

    他年轻时有一次往京西游览,傍晚时分到了一所客店,眼见天色不早,但贪赶路程,还
想继续前进。店前有个老人正在箍桶,对他说:“客官不可赶夜路,这一带盗贼很多。”韦
行规拍一拍腰间的弓箭,笑道:“在下会弯弓射箭,小小毛贼,倒也不在我的心上。”那老
人道:“原来客官是位英雄,倒是老汉多言了。”

    韦行规乘马驰了数十里,天已黑了,忽觉身后草中有人跃了出来,跟在马后。韦行规喝
问:“甚么人?”对方不应,当即弯弓搭箭,连射数箭,此人却不退去。韦行规连珠箭发,
始终伤他不得,一摸箭袋中箭已射尽,不禁大惧,驰马急奔。片刻间风雷大作,韦行规纵身
下马,倚大树而立,见空中电光闪闪,有白光数道,相互盘旋追逐,渐近树梢,忽觉半空中
有物纷纷坠下,一看之下,却是一根根断截的树枝。断枝越坠越多,渐渐堆积齐膝。这般斩
将下来,终于连脑袋也会给削去了,韦行规大惊战栗,抛下手中长弓,仰头向空中哀求乞
命,跟着跪下拜倒。拜了几十拜后,电光渐高而灭,风雷亦息。

    韦行规看那大树,只见枝干已被削尽,成为半截秃树,不禁骇然。再去牵坐骑时,却见
马背鞍子行李都已失却,不敢再向前行,只得折回客店。见那老人仍在箍桶,韦行规知道遇
到了异人,当即拜伏。

    老人笑道:“客官勿恃弓箭,须知剑术。”于是引到后院,见马鞍行李,都在一旁。老
人笑道:“你都取回罢,刚才不过试试你而已。”取出桶板一片,但见昨夜所射的羽箭,一
一都插在板上。

    韦行规大是敬服,请老人收他为徒,老人不许,但指点了一些击剑的要道,韦行规也学
得了十之一二。

    这故事出《酉阳杂俎》。

    七兰陵老人

    唐时黎干做京兆尹(京城长安的市长),碰到大旱,设祭求雨,观者数千人。他带了衙
役卫士到达时,众人纷纷让路,独有一名老人站在街头不避。黎干大怒,叫人捉了他来,当
街杖背二十下。杖击其背时,声拍拍然,好像打在牛皮鼓上一般。那老人也不呼痛,杖毕,
漫不在乎的扬长而去。

    黎干心下惊异,命一名年老坊卒悄悄跟踪。一直跟他到了兰陵里之内,见他走进一道小
门,只听他大声道:“今天可给人欺侮得够了,快烧汤罢!”坊卒急忙奔回禀报。

    黎干越想越怕,于是取过一件旧衣,罩在公服之上,和坊卒同到那老人的住处。

    这时天已昏黑,坊卒先进去通报,黎干跟着进门,拜伏于地,说道:“适才有眼不识泰
山,得罪了丈人,该死之极。”老人惊起,问道:“是谁引你来的?”黎干默察对方神色,
知道能以理折服,缓缓的道:“在下做京兆尹的官,如果不得百姓尊重,不免坏了规矩。丈
人隐身于众人之中,非有慧眼,难识高明。倘若丈人为了日间之事而怪罪,未免不大公道,
非义士之心也。”老人笑道:“这倒是老夫的不是了。”于是拿了酒菜出来,摆在地下,席
地而坐,和黎干及坊卒同饮。

    夜深,谈到养身之术,言辞精奥。黎干又敬又惧。老人道:“老夫有一小技,在大人面
前献丑。”走进内堂,过了良久出来,已换了装束,身穿紫衣,发结红带,手持长剑短剑七
口,舞于庭中。七剑奔跃挥霍,有如电光,时而直进,时而圆转,黎干看得眼也花了。有一
口二尺余的短剑,剑锋时时刺到黎干的衣襟。黎不禁全身战栗。老人舞了一顿饭时分,举手
一抛,七剑飞了起来,同时插入地下,成北斗之形,说道:“适才试一试黎君的胆气。”

    黎干拜倒在地,道:“今后性命,皆丈人所赐,请准许随侍左右。”老人道:“君骨相
中无道气,不能传我之术,以后再说罢。”作了个揖,便即入内。

    黎干归去,气色如病,照镜子时才发觉胡须已被割落寸余。明日再去兰陵里寻访时,室
中已无人了。(故事出《酉阳杂俎》)

    八卢生

    如果你可以有两个愿望,那是甚么?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说:第一是长生不老,第二是
用不完的钱。中国道家所修炼的,主要就是这两种法术,一是长生术,二是黄白术。黄是黄
金,白是白银。中国的方士们一向相信,可以将水银加药料烧炼而成黄金。西方中世纪的术
士们长期来也在进行着相同的钻研,“炼金术”便是近代化学的祖先。炼金虽然没有成功,
但对物质和元素的性质与变化,却是知识越来越丰富,终于累积发展而成为近代的化学。

    中国道家讲究金丹大道。上乘的修士认为那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气功。次一等人物希望炼
成金丹之后点铁成金,或烧汞成金,用以救贫济世。下焉者则是希望大发横财,金银取用不
绝。中国道家的影响所以始终不衰,自和长生术及黄金术这两种方术的引人入胜有重大关
系。

    如果再有第三个愿望,多半和“性”有关了。所以落于下乘的道家也有“房中术”。

    皇帝和大官对黄白术不感兴趣,长生术却是一等一的大事。毛泽东最近屡次指到“吐故
纳新”四字,这典故源出《庄子》,是后世道家长生术的基本观念之一,认为吐纳(呼吸)
得法,可以寿同彭祖。

    古代许多高明之士见解很卓越,但对金丹大道却深信不疑,李白便是其中之一。他有许
多诗篇都提到对烧丹修炼之术的向往。唐朝皇帝或崇佛教,或好道术,皇帝姓李,便和李耳
拉上了关系,所以唐代道家特别盛行。

    《酉阳杂俎》中记载了一个卢生的故事。

    唐代元和年间,江淮有个姓唐的人,学问相当不错而好道,到处游览名山,人家叫他唐
山人。他自称会“缩锡”之术。所谓缩锡,当是将锡变为银子。锡和银的颜色相像,当时人
们相信两者的性质有类似之处,将价钱便宜的锡凝缩而变为银子,自是一个极大的财源。许
多人大为羡慕,要跟着他学。

    唐山人出外游历,在楚州的客栈之中,遇到一位姓卢的书生,言谈之下,甚是投机。卢
生也谈判到炉火修炼的方术,又说他妈妈姓唐,于是便叫唐山人为舅舅。两人越谈越是高
兴,当真相见恨晚。唐山人要到南岳山去,便邀卢生同行。卢生说有一名亲戚在阳羡,正要
去探亲,和舅舅同行一程,路上有伴,那是再好不过了。

    中途错过了宿头,在一座僧庙中借宿。两人说起平生经历,甚是欢杨,谈到半夜,兀自
未睡。卢生道:“听说舅舅善于缩锡之术,可以将此术的要点赐告吗?”唐山人笑道:“我
数十年到处寻师访道,只学得此术,岂能随随便便就传给你?”卢生不断的恳求。唐山人推
托说,真要传授,也无不可,但须择吉日拜师,伺到南岳拜师之后,便可传你。

    卢生突然脸上变色,厉声道:“舅舅,非今晚传授不可,否则的话,可莫怪我对你不起
了。”唐山人也怒了,道:“阁下虽叫我舅舅,其实我二人风马牛不相关,只不过路上偶然
相逢,结为游伴而已。我敬重你是读书人,大家客客气气,怎可对我耍这种无赖手段?”

    卢生卷起衣袖,向他怒目而视,似乎就要跳起来杀人,这样看了良久,说道:“你当我
是甚么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你今晚若不将缩锡之术说了出来,那便死在这寺院之
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皮囊,开囊取出一柄青光闪闪的匕首,形如新月,左手拿起
火堆前的一只铁熨斗,挥匕首削去,但听得嗤嗤声响,那铁熨斗便如是土木所制,一片片的
随手而落。

    唐山人大惊,只得将缩锡之术说了出来。

    卢生这才笑道:“你倒不顽固,刚才险些误杀了舅舅。”听他说了良久,这才说道:
“我师父是仙人,令我们师兄弟十人周游天下查察,若见到有人妄自传授黄白术的,便杀了
他,有人传授添金缩锡之术的也杀。我早通仙术,见你不肯随便传人,这才饶你。”说着行
了一礼,出庙而去。

    唐山人汗流浃背,以后遇到同道中人,常提到此事,郑重告诫(事见《酉阳杂俎》)

    据我猜想,卢生早闻唐山人之名,想骗他传授发财秘诀,所以“舅舅、舅舅”的叫得十
分亲热,待唐山人坚执不肯,便出匕首威胁,“师父是仙人”云云,只是吓吓唐山人而已。
又或许唐山人的名气大了,大家追住了要他传法,事实上他根本不会,只好造了个故事来推
托。锡和银都是金属元素,根本不可能将锡变为银子。

    九聂隐娘

    聂隐娘故事出于裴?trade;所作的《传奇》。裴?trade;是唐末大将高骈的从事。高骈好
妖术,行为怪诞。裴?trade;这篇传奇小说中也有很丰富的想象。

    尼姑教聂隐娘剑术的步骤,常为后世武侠小说所模仿:“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身轻
如风。一年后,刺猿傥抟皇В缓蟠袒⒈跃銎涫锥椤H旰螅苁勾逃ヶ牢薏?中。
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学会刺鸟之后,尼姑带她到都市之中,指一人
给她看,先一一数明此人的罪过,然后叫她割这人的首级来,用的是羊角匕首。

    五年后,说某大官害人甚多,吩咐她夜中去行刺。那时候聂隐娘任意杀人,早已毫不困
难,但这次遇到了另一种心理上的障碍。她见到那大官在玩弄孩儿,那孩子甚是可爱,一时
不忍下手,直到天黑才杀了他的头。尼姑大加叱责,教她:“以后遇到这种人,必须先杀了
他所爱之人,再杀他自己。”可以说是一种“忍的教育”。

    聂隐娘自己选择丈夫,选的是一个以磨镜子做职业的少年。在唐代,那是一种十分奇特
的行为,她父亲是魏博镇的大将聂锋,却不敢开涉,只好依从。

    聂锋死后,魏博节度使知道聂隐娘有异术,便派她丈夫做个小官。后来魏博节度使和陈
许节度使刘悟有意见,派聂隐娘去行刺。

    刘悟会神算,召了一名牙将来,对他说:“明天一早到城北,去等候一对夫妻,两人一
骑黑驴、一骑白驴。有一只喜鹊鸣叫,男的用弹弓射之不中,女子夺过丈夫的弹弓,一丸即
射死喜鹊,你就恭恭敬敬的上去行礼,说我邀请他们相见。”第二天果然有这样的事发生。
聂隐娘大为佩服,就做了刘悟的侍从。魏博节度使再派人去行刺,两次都得聂隐娘相救。

    故事中所说的那个陈许节度使刘悟能神算,豁达大度,魏博节度使远为不及。其实刘悟
这人是个无赖。《唐书》说他少年时“从恶少年,杀人屠狗,豪横犯法”。后来和主帅打马
球,刘悟将主帅撞下马来。主帅要斩他,刘悟破口大骂,主帅佩服他的胆勇,反加重用。

    刘悟做了大将后,战阵之际倒戈反叛,杀了上司李师道而做节度使。他晚年时,有巫师
妄语李师道的鬼魂领兵出现。《唐书》记载:“悟惶恐,命祷祭,具千人膳,自往求哀,将
易衣,呕血数斗卒。”可见他对杀害主帅一事心中自咎极深,是一个极佳的心理研究材料。

    和他同时的魏博节度使先是田弘正,后是李板,两人均是唐代名臣,人品都比刘悟高得
多了。裴?trade;故意大捧刘悟而抑魏帅,当另有政治目的。

    唐人入京考进士,常携了文章先去拜谒名流,希望得到吹嘘。普通文章读来枯燥无味,
往往给人抛在一旁,若是瑰丽清灵的传奇小说,便有机会得到青睐赏识。先有了名声,考进
士就容易中得多了。唐朝的考试制度还没有后世严格,主考官阅卷时可以知道考生的名字。

    除了在考进士之前作广告宣传、公共关系之外,唐人写传奇小说有时含有政治作用。例
如《补江总白猿传》的用意是攻击政敌欧阳询,说他是妖猿之子。牛李党争之际,李党人士
写传奇小说影射攻击牛僧孺,说他和女鬼私通,而女鬼则是颇有忌讳的前朝后妃。

    刘悟明明是个粗鲁的武人。《资治通鉴》中说:“悟多力,好手搏,得郸州三日,则教
军中壮士手搏,与魏博使者庭观之,自摇肩攘臂,离座以助其势。”这情形倒和今日的摔角
观众十分相似。朝廷当时要调他的职,怕他兵权在手,不肯奉命。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却料他
没有甚么能为。果然“悟闻制下,手足失坠,明日,遂行。”(一接到朝廷的命令,不由得
手足无措,第二日就乖乖的去了。)

    裴?trade;写这篇传奇,却故意抬高刘悟的身分。据我猜想,裴?trade;是以刘悟来影射
他的上司高骈,是一种拍马手法。刘悟和监军刘承偕不睦,势如水火。监军是皇帝派在军队
里监视司令长官的亲信太监,权力很大,相当于当代的党代表或政委。刘承偕想将刘悟抓起
来送到京城去,却给刘悟先下手为强,将刘承偕手下的卫兵都杀了,将他关了起来,一直不
放。皇帝无法可施。有大臣献计,不如公然宣布刘承偕的罪状,命刘悟将他杀了。但刘承偕
是皇太后的干儿子,皇帝不肯杀他,后来宣布将刘承偕充军,刘悟这才放了他。

    高骈是唐僖宗派去对抗黄巢的大将,那时僖宗避黄巢之乱,逃到四川,朝政大权都在太
监田令孜的手里。高骈和田令孜斗争得很剧烈,不奉朝廷的命令。裴?trade;大捧刘悟,主
要的着眼点当在赞扬他以辣手对付皇帝的亲信太监,令朝廷毫无办法,只好屈服。

    精精儿、空空儿去行刺刘悟一节,写得生动之极,“妙手空空儿”一词,已成为我们日
常语言的一部分。这段情节也有政治上的动机。

    唐朝之亡,和高骈有很大关系。唐僖宗命他统率大军,对抗黄巢,但他按兵不动,把局
势搞得糟不可言。此人本来很会打仗,到得晚年却十分怕死,迷信神仙长生之说,任用妖人
吕用之而疏远旧将。

    吕用之又荐了个同党张守一,一同装神弄鬼,迷惑高骈。当时朝中的宰相郑畋和高骈的
关系很不好,双方不断文书来往,辩驳攻忤。《资治通鉴》中载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僖
宗中和二年,即公元八八二年,“骈和郑畋有隙。用之谓骈曰:‘宰相有遣刺客来刺公者,
今夕至矣!’骈大惧,问计安出。用之曰:‘张先生尝学斯术,可以御之。’骈请于守一,
守一许诺。乃使骈衣妇人之服,潜于他室,而守一代居骈寝榻中,夜掷铜器于阶,令铿然有
声,又密以囊盛彘血,潜于庭宇,如格斗之状。及旦,笑谓骈曰:‘几落奴手!’骈泣谢
曰:‘先生于骈,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宝。”

    在庭宇间大掷铜器,大洒猪血,装作与刺客格斗,居然骗得高骈深信不疑。但高骈是聪
明人,时间日久了,未必不会怀疑,然如读了《聂隐娘》传,那一定疑心大去了。

    精精儿先来行刺刘悟,格斗良久,为聂隐娘所杀。后来妙手空空儿继至,聂隐娘知道不
是他敌手,要刘悟用玉器围在头颈周围,到得半夜,“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后视其
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行刺的情形,岂不与吕用之、张守一布
置的骗局十分相像?现在我们读这篇传奇,当然知道其中所说的神怪之事都是无稽之谈,但
高骈深信神仙,一定会信以为真。

    《通鉴》中记载:“用之每对骈呵叱风雨,仰揖空际,云有神仙过云表,骈辄随而拜
之。然后赂骈左右,使伺骈动静,共为欺罔,骈不之寤。左右小有异议者,辄为用之陷死不
旋踵。”如果吕用之要裴?trade;写这样一篇文章,证明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看来
裴?trade;也不敢不写;也许,裴?trade;是受了吕用之丰富的“稿费”。

    这猜测只是我的一种推想,以前无人说过,也拿不出甚么证据。

    我觉这篇传奇中写得最好的人物是妙手空空儿,聂隐娘说“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
用,鬼莫得蹑其踪”。他出手只是一招,一击不中,便即飘然远引,决不出第二招。自来武
侠小说中,从未有过如此骄傲而飘逸的人物。

    《太平广记》第一百九十四卷“聂隐娘”条中,陈许节度使作刘昌裔,与史实较合。刘
昌裔是策士、参谋一类人物,做过陈许节度使。刘悟则做的是义成节度使。两人是同时代的
人。

    附录聂隐娘

    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
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
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取。”尼sH亦不见。一家悲喜,
问其所学。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
如何?”锋曰:“但真说之。”

    曰:“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
啵陕芤驽洹R延卸嗍辍=源厦魍窭觯皇常苡谇捅谏戏勺撸艚葩?木,
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剸逐二女攀缘,渐
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傥抟皇А:蟠袒⒈跃銎涫锥椤H旰竽芊桑?使刺魔
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
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
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主
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
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何
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
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
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

    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

    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
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
署为左右吏。

    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
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
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

    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见刘
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合负仆射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
魏今与许何异。照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
神明也。”知魏帅不及刘。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
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刘
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
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
之。乞不忧耳。”

    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
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
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

    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
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
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
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
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
划处,痕逾数分。

    自此刘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
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统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
柩前,恸哭而去。

    开成年,昌裔(此处作刘“昌裔”而不作刘悟)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
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
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
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
矣。

    十荆十三娘

    唐末,浙江温州有个进士,名叫赵中立,慷慨重义,性喜结交朋友。有一次到苏州,在
支山禅院借住。有一位很有钱的女商荆十三娘,正在庙里为亡夫作法事,见到赵中立后,很
爱慕他。两个人就同居了,俨若夫妇,一起到扬州去。赵中立对待朋友十分豪爽,出手阔
绰,花了荆十三娘不少资财。十三娘心爱郎君,也不以为意。

    赵中立在扬州有个朋友李正郎。李有个弟弟,排行第三十九。李三十九郎在风月场中结
识了个妓女,两人互相爱恋。可是这妓女的父母贪慕权势钱财,强将女儿拿去送给诸葛殷。
当时扬州归大将高骈管辖。高骈迷信神仙,在他左右用事的方士,除了吕用之和张守一外,
还有个诸葛殷。《资治通鉴》中描写高骈和诸葛殷相处的情形,很是生动有趣:“殷始自鄱
阳来,用之先言于骈曰:‘玉皇以公职事繁重,辍左右尊神一人,佐公为理,公善遇之;欲
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间重职。’明日,殷谒见,诡辩风生,骈以为神,补盐铁剧职。骈严
洁,甥侄辈未尝得接坐。殷病风疽,搔扪不替手,脓血满爪,骈独与之同席促膝,传杯器而
食。左右以为言,骈曰:‘神仙以此过人耳!’骈有畜犬,闻其腥秽,多来近之。骈怪之,
殷笑曰:‘殷尝于玉皇前见之,别来数百年,犹相识。’”这诸葛殷管扬州的盐铁税务,自
然权大钱多。李三十九郎无法与之相抗,极是悲哀,又怕诸葛殷加祸,只有暗自饮泣。有一
次偶然和荆十三娘谈起这件事。

    荆十三娘道:“这是小事一桩,不必难过,我来给你办好了。你先过江去,六月六日正
午,在润州(镇江)北固山等我便了。”

    李三十九郎依时在北固山下相候,只见荆十三娘负了一个大布袋而来。打开布袋,李的
爱妓跳了出来,还有两个人头,却是那妓女的父母。

    后来荆十三娘和赵中立同回浙江,后事如何,便不知道了。

    这故事出《北梦琐言》。打开布袋,跳出来的是自己心爱的靓女,倒像是外国杂志中常
见的漫画题材:圣诞老人打开布袋,取出个美女来做圣诞礼物。

    十一红线

    《红线传》是唐末袁郊所作《甘泽谣》九则故事中最精采的一则。

    袁郊在昭宗朝做翰林学士和虢州刺史,曾和温庭筠唱和。《红线传》在《唐代丛书》作
杨巨源作。但《甘泽谣》中其他各则故事的文体及思想风格,和《红线传》甚为相似,相信
此文当为袁郊所作。当时安史大乱之余,藩镇间又攻伐不休,兵连祸结,民不聊生。郑振铎
说此文作于咸通戊子(公元八六八年)。该年庞勋作乱,震动天下。袁郊此文当是反映了人
民对和平的想望。

    故事中的两个节度使薛嵩和田承嗣,本来都是安禄山部下的大将,安禄山死后,属史思
明,后来投降唐室而得为节度使,其实都是反覆无常的武人。

    红线当时十九岁,不但身具异术,而且“善弹阮咸,又通经史”,是个文武全才的侠
女,其他的剑侠故事中少有这样的人物。《红线传》所以流传得这么广,或许是由于她用一
种巧妙而神奇的行动来消弭了一场兵灾,正合于一般中国人“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的
理想。

    唐人一般传奇都是用散文写的,但《红线传》中杂以若干晶莹如珠玉的骈文,另有一股
特殊的光彩。

    文中描写红线出发时的神态装束很是细腻,在一件重大的行动之前,先将主角描述一
番:“乃入闹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贯金雀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绚履,胸前佩龙文
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

    盗金合的经过,由她以第一人称向薛嵩口述,也和一般传奇中第三人称的写法不同。她
叙述田承嗣寝帐内外的情形:“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卒步于庭下,传叫风
生……时则蜡炬烟微,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交罗。或头触屏风,鼾而鞍者,或手持巾
拂,寝而伸者。”(与附录中的文字微有不同,这一类传奇小说多经传钞,并无定本)似乎
是一连串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的电影镜头。她盗金合离开魏城后,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
揭,漳水东流。晨飚动野,斜月在林”,十七个字写出了一幅壮丽的画面。

    红线叙述生前本为男子,因医死了一个孕妇而转世为女子,这一节是全文的败笔。转世
投胎的观念特别为袁郊所喜,《甘泽谣》另一则故事“圆观”也写此事。那自然都是佛教的
观念。

    结尾极是飘逸有致。红线告辞时,薛嵩“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
线酒,请座客吟朝阳为词,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
碧天无际水空流。’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所在。”这段文字
既豪迈而又缠绵,有英雄之气,儿女之意,明灭隐约,余韵不尽,是武侠小说的上乘片段。

    附录红线

    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青衣,善弹阮,又通经文,嵩遣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
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音调颇悲,其击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晓音律,曰:“如汝所
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归。时至德之后,两河未
宁,初置昭义军,以釜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复遣嵩女
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嵩男娶滑州节度使令狐章女。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而田
承嗣常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乃募军
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日,将迁潞
州。

    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唯红线
从行。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无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
汝能料。”红线曰:“某虽贱品,亦有解主忧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
受国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数百年勋业尽矣。”红线曰:“易尔。不足劳主忧。乞放某
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具寒暄书,
其他即俟某却回也。”嵩大惊曰:“不知汝是异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济,反速其祸,奈
何?”红线曰:“某之行,无不济者。”

    乃入闺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
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见。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不过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
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事谐否?”曰:“不敢辱命。”又问
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即
到魏郡,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卒步于庭庑,传呼风
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毂,枕前
露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
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
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鞍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或。某
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
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飚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
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
却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合,一军忧疑。

    使者以马挝扣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遂驻使者
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
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役当
奉毂后车,来则挥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
裳,放归田亩矣。”

    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欲安往?
又方赖汝,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
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司见
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而气禀贼星,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
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都,
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某一妇人,功亦不小。
同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
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驻,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请座客吟朝阳为词
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歌毕,嵩
不胜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十二王敬宏仆

    唐文宗皇帝很喜爱一个白玉雕成的枕头,那是德宗朝于阗国所进贡的,雕琢奇巧,真是
希世之宝,平日放在寝殿的帐中,有一天忽然不见了。皇帝寝殿守卫十分严密,若不是得宠
的嫔妃,无人能够进入。寝殿中另外许多珍宝古玩却又一件没有失去。

    文宗惊骇良久,下诏搜捕偷玉枕的大盗,对近卫大臣和统领禁军的两个中尉说:“这不
是外来的盗贼,偷枕之人一定在禁宫附近。倘若拿他不到,只怕尚有其他变故。一个枕头给
盗去了,也没甚么可惜,但你们负责守卫皇宫,非捉到这大盗不可。否则此人在我寝宫中要
来便来,要去便去,要这许多侍卫何用?”

    众官员惶栗谢罪,请皇帝宽限数日,自当全力缉拿。于是悬下重赏,但一直找不到半点
线索。圣旨严切,凡是稍有嫌疑的,一个个都捉去查问,坊曲闾里之间,到处都查到了,却
如石沉大海,众官无不发愁。

    龙武二蕃将王敬宏身边有一名小仆,年甫十八九岁,神采俊利,差他去办甚么事,无不
妥善。有一日,王敬宏和同僚在威远军会宴,他有一侍儿善弹琵琶,众宾客酒酣,请她弹
奏,但该处的乐器不合用,那侍儿不肯弹。时已夜深,军门已闭,无法去取她用惯的琵琶,
众人都觉失望。小仆道:“要琵琶,我即刻去取来便是。”王敬宏道:“禁鼓一响,军门便
锁上了,平时难道你不见吗?怎地胡说八道?”小仆也不多说,退了出去。众将再饮数巡,
小仆捧了一只绣囊到来,打开绣囊,便是那个琵琶。座客大喜,侍儿尽心弹奏数曲,清音朗
朗,合座尽欢。

    从南军到左广来回三十余里,而且入夜之后,严禁通行,这小仆居然倏忽往来。其时搜
捕盗玉枕贼甚严,王敬宏心下惊疑不定,生怕皇帝的玉枕便是他偷的。宴罢,第二天早晨回
到府中,对小仆道:“你跟我已一年多了,却不知你身手如此矫捷。我听说世上有侠士,难
道你就是么?”小仆道:“不是的,只不过我走路特别快些罢了。”

    那小仆又道:“小人父母都在四川,年前偶然来到京师,现下想回故乡。蒙将军收养厚
待,有一事欲报将军之恩。偷枕者是谁,小人已知,三数日内,当令其伏罪。”

    王敬宏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拿不到贼人,不知将累死多少无辜之人。这贼人在
哪里?能禀报官府、派人去捉拿么?”

    小仆道:“那玉枕是田膨郎偷的。他有时在市井之中,有时混入军营,行止无定。此人
勇力过人,奔走如风,若不是将他的脚折断了,那么便是千军万骑前去捉拿,也会给他逃走
了。再过两晚后,我到望仙门相候,乘机擒拿,当可得手。请将军和小人同去观看。但必须
严守秘密,防他得讯后高飞远走。”

    其时天旱已久,早晨尘埃极大,车马来往,数步外就见不到人。田膨郎和同伴少年数
人,臂挽臂的走入城门。小仆手执击马球的球杖,从门内一杖横扫出来,拍的一声响,打断
了田膨郎的左足。

    田膨郎摔倒在地,见到小仆,叹道:“我偷了玉枕,甚么人都不怕,就只忌你一人。既
在这里撞到了,还有甚么可说的。”

    将他抬到神策军左军和右军之中,田膨郎毫不隐瞒,全部招认。

    文宗得报偷枕贼已获,又知是禁军拿获的,当下命将田膨郎提来御前,亲自诘问。田膨
郎具直奏陈。文宗道:“这是任侠之流,并非寻常盗贼。”本来拘禁的数百名嫌疑犯,当即
都释放了。

    那小仆一捉到田膨郎,便拜别了王敬宏回归四川。朝廷找他不到,只好重赏王敬宏。
(故事出康骈《剧谈录》,篇名《田膨郎》。)

    文宗便是“甘露之祸”的主角。当时禁军神策军的统领叫做中尉,左军右军的中尉都由
宦官出任。宪宗(文宗的祖父)、敬宗(文宗之兄)均为宦官所杀,穆宗(文宗的父亲)、
文宗则为宦官所立。由于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皇帝为宦官所制,文宗想杀宦官,未能成功,
终于郁郁而终。

    王敬宏是龙武军的将军,龙武军属北军,也是禁军的一个兵种,他是受宦官指挥的。

    十三昆仑磨勒

    《昆仑奴》也是裴?trade;所作。裴?trade;作《传奇》三卷,原书久佚,《太平广记》
录有四则,得以流传至今。《聂隐娘》和《昆仑奴》是其中特别出名的。《昆仑奴》一文亦
有记其作者为南唐大词人冯延巳的,似无甚根据。本文在《剑侠传》一书中也有收录。《剑
侠传》托言唐代段成式作,其实是明人所辑,其中《京西店老人》等各则,确是段成式所
作,收入段氏所著的《酉阳杂俎》。

    故事中所说唐大历年间“盖天之勋臣一品”,当是指郭子仪而言。这位一品大官的艳姬
为崔生所盗,发觉后并不追究,也和郭子仪豁达大度的性格相符。

    关于昆仑奴的种族,近人大都认为他是非洲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中说:“《昆
仑奴》一作,也甚可注意。所谓‘昆仑奴’,据我们的推测,或当是非洲的尼格罗人,以其
来自极西,故以‘昆仑奴’名之。唐代叙‘昆仑奴’之事的,于裴氏外,他文里尚有之,皆
可证明其实为非洲黑种人。这可见唐系国内,所含纳的人种是极为复杂的,又其和世界各地
的交通,也是极为通畅广大的。”

    但我忽发奇想,这昆仑奴名叫磨勒,说不定是印度人。磨勒就是摩罗。香港人不是叫印
度人为摩罗差吗?唐代和印度有交通,玄奘就曾到印度留学取经,来几个摩罗人也不希奇。
印度人来中国,须越昆仑山,称为昆仑奴,很说得通。如果是非洲黑人,相隔未免太远了。
武侠小说谈到武术,总是推崇少林。少林寺的祖师达摩老祖是印度人,一般武侠小说认为他
是中国武术的创始人之一(但历史上无根据)。磨勒后来在洛阳市上卖药。卖药的生活方
式,也似乎更和印度人相近,非洲黑人恐怕不懂药性。《旧唐书·南蛮传》云:“自林邑以
南,皆拳发黑身,通号为昆仑”,有些学者则认为是指马来人而言。

    唐人传奇中有三个美丽女子都以红字为名。以人品作为而论,红线最高,红拂其次,红
绡最差。红绡向崔生作手势打哑谜,很是莫名其妙,若无磨勒,崔生怎能逾高墙十余重而入
歌妓第三院?她私奔之时,磨勒为她负出“囊橐妆奁”,一连来回三次,简直是大规模的卷
逃。崔生被一品召问时,把罚责都推在磨勒身上,任由一品发兵捉他,一点也不加回护,不
是个有义气之人,只不过是个“容貌如玉”而为红绡看中的小白脸而已。崔生当时做“千
牛”,那是御前带刀侍卫,“千牛”本是刀名,后来引申为侍卫官。

    附录昆仑奴

    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
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妓轴帘召生入室,生拜传
父命,一品忻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沃以甘
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技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
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
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
取。”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癠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误
到蓬山顶上游,明铛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左右莫能究其意。
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
“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解释。远近必能成之。”生骇
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
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数十五指,以
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耶?”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
“何计而能导达我郁结?”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
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
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
更,携链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无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
而逾十重短,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釭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
俟。翠环初坠,红脸才舒,玉恨无妍,珠愁转莹。但吟诗曰:“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
解珠铛。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侍卫皆寝,邻近阒然。

    生遂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
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
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
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
香,云屏而每进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
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论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语。

    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
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
者。遂归学院而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锁甚严,势
似飞腾,寂无行迹,此必侠士而挈之,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

    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
召崔生而诘之。事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
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
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

    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

    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
药于洛阳市,容貌如旧耳。

    十四四明头陀

    四川人许寂,少年时在浙江四明山向晋徽君学易经。有一日,有一对夫妇带了一壶酒,
到山上来借宿。许寂问他们从哪里来,答称今日离剡县而来。许寂说:“道路甚远,哪里一
日能到?”夫妇二人不答,许寂心下甚是奇怪,但见夫妇二人年纪甚轻,女的十分美貌,但
神态严肃,很少说话。

    当天晚上,二人拿了那壶酒出来,请许寂同饮。那男子取出一块拍板,板上钉满了铜
钉,打起拍板,吭声高歌,歌词中讲的都是剑术之道。唱了一会,从衣袖中取出两物,一拉
开,口中吆喝,只见两口明晃晃的利剑跃将起来,在许寂头顶盘旋交击,光闪如电,双剑相
击,声铿铿不绝。许寂甚是惊骇,不敢稍动。过了一会,那男子收剑入匣,饮毕就寝。次日
早晨去看二人时,室内只余空榻,两夫妇早已走了。到午间,有一个头陀来寻这对夫妇。许
寂将经过情形向他说了。头陀道:“我也是同道中人,道士愿学剑术么?”那时许寂穿的是
道服,所以头陀称他为道士。许寂推辞道:“我从小研修玄学,不愿学剑。”头陀傲然而
笑,向许寂要了些净水来抹抹脚,徘徊间便失却了影踪。后来许寂又在华阴遇到他,才知道
他是剑侠一流人物。

    杜光庭(即《虬髯客传》的作者)从京城长安到四川,宿于梓潼厅。到达不久,又有一
僧到来。县宰周某与这僧人本来相识。僧人对他说:“今日自兴元来。”两地相隔甚远,一
日而至,杜光庭甚为诧异。明日一早僧人就走了。县宰对杜光庭说:“此僧人会‘鹿卢蹻’
的轻身功夫,是剑侠中人。”唐时的方术中,有所谓龙蹻、虎蹻、鹿卢蹻,都是轻身飞行之
术。

    诗僧齐己,曾在沩山松下见到一僧,于指甲下抽出两口剑,稍加舞动,跳跃凌空而去。

    这则故事原名《许寂》,出孙光宪的《北梦琐言》,其实包含了三个故事,三个故事都
没有甚么精采,只是那对少年夫妇携酒壶上山,住宿而去,有些飘逸之意,歌声中述剑术之
道,也有意境。那头陀赶上山来,不知是他们的朋友还是仇人。

    孙光宪是五代“花间派”词人,名气很大。我觉得他的词并无多大新意。《花间集》选
他的词共六十首,其中三首“浣溪沙”比较写得生动活泼:

    “半踏长裾宛约行,晚帘疏处见分明。此时堪恨昧平生。早是消魂残烛影,更愁闻着品
弦声。杳无消息若为情?”“乌帽斜欹倒佩鱼,静街偷步访仙居,隔墙应认打门初。将见客
时微掩敛,得人怜处且生疏,低头羞问壁间书。”“风递残香山绣帘,团窠金凤舞襜襜。落
花微雨恨相兼。何处去来狂太甚,空推宿酒睡无厌,争教人不别猜嫌?”

    十五丁秀才

    朗州道士罗少微,在茅山紫阳观寄住。有一个丁秀才也住在观里。这秀才的举动谈吐,
与平常人也没有甚么不同,只不过对于应举求官并不怎么热心。他在观中一住数年,观主一
直对他很客气。一晚隆冬大雪,几个道士和丁秀才围炉闲谈,大家说天气这样冷,这时若有
肥羊美酒,那真是快活不过了,说来不禁馋涎欲滴。丁秀才道:“那也没甚么难处。”紫阳
观在山上,大雪封山,深夜之中哪里去找羊酒?众道士以为他是说笑,哪知丁秀才说罢,开
了观门便大踏步出去。到得半夜回来,身上头上都积满了雪,手中提了一只银酒坛,装满了
酒,又有一只熟羊,说是从浙江大帅厨中取来的。众道士又惊又喜,拍手欢笑。但见丁秀才
取出长剑,掷于空中而舞,腾跃而去,就此不知所终,那只银酒坛却仍是留在桌上。观主怕
官府追究,将这件事向县官禀报。

    这则短故事也是孙光宪记于《北梦琐言》之中。他在文末说:诗僧贯休“侠客”诗中有
句云:“黄昏风雨黑如磬,别我不知何处去。”这位诗僧莫非是在江淮之间所到了这件异
事,因而启发了诗的灵感吗?

    孙光宪当五代时在荆南做大官。自高从诲、高保融、高保勖而至高继冲,祖孙三代四人
都重用他。

    五代十国之中,荆南兵弱国小,作风最不成话。开国之主高季兴本是一个商人的仆人,
跟着朱全忠立功而做到荆南节度使。后唐庄宗李存勖灭梁,高季兴去朝见,李存勖很是高
兴,拍拍他的背脊,表示赞许。高季兴觉得这是最大的光荣,最大的幸福,在这件衣服背上
御手所拍之处,叫绣工绣上皇帝的手掌。但他回荆南后,对部属们谈话,却料到李存勖不成
大事。他说:“新主对勋巨竖手指云:‘我于指头上得天下。’如此则功在一人,臣佐何
有?吾高枕无忧矣。”后来李存勖果为部下兵将所杀。即使是高季兴这种人,也知道功劳归
于大领袖一人,将所有干部都不瞧在眼内的态度是必定会坏事的。

    高季兴死后,长子从诲继位。从诲死后子保融继位。保融死后弟保勖继位。高保勖从小
有个外号叫作“万事休”,因为他父亲最宠爱他,大发脾气之际,一见到爱子,甚么事都算
了。保勖有个怪脾气,喜欢看别人做爱。《宋史》四八三卷:“保勖幼多病,体貌臞瘠,淫
佚无度,日召娼妓集府署,择士辛壮健者令姿调谑,保勖与姬妾垂帘共观,以为娱乐。又好
营造台榭,穷极土木之工。军民咸怨,政事不治。从事孙光宪切谏不听。”

    保勖死后,保融之子继冲接位。孙光宪眼见形势不利,劝得他投降了宋朝。宋太祖待高
氏一家很好,高氏子孙在宋朝做官,都得善终。这一家姓高的人品格都很差。荆南是交通要
道,诸国使者进贡送礼,常要经过其境,高氏往往发兵夺其财物,别国写信来骂,高氏置之
不理,若是派兵来打,高氏就交还财物,道歉了事,丝毫不以为耻。当时天下称之为“高赖
子”。这些无赖之徒在宋朝居然得享富贵,那是孙光宪的功劳了。

    十六纫针女

    唐时京城长安有位豪士潘将军,住在光德坊,忘了他本名是甚么,外号叫做“潘鹘硉”
(“潘糊涂”的意思)。他本来住在湖北襄阳、汉口一带,原是乘船贩货做生意的。有一次
船只停泊在江边,有个僧人到船边乞食。潘对他很是器重,留他在船上款待了整天,尽力布
施。僧人离去时说:“看你的形相器度,和一般商贾很是不同。你妻子儿女的相貌也都是享
厚福之人。”取了一串玉念珠出来送给他,说:“你好好珍藏。这串玉念珠不但进财,还可
使你做官。”

    潘做了几年生意,十分发达,后来在禁军的左军中做到将军,在京师造了府第。他深信
自己的富贵都是玉念珠带来的,所以对之看得极重,用绣囊盛了,放在一只玉盒之中,供奉
在神坛内。每月初一,便取出来对之跪拜。有一天打开玉盒绣囊,这串念珠竟然不见了。但
绣囊和玉盒却都并无移动开启的痕迹,其他物件也一件不失。他吓得魂飞天外,以为这是破
家失官、大祸临头的朕兆,严加访查追寻,毫无影踪。潘家的主管和京兆府一个年近八十的
老公人王超向来熟识,悄悄向他说起此事,请他设法追查。王超道:“这事可奇怪了。这决
不是寻常的盗贼所偷。我想法子替你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就难说了。”

    王超有一日经过胜业坊北街,其时春雨初晴,见到一个十七八岁少女,头上梳了三鬟,
衣衫褴褛,脚穿木屐,在路旁槐树之下,和军中的少年士兵踢球为戏。士兵们将球踢来,她
一脚踢回去,总是将球踢得直飞上天,高达数丈,脚法神妙,甚为罕见。闲人纷纷聚观,采
声雷动。

    王超心下甚感诧异,从这少女踢球的脚法劲力看来,必是身负武功,便站在一旁观看。
众人踢了良久,兴尽而散。那少女独自一人回去。王超悄悄跟在后面,见她回到胜业坊北门
一条短巷的家中。王超向街坊一打听,知她与母亲同居,以做针线过日子。

    王超于是找个借口,设法和她相识,尽力和她结纳。听她说她母亲也姓王,就认那少女
作甥女,那少女便叫他舅舅。那少女家里很穷,与母亲同卧一张土榻,常常没钱买米,一整
天也不煮饭,王超时时周济她们。但那少女有时却又突然取出些来自远方的珍异果食送给王
超。苏州进贡新产的洞庭橘,除了宰相大臣得皇帝恩赐几只之外,京城中根本见不到。那少
女有一次却拿了一只洞庭橘给他,说是有人从皇宫中带出来的。这少女性子十分刚强,说甚
么就是甚么。王超心下很是怀疑,但一直不动声色。

    这样来往了一年。有一天王超携了酒食,请她母女,闲谈之际说道:“舅舅有件心事想
和甥女谈谈,不知可以吗?”那少女道:“深感舅舅的照顾,常恨难以报答。只要甥女力量
及得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超单刀直入,便道:“潘将军失了一串玉念珠,不知
甥女有否听到甚么讯息?”那少女微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王超听她语气有些松动,又道:“甥女若能想法子觅到,当以财帛重重酬谢。”那少女
道:“这事舅舅不可跟别人说起。甥女曾和朋友们打赌闹着玩,将这串念珠取了来,那又不
是真的要了他,终于会去归还的,只不过一直没空罢了。明天清早,舅舅到慈恩寺的塔院去
等我,我知道有人把念珠寄放在那里。”

    王超如期而往,那少女不久便到了。那时寺门刚开,宝塔门却还锁着。那少女道:“等
一会你瞧着宝塔罢!”说罢纵身跃起,便如飞鸟般上了宝塔,飞腾直上,越跃越高。她钻入
塔中,顷刻间站在宝塔外的相轮之上,手中提着一串念珠,向王超扬了扬,纵身跃下,将念
珠交给王超,笑道:“请舅舅拿去还他,财帛甚么的,不必提了。”

    王超将玉念珠拿去交给潘将军,说起经过。潘将军大喜,备了金玉财帛厚礼,请王超悄
悄去送给那少女。可是第二日送礼去时,人去室空,那少女和她母亲早已不在了。

    冯缄做给事的官时,曾听人说京师多侠客一流的人物,待他做了京兆尹,向部属打听,
王超便说起此事。潘将军对人所说的,也和王超的话相符。(见《剧谈录》)

    这个侠女虽然具此身手,却甘于贫穷,并不贪财,以做针线自食其力,盗玉念珠放于塔
顶,在皇宫里取几只橘子,衣衫褴褛,足穿木屐而和军中少年们踢球,一派天真烂漫,活泼
可喜。

    慈恩寺是长安著名大寺,唐高宗为太子时,为纪念母亲文德皇后而建,所以称为慈恩。
慈恩寺曾为玄奘所住持,所以玄奘所传的一宗唯识法相宗又称“慈恩宗”。寺中宝塔七级,
高三百尺,永徽三年玄奘所建。

    十七宣慈寺门子

    唐乾符二年,韦昭范应宏词科考试及第,中了进士。他是当时度支使(财政部长)杨严
的至亲。唐代的习惯,中进士后那一场喜庆宴会非常重要,必须尽力铺张,因为此后一生的
前途和这次宴会有很大关系。韦昭范为了使得宴会场面豪华,向度支使库借来了不少帐幕器
皿。杨严(他的哥哥杨收曾做宰相)还怕不够热闹,又派使库的下属送来许多用具。所以这
年三月间在曲江亭子开宴时,排场之隆重阔绰,世所少见。这一天另外还有进士也在大排筵
席,除了宾客云集之外,长安城中还有不少闲人赶来看热闹。

    宾主饮兴方酣,忽然有一少年骑驴而至,神态傲慢,旁若无人,骑着驴子直走到筵席之
旁,俯视众人。众宾主既惊且怒,都不知这恶客是何等样人。那少年提起马鞭,一鞭往侍酒
之人头上打去,哈哈大笑,口出污言秽语,粗俗不堪。席上宾主都是文士,眼见这恶客举止
粗暴,一时尽皆手足无措。正尴尬间,旁观的闲人之中忽有一人奋身而出,拍的一声,打了
那恶少一记耳光。这一记打得极重,那恶少应声跌下驴子。那人拳打足踢,再夺过他手中的
马鞭,鞭如雨下,打了他百余下。众人欢呼喝采,都来打落水狗,瓦砾乱投,眼见便要将那
恶少打死。

    正在这时,忽然轧轧声响,紫云楼门打开,几名身穿紫衣的从人奔了出来,大呼:“别
打,别打!”又有一名品级甚高的太监带了许多随从,骑马来救。

    那人挥动鞭子,来一个打一个,鞭上劲力非凡,中者无不立时摔倒。那宦官身上也中了
一鞭,吃痛不过,拨转马头便逃,随从左右也都跟着进门。紫云楼门随即关上,再也无人敢
出来相救。

    众宾客大声喝采,但不知这恶少是甚么来头,那时候宦官的权势极盛,这人既是宦官一
党,再打下去必有大祸,于是便放了那恶少。

    大家问那仗义助拳之人:“尊驾是谁?和座中哪一位郎君相识,竟肯如此出力相助?”
那人道:“小人是宣慈寺的看门人,跟诸位郎君都不相识,只是见这家伙无礼,忍不住便出
手了。”众人大为赞叹,纷纷送他钱帛。大家说:“那宦官日后定要报复,须得急速逃走才
是。”

    后来座中宾客有许多人经过宣慈寺门,那看门人都认得他们,见到了总是恭恭敬敬的行
礼。奇怪的是,居然此后一直没听到有人去捉拿追问。(见王定保《唐摭言》)

    这故事所写的侠客是一个极平凡的看门人,路见不平,拔拳相助之后,也还是做他的看
门人。故事的结尾在平淡之中显得韵味无穷。

    十八李龟寿

    唐宰相王铎外放当节度使,于僖宗即位后回朝又当宰相。他为官正直,各处藩镇的请求
若是不合理的,必定坚执不予批准,因此得罪了许多节度使。他有读书癖,虽然公事繁冗,
每天总是要抽暇读书,在永宁里的府第之中,另外设一间书斋,退朝之后,每在书斋中独处
读书,引以为乐。

    有一天又到书斋去,只有一头矮脚狗叫做花鹊的跟在身后。他一推开书房门,花鹊就不
住吠叫,咬住他袍角向后拉扯。王铎叱开了花鹊,走进书房。花鹊仰视大吠,越叫越响。他
起了疑心,拔出剑来,放在膝上,向天说道:“若有妖魔鬼怪,尽可出来相见。我堂堂大丈
夫,难道怕了你鼠辈不成?”刚说完,只见梁间忽有一物坠地,乃是一人。此人头上结了红
色带子,身穿短衫,容貌黝黑,身材瘦削,不住向王铎磕头,自称罪该万死。

    王铎命他起身,问他姓名,又问为何而来。

    那人说道:“小人名叫李龟寿,卢龙人氏。有人给了小人很多财物,要小人来对相公不
利。小人对相公的盛德很是感动,又为花鹊所惊,难以隐藏,相公若能赦小人之罪,有生之
年,当为相公效犬马之劳。”王铎道:“我不杀你便了。”于是命亲信都押衙傅存初录用
他。

    次日清晨,有一个妇人来到相府门外。这妇人衣衫不整,拖着鞋子,怀中抱了个婴儿,
向守门人道:“请你叫李龟寿出来。”李龟寿出来相见,原来是他的妻子。妇人道:“我等
你不见回来,昨晚半夜里从蓟州赶来相寻。”于是和李电寿同在相府居住。蓟州和长安相隔
千里,这妇人怀抱婴儿,半夜而至,自是奇怪得很了。

    王铎死后,李龟寿全家悄然离去,不知所终。(见皇甫枚《三水小牍》)

    唐代藩镇跋扈,派遣刺客去行刺宰相的事常常发生。宪宗时宰相武元衡就是被藩镇所派
的刺客刺死,裴度也曾遇刺而受重伤。

    黄巢造反时,王铎奉命为诸道都统(剿匪总司令),用了个说话漂亮而不会打仗的人做
将军,结果大败,朝廷改派高骈做都统,高骈毫无斗志。王铎痛哭流涕,坚决要求再干,于
是皇帝又派他当都统。这一次很有成效,四方围堵黄巢,使黄巢不得不退出长安,朝中当权
的宦官田令孜怕他功大,罢了他的都统之职,又要他去做节度使。

    王铎是世家子弟,生活奢华,又是书呆子脾气,去上任时“侍妾成列,服御鲜华,如承
平之态”(《通鉴》)。魏博节度使的儿子乐从训贪他的财宝美女,伏兵相劫,将王铎及他
家属从人三百余人尽数杀死,向朝廷呈报说是盗贼干的,朝廷微弱,明知其中缘故,却是无
可奈何。

    十九贾人妻

    唐时余干县的县尉王立任期已满,要另调职司,到京城长安去等候调派,在长安城大宁
里租了一所屋子住。哪知道他送上去的文书写错了。给主管长官驳斥下来,不派新职。他着
急得很,花钱运动,求人说情,带来的钱尽数使完了,还是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下文。他越
等越心焦,到后来仆人走了,坐骑卖了,一日三餐也难以周全,沦落异乡,穷愁不堪,每天
只好到各处佛寺去乞些残羹冷饭,以资果腹。

    有一天乞食归来,路上遇到一个美貌妇人,和他走的是同一方向,有时前,有时后,有
时并肩而行,便和她闲谈起来。王立神态庄重,两人谈得颇为投机。王立便邀她到寓所去坐
坐,那美妇人也不推辞,就跟他一起去。两人情感愈来愈亲密,当晚那妇人就和他住在一
起。

    第二天,那妇人道:“官人的生活怎么如此穷困?我住在崇仁里,家里还过得去,你跟
我一起去住好么?”王立既爱她美貌温柔,又想跟她同居可以衣食无忧,便道:“我运气不
好,狼狈万状。你待我如此厚意,那真令我喜出望外了。却不知你何以为生?”那妇人道:
“我丈夫是做生意的,已故世十年了,在长安市上还有一家店铺。我每天早上到店里去做生
意,傍晚回家来服侍你。只要我店里每天能赚到三百钱,家用就可够了。官人派差使的文书
还没颁发下来,要去和朋友交游活动,也没使费,只要你不嫌弃我,不妨就住在这里,等到
冬天部里选官调差,官人再去上任也还不迟。”

    王立甚是感激,心下暗自庆幸,于是两人就同居在那妇人家里。那妇人治家井井有条,
做生意十分能干,对王立更是敬爱有加,家里箱笼门户的钥匙,都交了给他。

    那妇人早晨去店铺之前,必先将一天的饮食饭菜安排妥贴,傍晚回家,又必带了米肉金
钱交给王立,天天如此,从来不缺。王立见她这样辛苦,劝她买个奴仆作帮手,那妇人说用
不着,王立也就不加勉强。

    两人的日子过得很快乐,过了一年,生了个儿子,那妇人每天中午便回家一次喂奶。

    这样同居了两年。有一天,那妇人傍晚回家时神色惨然,向王立道:“我有个大仇人,
怨恨彻骨,时日已久,一直要找此人复仇,今日方才得偿所愿,便须即刻离京。官人自请保
重。这座住宅是用五百贯钱自置的,屋契藏在屏风之中,房屋和屋内的一切用具资财,尽数
都赠给官人。婴儿我无法抱去,他是官人的亲生骨肉,请你日后多多照看。”一面说,一面
哭,和他作别。王立竭力挽留,却哪里留得住?

    一瞥眼间,见那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皮囊,囊中所盛,赫然是一个人头。王立大惊失色。
那妇人微笑道:“不用害怕,这件事与官人无关,不会累到你的。”说着提起皮囊,跃墙而
出,体态轻盈,有若飞鸟。王立忙开门追出相送,早已人影不见了。

    他惆怅愁闷,独在庭中徘徊,忽听到门外那妇人的声音,又回了转来。王立大喜,忙抢
出去相迎。那妇人道:“真舍不得那孩子,要再喂他吃一次奶。”抱起孩子让他吃奶,怜惜
之情,难以自已,抚爱久之,终于放下孩子别去。王立送了出去,回进房来,举灯揭帐看儿
子时,只见满床鲜血,那孩子竟已身首异处。

    王立惶骇莫名,通宵不寐,埋葬了孩子后,不敢再在屋中居住,取了财帛,又买了个仆
人,出长安城避在附近小县之中,观看动静。

    过了许久,竟没听到命案的风声。当年王立终于派到官职,于是将那座住宅变卖了,去
上任做官,以后也始终没再听到那妇人的音讯。(出薛用弱《集异记》)

    这个女侠的个性奇特非凡,平时做生意,管家务,完全是个勤劳温柔的贤妻良母,两年
之中,身分丝毫不露。一旦得报大仇,立时决绝而去。别后重回喂奶,已是一转,喂乳后竟
杀了儿子,更是惊心动魄的大变。所以要杀婴儿,当是一刀两断,割舍心中的眷恋之情。虽
然是侠女斩情丝的手段,但心狠手辣,实非常人所能想象。

    二十维扬河街上臾

    吕用之在维扬渤海王高骈手下弄权,擅政害人,所用的主要是特务手段。

    唐罗隐所撰《广陵妖乱志》中说:“上不相蒙,大逞妖妄,仙书神符,无日无之,更迭
唱和,罔知愧耻。自是贿赂公行,条章目紊。烦刑重赋,率意而为。道路怨嗟,各怀乱计。
用之惧其窃发之变,因请置巡察使,探听府城密事。渤海遂承制授御史大夫,充诸军都巡察
使。于是召募府县先负罪停废胥吏阴狡凶狠者,得百许人,厚其官佣,以备指使,各有十余
丁,纵横闾巷间,谓之‘察子’。至于士庶之家,呵妻怒子,密言隐语,莫不知之。自是道
路以目。有异己者,纵谨静端默,变不免其祸,破灭者数百家。将校之中,累足屏气焉。”
用特务人员来侦察军官和百姓,以至人家家里责骂妻子儿子的小事,吕用之也都知道。即使
是小心谨慎,生怕祸从口出之人,只要是得罪了他,也难免大祸临头。可见当权者使用特务
手段,历代都有,只不过名目不同而已,在唐末的扬州,特务头子的官名叫做“诸军都巡察
使”特务人员都是阴狡凶狠之徒,从犯法革职的低级公务人员中挑选出来。每个特务手下,
又各有十几名调查员,薪津待遇很高,叫做“察子”。“察子”的名称倒很不错,比之甚么
“调查统计员”、“保安科科员”等等要简单明了得多。

    中和四年秋天,有个商人刘损,携同家眷,带了金银货物,从江夏来到。他抵达扬州不
久,就有“察子”向吕用之报告,说刘损的妻子裴氏美貌非凡,世所罕有。吕用之便捏造了
一个罪名,把刘损投入狱中,将他的财物和裴氏都霸占了去。刘损设法贿赂,方才得释,但
妻子为人所夺,自是愤恨无比。这个商人会做诗,写了三首诗: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
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抛不续弦。若向蘼芜
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已称心。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初散信沉沉。情知点污投泥
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人似石,丈夫形状泪痕深。

    旧尝游处偏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山下月犹残。云归巫峡音容
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倾东海也须干。

    诗很差,意境颇低,但也适合他身分。

    刘损写了这三首诗后,常常自吟自叹,伤心难已。有一天晚间在船中凭水窗眺望,只见
河街上有一虬髯老叟,行步迅速,神情昂藏,双目炯炯如电。刘损见他神态有异,不免多看
了几眼。那老叟跳上船来,作揖为礼,说道:“阁下心中有甚么不平之事?为何神情如此愤
激郁塞?”刘损一五一十的将一切都对他说了。那老叟通:“我去设法将你夫人和货物都取
回来。只是夫人和货物一到,必须立即开船,离开这是非之地,不可停留。”

    刘损料想他是身负奇技的侠士,当即拜倒,说道:“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之事,何不斩草
除根,却容奸党如此无法无天?”老叟道:”吕用之残害百姓,夺君妻室,若要一刀将他杀
却,原也不难。只是他罪恶实在太大,神人共怒,就此这样杀了,反倒便宜了他。他罪恶越
积越多,将来祸根必定极惨,不但他自身遭殃,身首异处,还会连累全家和祖宗。现下只是
帮你去将妻室取回来,至于他日后报应,自有神明降灾,老夫却也不敢妄自代为下手。”

    那老叟潜入吕用之家中,跃上屋顶斗栱,朗声喝道:“吕用之,你背违君亲,大行妖
孽,奸淫掳掠,苛虐百姓。为非作歹,罪恶滔天。阴曹地府冥官已一一记下你的过恶,上天
指日便要行刑。你性命已在呼吸之间,却还修仙炼丹,想求甚么长生不老?吾特奉命前来,
观察你的所作所为,回去禀报玉皇大帝。你种种罪过,一桩桩都要清理。今日先问第一件大
罪:你为何强占刘损的妻室和财物?快快送去还他。倘若执迷不悟,仍然好色贪财,立即教
你头随刀落!”

    说罢,飞身而出,不见影踪。

    吕用之听得声自半空而发,始终不见有人,只道真是天神示警,大为惊惧,急忙点起香
烛,向天礼拜,磕头无算。当夜便派遣下属,将裴氏及财物送还到刘损船上。刘损大喜,不
等天明,便催促舟子连夜开船,逃出扬州。那虬髯老叟此后也不再现身。(见《剑侠传》)

    《卅三剑客图》中所绘的三十三位剑客,有许多人品很差,行为甚怪,这虬髯老叟却是
一位真正的侠客,扶危济困,急人之难。吕用之装神扮仙,愚弄高骈,他修的是神仙之术,
自己总不免也有些相信。那老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假装神仙,吓他一吓,果
然立刻见效。但料得吕用之细想之下,必起疑心,所以要刘损逃走。

    扬州明明是处于特务统治的恐怖局面之下,刘损却带了娇妻财物自投罗网,想必扬州是
殷富之地,只要有生意可做,有大钱可赚,虽然危险,也要去交易一番了。

    在《剑侠传》中,故事的主角叫做刘损,是个商人。但《诗余广选》一书中载称:“贾
人女裴玉娥善筝,与黄损有婚姻之约,赠词云云。后为吕用之劫归第,赖胡僧神术复归。”
那么故事的主角是姓黄而不姓刘了。这位裴家小姐给吕用之抢去时,似乎还未和黄损成婚,
而救她脱得魔掌的,也不是虬髯叟而是一个胡僧。

    刘损不知何许人,黄损则在历史上真有其人。黄损,字益之,连州人,后来在南汉做到
尚书左仆射的大官,因直言进谏而触犯了皇帝,退居永州。当时也有人传说他成了仙的。著
作有《三要书》、《桂香集》、《射法》。他赠给未婚妻裴小姐的词是一首很香艳的《忆江
南》,流传后世,词曰:“平生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
也为荣。”

    希望成为意中人某种使用的衣物、得以亲近的想法,古今中外的诗篇中很多。连不愿为
五斗米折腰的陶潜如此正人君子也有一篇《闲情赋》,其中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
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愿在莞而
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愿在丝而不履,附素足以周旋”等等,想做意中人身上的衣领、
腰带、画眉黛、席子、鞋子。

    比陶潜更早的,张衡《同声歌》中有云:“愿思为莞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
上卫风霜。”张衡之愿,见义勇为,似乎是一片卫护佳人之心,但想做佳人的席子帐子,毕
竟还是念念不念于那张床,反不及陶潜的坦白可爱。

    廿多年闪,我初入新闻界,在杭州东南日报做记者,曾写过一篇六七千字的长文,发表
在该报的副刊“笔垒”上,题目叫做“愿”,就是写中外文学作品中关于这一类的情诗,曾
提到英国雪莱、济慈、洛塞蒂等人类似的诗句。少年时的文字早已散佚,但此时忆及,心中
仍有西子湖畔春风骀荡、醉人如酒之乐。

    黄损《忆江南》词中那两句“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诗余广选》说本
为唐人崔怀宝的诗句。大概那位裴家小姐善于弹筝,所以黄损借用了那句诗,用在自己的词
中,筝的形状似瑟,十三弦,常常是放在膝上弹的。陶潜的《闲情赋》中,尚有“愿在昼而
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飚于柔
握”;“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等种种想法。崔怀宝的诗句未必一定从陶潜的赋中
得到灵感,对意中人思之不已,发为痴想,原是很自然之事。

    “损”是一个不好的字眼,古人用“损”字做名字,现代人一定觉得奇怪。其实,《易
经》中有“损”卦,是谦抑节约的意思,《易经》认为是“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
攸往”,越是谦退,越有好处,大吉大利,那是中国人传统的处世哲学。《后汉书·蔡邕
传》:“人自损抑,以塞咎戒”,《后汉书·光武纪》:“情存损挹,推而不居”,将功劳
和荣誉让给别人而不骄傲自大,结果最有益处,所以黄损字益之。

    吕用之这坏蛋在高骈手下做了官后,自己取了个字,叫做“无可”。《广陵妖乱志》
说:“因字之曰‘无可’,言无可无不可也。”简直是无所不为,无恶不作。吕用之后来为
杨行密腰斩,怨家将他尸身斩成肉酱。

    高骈本来文武双全,有诗集一卷传世。《唐书·高骈传》载:“有二雕并飞,骈曰:
‘我且贵,当中之。’一发贯二雕焉。众大惊,称‘落雕侍御’。”此人不但是射雕英雄,
而且是射双雕英雄。高骈用兵多奇计,所向克捷,曾征服安南。他统治越南时,曾疏浚自越
南到广州的江河,便利航运,可见办事也极有才能。但晚年大富大贵之后怕死之极,只想长
生不老,乃求神仙之术,终于祸国殃民,为部下叛军所杀。

    二十一寺行者

    这故事不知出于何书,翻查了数十部唐宋五代的笔记杂录,无法找到来源。

    二十二李胜

    李胜的故事也不知出于何典。图赞说:“杀亦不武,矧知使惧。”当是警告坏人,使他
知道畏惧,不敢再为非作夕,也就是了。

    这部《卅三剑客图》中的主角,都是唐宋人物。唐宋五代并无叫作李胜的名人。东汉时
有一个李胜,是个不怎么重要的文人。三国时魏国也有个李胜,凡是读过《三国演义》的,
都会知道此人。《三国演义》第一百零六回写“司马懿诈病赚曹爽”,司马懿假装病重,曹
爽以为司马懿病得快死了,对他就不加防备。这个故事历史上真有其事,《资治通鉴》中的
描写,和《三国演义》很是接近:

    “冬,河南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过辞太傅懿。懿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
婢进粥,懿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
懿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好为之备。恐不复相
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
并州?’胜夏曰:‘当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
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向爽等
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故爽等不复设备。”(通鉴,魏记。

    邵陵厉公正冶九年。)

    李胜去做荆州刺史(他是南阳人,南阳属荆州,所以称为本州),《三国演义》的作者
不知为了甚么缘故,将他改为青州刺史。历史上说李胜有文才,但性格浮华。曹爽失败后,
李胜也为司马懿所杀。曹爽手下谋士如何晏之徒,都是虚浮漂亮的清谈家,自然不是老奸巨
猾的司马懿的对手。

    魏国这个李胜自然和图中的剑客毫不相干,不过因为同名同姓,拉来谈谈。

    司马懿的作风,就是越女所说的“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孙子兵法》中“始如
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原则。在当代政治的权力斗争中,也有人应用这原
则而得到很大成功的。

    二十三张忠定

    张咏,自号乖崖,山东鄄城人,是北宋太宗、真宗两朝的名臣,死后氵盒忠定,所以称
为张忠定。宋人笔记小说中有不少关于他的轶事。

    张咏未中举时,有一次经过汤阴县,县令和他相谈投机,送了他一万文钱。张咏便将钱
放在驴背上,和一名小童赶驴回家。有人对他说:“前面这一带道路非常荒凉,地势险峻,
时有歹人出没,还是等到有其他客商后结伴同行,较为稳便。”张咏道:“天气冷了,父母
年纪已大,未有寒衣,我怎么能等?”只备了一柄短剑便即启程。

    走了三十余里,天已晚了,道旁有间孤零零的小客栈,张咏便去投宿。客栈主人是个老
头,有两个儿子,见张咏带了不少钱,很是欢喜,悄悄的道:“今夜有大生意了!”张咏暗
中听见了,知道客栈主人不怀好意,于是出去折了许多柳枝,放在房中。店翁问他:“那有
甚么用?”张咏道:“明朝天没亮就要赶路,好点了当火把。”他说要早行,预料店主人便
会提早发动,免得自己睡着了遭到了毒手。

    果然刚到半夜,店翁就命长子来叫他:“鸡叫了,秀才可以动身了。”张咏不答,那人
便来推门。张咏早已有备,先已用床抵住了左边一扇门,双手撑住右边那扇门。那人出力推
门,张咏突然松手退开,那人出其不意,跌撞而入。张咏回手一剑,将他杀了,随即将门关
上。过不多时,次子又至,张咏仍以此法将他杀死,持剑去寻店翁,只见他正在烤火,伸手
在背上搔痒,甚是舒服,当即一剑将他脑袋割了下来。黑店中尚有老幼数人,张咏斩草除
根,杀得一个不留,呼童率驴出门,纵火焚店,行了二十里天才亮。后来有行人过来,说道
来路上有一家客栈失火。(出宋人刘斧《青琐高议》:“汤阴县,未第时胆勇杀贼”。)

    《宋史·张咏传》说他“少负气,不拘小节,虽贫贱客游,未尝下人。”又说他“少学
击剑,慷慨好大言,乐当奇节。”宋史中记载了他的两件事,可以见到他个性。有一次有个
小吏冒犯了他,张咏罚他带枷示众。那小吏大怒,叫道:“你若是不杀我头,我这枷就戴一
辈子,永远不除下来。”张咏也大怒,即刻便斩了他头。这件事未免做得过分,其实不妨让
他戴着枷,且看他除不除下来。

    另一件事说有个士人在外地做小官,受到悍仆挟制,那恶仆还要娶他女儿为妻,士人无
法与抗,甚是苦恼。张咏在客店中和他相遇,得知了此事,当下不动声色,向士人借此仆一
用,骑了马和他同到郊外去。到得树林中无人之处,挥剑便将恶仆杀了,得意洋洋的回来。
他曾对朋友说:“张咏幸好生在太平盛世,读收自律,若是生在乱世,那真不堪设想了。”

    笔记《闻见近录》中,也记载了张咏杀恶仆的故事,叙述比较详细。那小官亏空公款,
受到恶仆挟制,若不将长女相嫁,便要去出首告发。合家无计可施,深夜聚哭。张咏听到了
哭声,拍门相询,那小官只说无事,问之再三,方以实情相告。张咏次日便将那恶仆诱到山
谷中杀了,告知小官,说仆人不再回来,并告诫他以后千万不可贪污犯法。

    张咏生平事业,最重要的是做益州知州(四川的行政官)。宋太宗淳化年间,四川地方
官压迫剥削百姓,贫民起而作乱,首领叫做王小波,将彭山县知县齐元振杀了。这齐元振平
时诛求无厌,剥削到的金钱极多。造反的百姓将他肚子剖了开来,塞满铜钱,人心大快。后
来王小波为官兵所杀,余众推李顺为首领,攻掠州县,声势大盛。太宗派太监王继恩统率大
军,击破李顺,攻克成都。

    据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李顺逃走的方法甚妙:官兵大军围城,成都旦夕可破,李
顺突然大做法事,施舍僧众。成都各处庙宇中的数千名和尚都去领取财物。李顺都下数千人
同时剔度为僧,改剪僧服。到得傍晚,东门西门两处城门大开,万余名和尚一齐散出。李顺
早已变服为僧,混杂其中,就此不知去向,官兵再也捉他不到。官军后来捉到一个和李顺相
貌很像的长须大汉,将他斩了,说已杀了李顺,呈报朝廷冒功。

    李顺虽然平了,但太监王继恩统军无方,扰乱民间,于是太宗派张咏去治蜀。王继恩捉
了许多乱党来交给张咏办罪,张咏尽数将他们放了。王继恩大怒。张咏道:“前日李顺胁民
为贼,今日咏与公化贼为民,有何不可哉?”王继恩部下士卒不守纪律,掠夺民财,张咏派
人捉到,也不向王继恩说,径自将这些士兵绑了,投入井中淹死。王继恩也不敢向他责问,
双方都假装不知。士兵见张咏手段厉害,就规矩得多了。太宗深知这次四川百姓造反,是地
方官逼出来的,于是下罪已诏布告天下,深自引咎,诏中说:“朕委任非当,烛理不明,致
彼亲民之官,不以惠和为政,管榷之吏,惟用刻削为功,挠我蒸民,起为狂寇。念兹失德,
是务责躬。改而更张,永鉴前弊,而今而后,庶或警予!”他认为百姓所以造反,都因自己
委任官吏不当,处理政务不明而造成,实在是自己的“失德”。后世的大领袖却认为自己总
是永远正确的,一切错误过失全是百姓不好,比之宋太宗赵光义的风度和品格来,那可差得
远了。

    张咏很明白官逼民反的道理,治蜀时很为百姓着想,所以四川很快就太平无事。

    他在乱事平定后安抚四川,深知百姓受到压迫太甚时便会铤而走险的道理。后来他做杭
州知州,正逢饥荒,百姓有很多人去贩卖私盐度日,官兵捕拿了数百人,张咏随便教训了几
句,便都释放了。部属们说:“私盐贩子不加重罚,恐怕难以禁止。”张咏道:“钱塘十万
家,饥者十之八九,若不贩盐求生,一旦作乱为盗,就成大患了。待秋收之后,百姓有了粮
食,再以旧法禁贩私盐。”《宋史》记载了这一件事,当是赞美他的通情达理。中国儒家的
政治哲学,以宽厚爱民为美德,不若法家的苛察严峻。

    王小波在四川起事时,以“均贫富”为口号,他对众贫民说:“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
均之。”(《续资治通鉴》宋太宗淳化四年)。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称:“蜀中剧贼李
顺,陷剑南、两川,关右震动,朝廷以为忧。后王师破贼,袅李顺,收复两川,书功行赏,
了无间言。至景佑中,有人告李顺尚在广州。巡检使臣陈文琏捕得之,乃真李顺也,年已七
十余,推验明白,囚赴阙,复按皆实。朝廷以平蜀将士功赏已行,不欲暴其事,但斩顺,赏
文琏二官,仍阁门祗候。文琏,泉州人,康定中老归泉州,子尚识之。文琏家有‘李顺案
款’,本末甚详。顺本味江王小博(按:应为王小波,音近)之妻弟。始王小博反于蜀中,
不能抚其徒众,乃共推顺为主。顺初起,悉召乡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财粟,据其生齿
足用之外,一切调发,大赈贫乏。录用材能,存抚良善,号令严明,所至一无所犯。时两蜀
大饥,旬日之间,归之者数万人。所向州县,开门延纳,传檄所至,无复完垒。及败,人尚
怀之,故顺得脱去三十余年乃始就戮。”

    沈括虽称李顺为“贼”,但文字中显然对他十分同情。李顺的作风也很有人情味,并不
屠杀富人大姓,只是将他们的财物粮食拿出来赈济贫民,同时根据富户家中人丁数目,留下
各人足用的粮食。

    《青琐高议》中,又记载李顺乱蜀之后,凡是到四川去做官的,都不许携带家眷。张咏
做益州知州,单骑赴任。部属怕他执法严厉,都不敢娶妾侍、买婢女。张咏很体贴下属的性
苦闷,于是先买了几名侍姬,其余下属也就敢置侍姬了。张咏在蜀四年,被召还京,离京时
将侍姬的父母叫来,自己出钱为众侍姬择配嫁人。后来这些侍姬的丈夫都大为感激,因为所
娶到的都是处女。《青琐高议》这一节的题目是“张乖崖,出嫁侍姬皆处女。”

    苏辙的《龙川别志》中,记载张咏少年时喜饮酒,在京城常和一道人共饮,言谈投机,
分别时又大饮至醉,说道:“和道长如此投缘,只是一直未曾请教道号,异日何以认识。”

    道人说道:“我是隐者,何用姓名?”张咏一定要请教。道人说道:“贫道是神和子,
将来会和阁下在成都相会。”日后张咏在成都做官,想起少年时这道人的说话,心下诧异,
但四下打听,始终找他不到。后来重修天庆观,从一条小径走进一间小院,见堂中四壁多古
人画像,尘封已久,扫壁而视,见画像中有一道者,旁题“神和子”三字,相貌和从前共饮
的道人一模一样。原来神和子姓屈突,名无为,字无不为,五代时人,有著作,便以“神和
子”三字署名。(故事很怪。“屈突无不为”的名字也怪,苏子由居然会相信这种神怪故事
而记载了下来!)

    在沈括的《梦溪笔谈》中,同样有个先知预见的记载:张咏少年时,到华山拜见陈抟,
想在华出隐居。陈抟说:“如果你真要在华山隐居,我便将华山分一半给你(据说宋太祖和
陈抟下棋输了,将华山输了给他)。但你将来要做大官,不能做隐士。好比失火的人家正急
于等你去救火,怎能袖手不理?”于是送了一首诗给他,诗云:“征吴入蜀是寻常,歌舞筵
中救火忙,乞得金陵养闲散,也须多谢鬓边疮。”当时张咏不明诗意,其后他知益州、知杭
州,又知益州,头上生恶疮,久治不愈,改知金陵,均如诗言。

    世传陈抟是仙人,称为陈抟老祖。这首诗未必可信,很可能是后人在张咏死后好事捏造
的。

    沈括是十一世纪时我国渊博无比的天才学者,文武全才,文官做到龙图阁直学士,曾统
兵和西夏大战,破西夏兵七万。他的《梦溪笔谈》中有许多科学上的创见。英人李约瑟在
《中国科学文明史》第一卷中,曾将该书内容作一分析,详列书中涉及算学、天文历法、气
象学、地质、地理、物理、化学、工程、冶金、水利、建筑、生物、农艺、医学、药学、人
类学、考古、语言学、音乐、军事、文学、美术等等学问,而且各有独到的见地,真是不世
出的大天才,《梦溪笔谈》中另外还记录了张咏的一则轶事:

    苏明允(苏东坡的父亲)常向人说起一件旧事:张咏做成都知府时,依照惯例,京中派
到咸都的京官均须向知府参拜。有一个小京官,已忘了他的姓名,偏偏不肯参拜。张咏怒
道:“你除非辞职,否则非参拜不可。”那小京官很是倔强,说道:“辞职就辞职。”便去
写了一封辞职书,附诗一首,呈上张咏,站在庭中等他批准。张咏看了他的辞呈,再读他的
诗,看到其中两句:“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不禁大为称赏,忙走到阶下,
握住他手,说道:“我们这里有一位诗人,张咏居然不知道,对你无礼,真是罪大恶极。”
和他携手上厅,陈设酒筵,欢语终日,将辞职书退回给他,以后便以上宾之礼相待。

    张咏性子很古怪,所以自号“乖崖”,乖是乖张怪僻,崖是崖岸自高。宋史则说:“乖
则违众,崖不利物。”他生平不喜欢宾客向他跪拜,有客人来时,总是叫人先行通知免拜。
如果客人礼貌周到,仍是向他跪拜,张咏便大发脾气,或者向客人跪拜不止,连磕几十个
头,令客人狼狈不堪,又或是破口大骂。他性子急躁得很,在四川时,有一次吃馄饨(现在
四川人称为“抄手”,当时不知叫作甚么?),头巾上的带子掉到了碗里,他把带子甩上
去,一低头又掉了下来。带子几次三番的掉入碗里,张咏大怒,把头巾抛入馄饨碗里,喝
道:“你自己请吃个够罢!”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的走开了。(见《玉壶清话》)

    他有时也很幽默。在澶渊之盟中大出风头的寇准做宰相,张咏批评他说:“寇公奇材,
惜学术不足尔。”后来两人遇到了,寇准大设酒筵请他,分别时一路送他到郊外,向他请
教:“何以教准?”张咏想了一想,道:“《霍光传》不可不读。”寇准不明白他的用意,
回去忙取《霍光传》来看,读到“不学无术”四字时,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说:“张公原
来说我不学无术。”

    他治理地方,很爱百姓,特别善于审案子,当时人们曾将他审案的判词刊行。他做杭州
知州时,有个青年和姐夫打官司争产业。那姐夫呈上岳父的遗嘱,说:“岳父逝世时,我小
舅子还只三岁,岳父命我管理财产,遗嘱上写明,等小舅子成人后分家产,我得七成,小舅
子得三成。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又写明小舅子将来如果不服,可呈官公断。”说着呈上岳
父的遗嘱。张咏看后大为惊叹,叫人取酒浇在地下祭他岳父,连赞:“聪明,聪明!”向那
人道:“你岳父真是明智。他死时儿子只有三岁,托你照料,如果遗嘱不写明分产办法,又
或者写明将来你得三成,他得七成,这小孩子只怕早给你害死了,哪里还能长成?”当下判
断家产七成归子,三成归婿。当时人人都服他明断。

    中国向来传统,家产传子不传女。张咏这样判断,乃是根据人情和传统,体会立遗嘱者
的深意,自和现代法律的观念不同。这立遗嘱者确是智人,即使日后他儿子遇不着张咏这样
的智官,只照着遗嘱而得三成家产,那也胜于被姐夫害死了。

    《青琐高议》中还有一则记张咏在杭州判断兄弟分家产的故事:张咏做杭州知府时,有
一个名叫沈章的人,告他哥哥沈彦分家产不公平。张咏问明事由,说道:“你两兄弟分家,
已分了三年,为甚么不在前任长官那里告状?”沈章道:“已经告过了,非但不准,反而受
罚。”张咏道:“既是这样,显然是你的不是。”将他轻责数板,所告不准。

    半年后,张咏到庙里烧香,经过街巷时记起沈章所说的巷名,便问左右道:“以前有个
叫沈章的人告他哥哥,住在哪里?”左右答道:“便在这巷里,和他哥哥对门而居。”张咏
下马,叫沈彦和沈章两家家人全部出来,相对而立,问沈彦道:“你弟弟曾自我投告,说你
们父亲逝世之后,一直由你掌管家财。他年纪幼小,不知父亲传下来的家财到底有多少,说
你分得不公平,亏待了他。到底是分得公平呢,还是不公平?”沈彦道:“分得很公平。两
家财产完全一样多少。”又问沈章,沈章仍旧说:“不公平,哥哥家里多,我家里少。”沈
彦道:“一样的,完全没有多寡之分。”

    张咏道:“你们争执数年,沈章始终不服、到底谁多谁少,难道叫我来给你们两家一一
查点?现在我下命令,哥哥的一家人,全部到弟弟家里去住;弟弟的一家人,全部到哥哥家
里去住。立即对换。从此时起,哥哥的财产全部是弟弟的,弟弟的财产全部是哥哥的。双方
家人谁也不许到对家去。哥哥既说两家财产完全相等,那么对换并不吃亏。弟弟说本来分得
不公平,这样总公平了罢?”

    张咏做法官,很有些异想天开。当时一般人却都十分欣赏他这种别出心裁的作风,称之
为“明断”。

    张咏为人严峻刚直,但偶尔也写一两首香艳诗词。宋人吴处厚《青箱杂记》中云:“文
章纯古,不害其为邪。文章艳丽,亦不害其为正。然世或见人文章铺陈仁义道德,便谓之正
人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谓之邪人,兹亦不尽也。”文中举了许多正人君子写香艳诗词的例
子,其中之一是张咏在酒席上所作赠妓女小英的一首歌:“天教搏百花,作小英明如花。住
近桃花坊北面,门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称言不得,龙脑薰衣香入骨。维扬软毂如云英,亳
郡轻纱似蝉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女初失意,谪向人间为
饮妓。不然何得肤如红玉初碾成,眼似秋波双脸横?舞态因风欲飞去,歌声遏云长且清。有
时歌罢下香砌,几人魂魄遥相惊。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见小英心未足。为我离歌送一杯,我
今赠汝新翻曲。”这首歌颇为平平,张乖崖豪杰之士,诗歌究非其长。他算是西昆派诗人,
所作诗录入《西昆酬唱集》,但好诗甚少。

    张咏发明了一种东西,全世界的成年人天天都要使用:钞票。他治理四川时,觉得金银
铜钱携带不便,于是创立“交子”制度,一张钞票作一千文铜钱。这是中国最早的纸币,也
是全世界最早的纸币。世界上很多人知道电灯、电话、盘尼西林等等是谁发明的,但人人都
喜欢的钞票,却很少人知道发明者是张咏。

    二十四秀州刺客

    宋靖康年间金人南侵,掳徽宗、钦宗北去,高宗在南方即位。其后金人数次南侵,高宗
仓皇奔逃,自扬州逃到杭州,命礼部侍郎张浚在苏州督师守御。高宗到了杭州后,任命王渊
为代理枢密使(副总理兼国防部部长)。扈从统制(首都卫戍司令)苗傅和另一统兵官刘正
彦不服,又因高宗亲信太监康履等擅作威福,苗刘二人便发动兵变,将王渊杀了,又逼迫高
宗交出康履杀死。那时诸将统兵在外抵御金兵,杭州的卫戍部队均由苗刘二人指挥,枪杆子
里面出政权,高宗惶惑无计。苗刘二人跟着逼高宗退位,禅位给他年方三岁的儿子,先太后
垂帘听政,“建炎三年”的年号也改为“明受元年”。苗刘二人专制朝政,用太后和小皇帝
的名义发出诏书。张浚在苏州得到消息,料知京城必定发生了兵变,便约同在江宁(南
京),督师的吕颐浩,以及大将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等统兵勤王。只是高宗在叛兵手里,
若是急速进兵,恐怕危及皇帝,又怕叛军挟了皇帝百官逃入海中,于是一面不断书信来往,
和苗刘敷衍,一面派兵守住入海的通道。

    苗刘二人是粗人,并无确定的计划,起初升张浚为礼部尚书,想拉拢他,后来得知他决
心进讨,于是下诏将他革职。张浚恐怕将士得知自己被革职后人心涣散,将伪诏藏起,取出
一封旧诏书来随口读了几句,表示杭州来的诏书内容无关紧要,便即继续南进,司令部驻在
秀州(嘉兴)。

    一晚张浚在司令部中筹划军事,戒备甚严,突然有一人出现在他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张
纸来,说道:“这是苗傅和刘正彦的赏格,取公首级,即有重赏。”张浚很是镇定,问道:
“你想怎样?”那人道:“我是河北人,读过一些书,还明白逆顺是非的道理,岂能为贼所
用?苗刘二凶派我来行刺侍郎。小人来到营中,见公戒备不严,特地前来告知。只怕小人不
去回报,二凶还会继续遣人前来。”张浚离座而起,握手问他姓名。那人不答,径自离去,
倏来倏往,视众卫士有如无物。张浚次日引出一名已判了死罪的犯人,斩首示众,声称这便
是苗刘二凶的刺客。那真刺客的相貌形状,他已熟记于心,后来遣人暗中寻访,想要报答
他,可是始终无法找到。(见《宋史·张浚传》)

    张浚率兵南下勤王,韩世忠为先锋。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那时留在杭州,给苗刘二人扣
留了。宰相朱胜非骗苗刘说,不如请太后命梁氏去招抚韩世忠。苗刘不知是计,接受他的意
见。太后召梁红玉入宫,封她为安国夫人,命她快去通知韩世忠,即刻赶来救驾。梁红玉骑
马急驰,从杭州一日一夜之间赶到了秀州。

    张浚和韩世忠部队开到临平,和苗刘部下军队交锋。江南道路泥泞,马不能行,韩世忠
下马执矛,亲身冲锋。苗刘军大败。当晚苗刘二人逃出临安。韩世忠领兵追讨,分别成擒,
送到南京斩首。高宗重赏韩世忠,加封梁红玉为护国夫人。世人都知梁红玉金山击鼓大战金
兀术,其实在此之前便已立过大功。

    张浚也因勤王之功而大为高宗所亲信,被任为枢密使。史称:“浚时年三十三,国朝执
政,自寇准以后,未有如浚之年少者。”他后来还立了不少大功,统率吴玠、吴璘兄弟在和
尚原大破金兵,保全四川,是最著名的一役。

    岳飞破洞庭湖湖匪杨么,张浚是这一役的总司令。

    张浚对韩世忠和岳飞二人特别重用。史称:“时锐意大举,都督张浚于诸将中每称世忠
之忠勇,飞之沉鸷,可以倚办大事,故并用之。”在秦桧当国期间,张浚被迫长期退休。岳
飞被害之时,张浚正在被排斥期间,倘若他在朝廷,必定力争,或许同时会被秦桧害死,或
许岳飞可以免死。但同时被害的可能性大得多。

    他一生主战,向来和秦桧意见不和。宋史载:“浚去国几二十载,天下士无贤不肖,莫
不倾心慕之。武夫健将,言浚者莫不咨嗟太息,至儿童妇女,亦知有张都督也。金人惮浚,
每使至,必问浚安在,惟恐其复用。当是时秦桧怙宠固位,惧浚为正论以害己,令台臣有所
弹劾,论必及浚反,谓浚为‘国贼’,必欲杀之。”终于周密布置,命人捏造口供,诬他造
反,幸亏秦桧适于此时病死,张浚才得免祸。

    高宗死后,孝宗对他十分重用,对金人战守大计,均由他主持,后来做到宰相兼枢密使
都督(总理兼国防部长兼三军总司令),封魏国公。

    岳飞被害,千古大狱,历来都归罪于秦桧。但后人论史也偶有指出,倘若不是宋高宗同
意,秦桧无法害死岳飞。文徵明《满江红》有句云:“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说明
秦桧只不过迎合高宗的心意而已。不过论者认为高宗所以要杀岳飞,是怕岳飞北伐成功,迎
回钦宗(高宗的哥哥,其时徽宗已死),高宗的皇位便受到威胁。我想这虽是理由之一,但
决不会是很重要的原因。高宗做皇帝已久,文臣武将都是他所用的人。钦宗即使回来,也决
计做不成皇帝。高宗要杀岳飞,相信和苗傅、刘正彦这一次叛变有很大关系。

    苗刘之叛,高宗受到极大屈辱,被迫让位给自己的三岁儿子。这一次政变,一定从此使
他对手握兵权的武将具有莫大戒心。当时大将之中,韩世忠、张浚、刘光世三人曾参与平苗
刘的勤王之役,岳飞却是后进,那时还没有露头角。偏偏岳飞不懂高宗的心理,做了一件颇
不聪明之事。

    绍兴七年,岳飞朝见高宗,内殿单独密谈。岳飞提出请正式立建国公为皇太子。高宗没
有答允,说道:“卿言虽忠,然握重兵于外,此事非卿所当预也。”意思说,这种事情你是
不应当管的。岳飞退下后,参谋官薛弼接着朝见,高宗将这事对他说了,又说:“飞意似不
悦,卿自以意开谕之。”那时岳飞手握重兵,高宗很担心他不高兴,所以叫参谋官特别去劝
他,要他不必介意。

    疑忌武将是宋朝的传统。宋太祖以手握兵权而黄袍加身,后世子孙都怕大将学样。秦桧
诬陷岳飞造反,正好迎合了高宗的心意。要知高宗赵构是个极聪明之人,如果他不是自己想
杀岳飞,秦桧的诬陷一定不会生效。

    绍兴七年,张浚进呈一批马匹,高宗和他讨论马匹的优劣和产地,谈得很是投机。张浚
道:“臣听说,陛下只要听到马的蹄声,便知马好坏,那是真的吗?”高宗道:“不错。我
隔墙听马蹄之声,便能分别好马和劣马。只要明白了要点的所在,那也不是难事。”张浚
道:“要分辨畜生的优劣,或许不很难,只有知人为难。”高宗点头道:“知人的确很
难。”张浚道:“一个人是否有才能,那是不易知道的。但议论刚正,态度严肃之人,一定
不肯做坏事;一味歌功颂德,大叫万寿无疆,陛下不论说甚么,总是欢呼喝采之人,必不可
用。”高宗认为此言不错。

    《宋史·岳飞传》中记载了一件岳飞和高宗论马的事。高宗问岳飞:“卿有良马否?”
岳飞道:“臣本来有两匹马,每日吃豆数斗,饮泉水一斛,倘若食物不清洁,便不肯吃。奔
驰时起初也不很快,驰到一百里后,这才越奔越快,从中午到傍晚,还可行二百里,卸下鞍
子后,不喷气,不出汗,若无其事。那是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不幸
这两匹马已相继死了。现在所乘的那一匹,每天不过吃数升豆,甚么粮食都吃,甚么脏水都
饮,一骑上去便发力快跑,可是只跑得百里,便呼呼喷气,大汗淋漓,便像要倒毙一般。这
是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高宗大为赞叹,说他的议论极有道理,岳飞论的是
马,真意当然是借此比喻人的品格。

    去年初夏,我到加拿大去,途经美国洛杉矶,在“国宾酒店”住了两晚,那正是罗
拔·肯尼迪半年前被刺的所在。那两晚正逢加州全州选美在该酒店举行,电梯中、走廊上都
是美女,目不暇给,很少有人谈罗拔·肯尼迪。我忽然想:中国历史上也有很多刺客,但刺
客往往在事到临头之际,忽然同情指定被刺之人,因而下不了手,甚至于反过来相助对方。
这种情形,外国刺客却是极少有的。

    聂隐娘是虚构的人物,那不算。刺王铎的李龟寿是一个本书第二十八图“义侠”又是一
个。最著各的,当是春秋时晋灵公派去刺赵盾的鉏鸒E。他潜入赵盾家中,见赵盾穿好了朝
服准备上朝,天色尚早,便坐着闭目养神。鉏鸒E叹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
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于是触槐而死。(见《左传》)《公
羊传》的说法略有不同,没有记载刺客的名字。晋灵公派一名勇士去行刺赵盾这勇士走进大
门,不见有人把守;走进后院,不见有人把守;走进内堂,仍是不见有人把守。他跃在墙上
窥探,见赵盾正在吃饭,吃的只有一味鱼。勇士曰:“嘻,子诚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门,则
无人焉;入子之闺,则无人也;上子之堂,则无人焉;是子之易也。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鱼
餐,是子之俭也。君将使吾杀子,吾不忍杀子也。虽然,吾亦不可复见吾君矣!”于是刎颈
而死。

    东汉时隗嚣命刺客杀杜林,刺客见杜林亲自以木车推了弟弟的棺木回乡,叹曰:“当今
之世,谁能行义?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自行逃去。(见《后汉书·杜林传》)

    东汉梁冀令刺客杀崔琦。刺客见崔琦手中拿了一卷书在耕田,耕一会田,便翻书阅读,
不忍相害,告知真相,说道“将军令吾要子,今见君贤者,情怀忍忍,可亟自逃。吾亦于此
亡矣!”可惜梁冀后来还是派了别的刺容杀了崔琦。(见《后汉书·崔琦传》)

    刘备做平原相时,当地有个名叫刘平的人,素来瞧不起刘备,耻于受他治理,便派人行
刺。刺客不忍下手,语之而去。(见《三国志蜀志·先主传》)

    东晋时刘裕篡位自立,派沐谦混到司马楚之手下,设法相刺。司马楚之待他很好。有一
晚沐谦假装生病,料知司马楚之必来探问,准备就此加害。楚之果然亲自拿了汤药去探病,
情意甚殷。沐谦大为感动,从席底取其匕首,将刘裕派他来行刺的事说了,并劝他以后要多
加保重,不可太过相信别人,免遭凶险。司马楚之叹道:“我若严加戒备,虽有所防,恐有
所失。”意思说安全是安全了,只怕是失了人才。沐谦以后便竭诚为他尽力。(见《魏
书·司马楚之传》)

    这一类的事例甚多。汉阳琳刺客不杀蔡中郎、唐承干太子刺客不杀于志宁、淮南张显刺
客不杀严可求、西夏刺客不杀刘鑉等等皆是,事迹内容也都大同小异。

    二十五张训妻

    张训是五代时吴国太祖杨行密部下的大将,嘴巴很大,外号叫作“张大口”。

    杨行密在宣州时,分铠甲给众将,张训所得的很破旧,极是恼怒。他妻子道:“那又何
必放在心上?只不过司徒不知道罢了,又不是故意的。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分旧甲给
你。”第二天,杨行密问张训道:“你分到的铠甲如何?”张训说了,杨行密便换了一批精
良的铠甲给他。后来杨行密驻军广陵,分赐诸将马匹。张训所得大部分是劣马,他又很不满
意。他妻子仍是这样安慰他。第二天杨行密问起,张训照实说了。

    杨行密问道:“你家里供神么?”张训道:“没有。”杨行密道:“先前我在宣州时,
分铠甲给诸将。当晚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妇人,穿真珠衣,对我说:‘杨公赠给张训的铠甲
很是破旧,请你掉换一下。’第二天我问你,果然不错,就给你换了。昨天赐诸将马,又梦
到那个穿真珠衣的妇人,对我说:‘张训所得的马不好。’那是甚么道理?”张训也大感奇
怪,不明原因。

    张训的妻子有一口衣箱,箱里放的是甚么东西,从来不给他看到。有一天他妻子有事外
出,张训偷着打开箱子,见箱中有一袭真珠衣,不由得暗自纳罕。他妻子归来后,问道:
“你开过我的衣箱,是不是?”

    他妻子向来总是等他回家后一起吃饭,但有一天张训回来时,妻子已先吃过了,对他
说:“今天的食物有些特别,因此没有等你,我先吃了。”张训到厨房中去,见镬里蒸着一
个人头,不禁大为惊怒,知道妻子是个异人,决意要杀她。他妻子道:“你想负我么?只是
你将做数郡刺史,我不能杀你。”指着一名婢女道:“你若要杀我,必须先杀此婢,否则你
就难以活命。”张训就将妻子和婢女一起杀了。后来他果然做到刺史。(出吴淑《江淮异人
录》)

    这个女人算不得是剑客,只能说是“妖人”。不过她对张训一直很好,虽然蒸人头吃,
似乎并无加害丈夫之意。那婢女当是她的心腹,她要丈夫一并杀了,以免受到婢女的报复,
对丈夫倒是一片真心。任渭长在图中题字说:“婢无罪,死无谓”,没有明白张训之妻的用
意。(“皋”是“罪”的本字,秦始皇做了皇帝,臣子觉得这“皋”字太像“皇”字了,于
是改为“罪”字,见《说文》。拍皇帝马屁而创造新字,很像是李斯的手法。)

    张训在历史上真有其人,是安徽清流人。杨行密起于安徽,部下大将大部分是合肥、六
合、宿州一带人氏。世传杨行密以三十六英雄在庐州发迹。我不知三十六英雄是哪些人,相
信“张大口”张训必是其中之一。杨行密部下著名的大将有田汧、李神福、陶雅、李德诚、
刘威、徐温、台蒙、朱延寿等人。

    欧阳修的《五代史》中说杨行密力气很大。旧五代史中则说他跑路很快,(会轻功?)
每天能行三百里,最初做“步奏使”的小官,用以传递军讯。《资治通鉴》则说:“行密驰
射武技,皆非所长,而宽简有智略,善抚御将士,与同甘苦,推心待物,无所猜总。”从历
史上的记载看来,杨行密所以成功,第一是爱护百姓,第二是善于抚御将士,第三是性格坚
毅,屡败屡战。他用兵并无特别才能,但不折不挠,拖垮了敌人。杨行密本是高骈部下的庐
州刺史,这刺史之位也是他杀了都将自行夺来的。高骈统治扬州,政事给吕用之弄得一团
糟,部下将官毕师铎、秦彦、张神剑(此人本名张雄,因善于使剑,人称张神剑)作乱,杀
了高骈。吕用之逃到庐州。杨行密发兵为高骈报仇,占领扬州,由此而逐步扩大势力。(后
来吕用之在杨行密军中又想捣鬼,为杨所杀。)

    当时杨行密的大敌是流寇孙儒。此人十分残暴,将百姓的尸体用盐腌了,载在车上随军
而行,作为粮食。孙儒的部队比杨行密多了十倍,进攻扬州时杨行密抵挡不住,只好退出。
孙儒入城后纵火屠杀,大肆奸淫掳掠,随即退兵。杨行密派张训赶入城中救火,抢救了数万
斛粮食,赈济百姓。杨行密和孙儒缠战数年,互有胜败,最后一场大会战在皖浙边区进行。
张训部队坚守浙江安吉,断了孙儒军队的粮道。孙军食尽,军中疟疾流行,孙儒自己也染上
了,杨行密由此而破其军,斩孙儒,奏凯重回扬州。《十国纪年》载:“行密过常州,谓左
右曰:‘常州,大城也,张训以一剑下之,不亦壮哉!’”那么张训的剑法似乎也很好。

    杨行密到扬州后,财政极是困难,想专卖茶叶和盐,他部下的有识之士劝他不可和民争
利,说道:“兵火之余,十室九空,又渔利以困之,将复离叛。不若悉我所有,易邻道所
无,足以给军。选贤守令劝课农桑,数年之间,仓库自实。”

    杨行密接受了这个意见,并不搜括榨取百姓,而以与外地贸易的办法来筹募军费。

    《通鉴》称:“淮南被兵六年,士民转徙几尽。行密初至,赐与将吏,帛不过数尺,钱
不过数百;而能以勤俭足用,非公宴,未尝举乐。招抚流散,轻徭薄敛,未及数年,公私富
庶,几复承平之旧。”可见政府要富足,向百姓搜括并不是好办法。税轻,征发少,对百姓
仁厚,经济上的控制越宽,公和私都越富庶。单是公富而私不富,公家之富也很有限。五代
十国时天下大乱,杨行密所建的吴国却安定富庶,便是轻徭薄敛之故。杨行密军力不强,部
下亦没有甚么了不起的将才和智士,但爱民爱士。朱全忠数度遣大军相攻,始终无法取胜。

    昭宗天复三年,朱全忠又和杨行密交战。张训和王茂章等攻克密州(山东诸城),张训
作刺史。朱全忠大怒,亲率大军二十万赶来反攻。张训眼见众寡不敌,与诸将商议。诸将都
说,反正密州不是我们的地方,主张焚城大掠而去。张训说:“不可。”将金银财宝都留在
城里不取,在城头密插旗帜,命老弱先退,自以精兵殿后,缓缓退却。朱全忠的部将率领大
军到来,见城头旗帜高张,而城中一无动静,疑有埋伏,不敢进攻,等了数日才敢入城,见
仓库房舍完好,财物又多,将士急于掳掠享受,谁也不想追赶。张训得以全军而还。

    杨行密晚年,大将田頵、安仁义、朱延寿等先后叛变。五代十国之时,大将杀元帅而自
立之事累见不鲜,田頵这些人拥兵自雄,不免有自立为王之意,但一一为杨行密所平定。安
仁义是沙陀人,神箭无双。欧阳修《五代史》中载称:“吴之军中,推朱瑾善槊,志诚(米
志诚)善射,皆为第一,而仁义常以射自负,曰:‘志诚之弓,十不当瑾槊之一;瑾槊之
十,不当仁义弓之一。’(恰似后人说:“天下文章在绍兴,绍兴文章以我哥哥为第一,我
哥哥的文章常请我修改修改!”)每与茂章(王茂章)等战,必命中而后发,以此吴军畏
之,不敢行近。行密亦欲招降之,仁义犹豫未决。茂章乘其怠,穴地道而入,执仁义,斩于
广陵。”

    朱延寿是杨行密的小舅子,拥兵于外,将叛。杨行密假装目疾,接见朱延寿的使者时,
常常东指西指,故意说错。有一日在房中行走,突然在柱子上一撞,昏倒于地,表示眼病重
极。朱夫人扶他起身,杨行密良久方醒,流泪道:“吾业成而丧其目,是天废我也。吾儿子
皆不足以任事,得延寿付之,吾无恨矣!”宣称朱延寿是他最最亲密的战友,决心指定他为
接班人。朱夫人大喜,忙派人去召朱延寿来,准备接班。朱延寿不再怀疑,兴高采烈的来见
姊夫。杨行密在寝室中接见,便在房门口杀了他,跟着将朱夫人也嫁给了别人。

    杀朱延寿这计策,颇有司马懿装病以欺曹爽的意味,这巧计是大将徐温手下谋士严可求
所提出的,因此徐温得到杨行密的信任重用。杨行密病死后,长子杨渥继位,为徐温所杀,
立杨行密次子隆演,吴国大权入于徐温之手。徐温的几个亲生儿子都没有甚么才能,徐温死
后,大权落入他养子李癱(音卞,日光、光明、明白之意)手中。李癱夺杨氏之位自立,改
国号为唐,史称南唐。大名鼎鼎的李后主,便是李癱的孙子。

    杨行密少年时为盗。欧阳修对他的总评说:“呜呼,盗亦有道,信哉!行密之书,称行
密为人宽仁雅信,能得士心。其将蔡俦叛于庐州,悉毁行密坟墓(掘了他的祖坟),及俦
败,而诸将皆请毁其墓以报之。行密叹曰:‘俦以此为恶,吾岂复为耶?’尝使从者张洪负
剑而侍,洪拔剑击行密,不中,洪死,复用洪所善陈绍负剑不疑。又尝骂其将刘信,信忿,
奔孙儒。行密戒左右勿追,曰:‘信岂负我者耶?其醉而去,醒必复来。’明日果来。行密
起于盗贼,其下皆骁武雄暴,而乐为之用者,以此也。”

    徐温是私盐贩子出身,对待部下就不像杨行密这样豁达大度。他派刘信出战,一直担心
他反叛。刘信知道了,心中很是生气,打了胜仗回来,徐温设宴慰劳,喝完酒后大家掷骰子
赌博。欧史载称:“信敛骰子,厉声祝曰:‘刘信欲背吴,骰为恶彩,苟无二心,当成浑
花。’温遽止之。一掷,六子皆赤。温惭,自以扈酒饮信,然终疑之。”刘信掷骰子大概会
作弊,将这种反不反叛的大事,也用掷骰子来证明,而一把掷下去,六粒骰子居然掷了个满
堂红,未免运气太好了。

    《江淮异人录》的作者吴淑是江苏南部丹阳人,属吴国辖地,所以对当地的异人奇行记
载特详,他曾参加《太平御览》、《太平广记》等书的编纂。

    二十六潘'?

    据《南唐书》载,潘'ㄒ粢拢抑忻庞氪爸涞牡胤剑莆?┏T诮粗渫梗?
自称“野客”,曾投靠海州刺史郑匡国。郑匡国对他不大重视,让他住在马厩旁的一间小屋
子里。有一天,潘'酥?锕浇纪馊ゴ蛄浴V?锕钠拮拥铰砭侵锌绰恚潮愕脚?'
姆恐星魄疲恐兴谋谙羧唬采现挥幸徽挪菹脖哂幸桓鲋裣洌送獗阋晃匏小?郑
妻打开竹箱,见有两枚锡丸,也不知有甚么用处,颇觉奇怪,便盖上箱子而去。潘'?来,
大惊,骂道:“这女人是甚么东西!竟敢来乱动我的剑,幸亏我已收了剑光,否则她早已身
首异处了。”

    有人将这话去传给郑匡国。郑匡国惊道:“恐怕他是剑客罢!”求他传授剑术。潘'?
道:“姑且试试。”和他同到静院之中,从怀中摸出那两枚锡丸来,放在掌中,过得不久,
手指尖上射出两道光芒,有如白虹,在郑匡国的头颈边盘旋环绕,铮铮有声不绝。郑匡国汗
下如雨,颤声道:“先生的剑术神奇极了!在下今日大开眼界,叹观止矣。”潘'?一
笑,引手以收剑光,复成锡丸。

    郑匡国上表奏闻南唐国主李癱,李癱召见潘'≡谧霞小E?耸辏?死
在宫中。

    吴淑的《江淮异人录》中,也记有潘'墓适隆?

    潘'谴罄砥朗屡伺舻亩樱昵崾弊≡诤椭荩5缴街写虿穹仿簦钛改浮S幸?次
过江到金陵,船停在秦淮口,有一老人求他同载过江。潘'昀希愦鹩α恕F涫?大雪
纷纷,天寒地冻。潘'蛄司坪屠先送4匠そ辛鳎埔押韧炅耍?溃骸?可惜酒
买得少了,未能和老丈尽兴。”老人道:“我也有酒。”解开头巾,从发髻中取出一个极小
的葫芦来,侧过小葫芦,便有酒流出。葫芦虽小,但倒了一杯又一杯,两人喝了几十杯,小
葫芦中的酒始终不竭。潘'志窒玻勒馕焕险墒且烊耍运庸Ь戳恕?到了对岸,
老人对他说:“你奉养父母,身上又有道气,孺子可教。”于是授以道术。潘'撕蟮男芯
侗闵豕钜欤廊顺扑芭讼扇恕薄?

    有一次他到人家家中,见池塘水面浮满了落叶,忽然兴到,对主人道:“我玩个把戏给
你瞧瞧。”叫人将落叶捞了起来,放在地下,霎时之间,树叶都变成了鱼,大叶子成大鱼,
小叶子成小鱼,满地跳跃,把鱼投入池塘,又都成为落叶。他抓一把水银,在手掌之中捏得
几捏,摊开手掌,便已变成银子。

    有一个名蒯亮的人,有一次到亲戚家作客,和几个亲友一起同坐聚谈。潘'磐猓?
主人识得他,便邀他进来,问道:“想烦劳先生作些法术以娱宾,可以吗?”潘'溃骸?可
以!”游目四顾,见门外铁匠铺中有一铁砧,对主人道:“用这铁砧可以变些把戏。”主人
便去借了来。潘'踊持腥〕鲆话研〉蹲樱枨谐梢黄黄闳缡乔卸垢话悖?顷刻
间将一个打铁用的大铁砧切成了无数碎片。座客尽皆惊愕。潘'溃骸罢馐墙枞思业模?不可
弄坏了他。”将许多碎片拼在一起,又变成一个完整无缺的大铁砧。宾主齐声喝采。

    他又从衣袖中取出一块旧的手巾来,说道:“你们别瞧不起这块旧手巾。若不是真有急
事,求我相借,我才不借呢。”拿起手巾来遮在自己脸上,退了几步,突然间无影无踪,就
此不见了。

    一本书他从未看过的,却能背诵。又或是旁人作的文稿,包封好了放在他面前,只要读
出文稿的第一个字,他便能一直读下去,文稿中间有甚么地方涂改增删,他也一一照样读出
来。诸如此类的行径甚多,后来却也因病而死。

    二十七洪州书生

    成幼文做洪州(即今江西南昌)录事参军的官,住家靠近大街。有一天坐在窗下,临街
而观,其时雨后初晴,道路泥泞,见有一小孩在街上卖鞋,衣衫甚是褴褛。忽有一恶少快步
行过,在小孩身上一撞,将他手中所提的新鞋都撞在泥泞之中。小孩哭了起来,要他赔钱。
恶少大怒,破口而骂,哪里肯赔?小孩道:“我家全家今天一天没吃过饭,等我卖得几双鞋
子,回家买米煮饭。现今新布鞋给你撞在泥里,怎么还卖得出去?”那恶少声势汹汹,连声
喝骂。

    这时有一书生经过,见那小孩可怜,问明鞋价,便赔了给他。那恶少认这扫他面子,怒
道:“他妈的,这小孩向我讨钱,关你屁事,要你多管闲事干么?”污言秽语,骂之不休。
那书生怒形于色,隐忍未发。

    成幼文觉这书生义行可嘉,请他进屋来坐,言谈之下,更是佩服,当即请他吃饭,留他
在家中住宿。晚上一起谈论,甚为投机。成幼文暂时走进内房去了一下,出来时那书生已不
见了。大门却仍是关得好好的,到处寻他,始终不见,不禁大为惊讶。

    过不多时,那书生又走了进来,说道:“日间那坏蛋太也可恶,我不能容他,已杀了他
的头!”一挥手,将那恶少的脑袋掷在地下。

    成幼文大惊,道:“这人的确得罪了君子。但杀人之头,流血在地岂不惹出祸来?”书
生道:“不用担心。”从怀中取出一些药末,放在人头之上,拉住人头的头发搓了几搓,过
了片刻,人头连发都化为水,对成幼文道:“无以奉报,愿以此术授君。”成幼文道:“在
下非方外之士,不敢受教。”书生于是长揖而去。一道道门户锁不开、门不启,书生已失所
踪。(出吴淑《江淮异人录》)

    杀人容易,灭尸为难,因之新闻中有灶底藏尸、箱中藏尸、麻包藏尸等等手法。中国笔
记小说中记载有一妇人,杀人后将尸体切碎煮熟,喂猪吃光,不露丝毫痕迹,恰好有一小偷
躲在床底瞧见,否则永远不会败露。英国电影导演希治阁(编按:即西区考克)所选谋杀短
篇小说中,有一篇写凶手将尸体切碎喂鸡,想法和中国古时那妇人暗合。王尔德名著《道灵
格雷的画像》中,凶手杀人后,胁迫化学师用化学物品毁灭尸体,手续既繁,又有恶臭,远
不及我国武侠小说中以药末化尸为水的传统方法简单明了。章回小说《七剑十三侠》中的一
枝梅,杀人后也以药末化尸为水。至于近代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杀人盈野,行若无事,谁
去管他尸体如何。

    二十八义侠

    有一个仕人在衙门中做“贼曹”的官(专司捕拿盗贼,略如警察局长)。有一次捉到一
名大盗,上了铐镣,仕人独自坐在厅上审问。犯人道:“小人不是盗贼,也不是寻常之辈,
长官若能脱我之罪,他日必当重报。”仕人见犯人相貌轩昂,言辞爽拔,心中已答允了,但
假装不理会。当天晚上,悄悄命狱吏放了他,又叫狱吏自行逃走。第二天发觉狱中少了一名
囚犯,狱吏又逃了,自然是狱吏私放犯人,畏罪潜逃,上司略加申斥,便即了案。

    那仕人任满之后,一连数年到处游览。一日来到一县,忽听人说起县令的姓名。恰和当
年所释的囚犯相同,便去拜谒,报上自己姓名,县令一惊,忙出来迎拜,正是那个犯人。县
令感恩念旧,殷勤相待,留他在县衙中住宿,与他对榻而眠,隆重款待了十日,一直没有回
家。

    那一日县令终于回家去了。那仕人去厕所,厕所和县令的住宅只隔一墙,只听得县令的
妻子问道:“夫君到底招待甚么客人,竟如此殷勤,接连十天不回家来?”县令道:“这是
大恩人到了。当年我性命全靠这位恩公相救,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他妻子道:“夫君岂
不闻大恩不报?何不见机而作?”县令不语久之,才道:“娘子说得是。”

    那仕人一听,大惊失色,立即奔回厅中,跟仆人说快走,乘马便行,衣服物品也不及携
带,尽数弃在县衙之中。到得夜晚,一口气行了五六十里,已出县界,惊魂略定,才在一家
村店中借宿。仆从们一直很奇怪,不知为何走得如此匆忙。那仕人歇定,才详述此贼负心的
情由,说罢长叹,奴仆们都哭了起来。

    突然之间,床底跃出一人,手持匕首。仕人大惊。那人道:“县令派我来取君头,适才
听到阁下述说,方知这县令如此负心,险些枉杀了贤士。在下是铁铮铮的汉子,决不放过这
负心贼。公且勿睡,在下去取这负心贼的头来,为公雪冤。”仕人惊俱交集,唯唯道谢。此
客持剑出门,如飞而去。

    二更时分,刺客奔了回来,大叫:“贼首来了!”取火观看,正是县令的首级。刺客辞
别,不知所往。(出《源化记》)在唐《国史补》中,说这是汧汧国公李勉的事。李勉做开
封尹时,狱囚中有一意气豪迈之人,向他求生,李勉就放了他。数年后李勉任满,客游河
北,碰到了囚犯。故囚大喜迎归,厚加款待,对妻子道:“恩公救我性命,该如何报德?”
妻曰:“酬以一千匹绢够了么?”曰:“不够。”妻曰:“二千匹够了么?”曰:“仍是不
够。”妻曰:“既是如此,不如杀了罢。”故囚心动,决定动手,他家里的一名童仆心中不
忍,告诉了李勉。李勉外衣也来不及穿,立即乘马逃走。驰到半夜,已行了百余里,来到渡
口的宿店。店主人道:“此间多猛兽,客官何敢夜行?”李勉便将情由告知,还没说完,梁
上忽然有人俯视,大声道:“我几误杀长者。”随即消失不见。天未明,那梁上人携了故囚
夫妻的首级来给李勉看。

    这故事后人加以敷衍铺叙,成为评话小说,《今古奇观》中《李汧公穷途遇侠客》写的
就是这故事。

    李勉是唐代宗、德宗年间的宗室贤相,清廉而有风骨。代宗朝,他代黎干(即前《兰陵
老人》故事中的主角)为京兆尹(首都市长),其时宦官鱼朝恩把持朝政,任观军容使(皇
帝派在军队中的总代表、总政治部主任),即使是大元帅郭子仪也对他十分忌惮。这鱼朝恩
又兼管国子监(国立大学、高级干部学校校长)。黎干做京兆尹时,出力巴结他,每逢鱼朝
恩到国子监去巡视训话,黎干总是预备了数百人的酒饭点心去小心侍候。李勉即任时,鱼朝
恩又要去国子监了,命人通知他准备。李勉答道:“国子监是军容使管的。如果李勉到国子
监来,军容使是主人,应当招待我。李勉忝为京兆尹,军容使若是大驾光临京兆衙门,李勉
岂敢不敬奉酒馔?”鱼朝恩听到这话后,心中十分生气,可又无法驳他,从此就不去国子监
了。但李勉这京兆尹的官毕竟也做不长。

    后来他做广州刺史。在过去,外国到广州来贸易的海船每年不过四五艘,由于官吏贪污
勒索,外国商船都不敢来。《旧唐书·李勉传》说:“勉性廉洁,舶来都不检阅,故末年至
者四千余。”促进国际贸易,大有贡献。他在广州做官,甚么物品都不买,任满后北归,舟
至石门,派吏卒搜索他家人部属的行李,凡是在广州所买或是受人赠送的象牙、犀角等类广
东物品,一概投入江中。

    德宗做皇帝,十分宠幸奸臣卢杞。有一天,皇帝问李勉道:“众人皆言卢杞奸邪,朕何
不知?卿知其状乎?”对曰:“天下皆知其奸邪,独陛下不知,所以为奸邪也!”这是一句
极佳的对答,流传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正直。任何大奸臣,人人都知其奸,皇帝却总以为他
是大忠臣。这可以说是分辨忠奸的简单标准。(另有一说,这句话是李泌对德宗说的。)

    二十九青巾者

    任愿,字谨叔,京师人,年轻时侍奉父亲在江淮地方做官。他读过一些书,性情淳雅宽
厚,继承了遗产,家道小康,平安度日,也没有甚么大志,不汲汲于名利。

    熙宁二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任愿出去游街。但见人山人海,车骑满街,拥挤不堪。
他酒饮得多了,给闲人一挤,立足不定,倒在一个妇人身上。那妇人的丈夫大怒,以为他有
意轻薄,调戏自己妻子,拔拳便打。任愿难以辩白,也不还手招架,只好以衣袖掩面挨打。
那人越打越凶,无数途人都围了看热闹。

    旁观者中有一头戴青巾之人,眼见不平,出声喝止,殴人者毫不理睬。青巾者大怒,一
拳将殴人者击倒,扶着任愿走开。众闲人一哄而散。任愿谢道:“与阁下素不相识,多蒙援
手。”青巾者不顾而去。

    数日后,任愿在街上又遇到了那青巾者,便邀他去酒店喝酒。坐定后,见青巾者目光如
电,毅然可畏。饮了良久,任愿又谢道:“前日见辱于市井庸人,若不是阁下豪杰之士,谁
肯仗义相助?”青巾者道:“小事一桩,何足言谢?后日请仁兄再到此一叙,由兄弟作个小
东,务请勿却。”当下相揖而别。届时任愿去那酒店,见青巾者已先到了,两人拣了清静的
雅座坐定,对饮了十几杯。青巾者道:“我乃刺客,有一大仇人,已寻了他数年,今日怨气
方伸。”于腰间取出一只黑色皮囊,从囊中取出一个首级,用刀子将脑袋上的肉片片削下,
一半放在任愿面前的盘中,笑道:“请用,不要客气。”任愿惊恐无已,不知所措。青巾者
将死人肉吃得干干净净,连声劝客,任愿辞不能食。青巾者大笑,伸手到任愿盘中,将人肉
抓过来又吃。食毕,用短刀将脑骨削成碎片,如切朽木,把碎骨弃在地下,再无人认得出这
是死人的头骨。

    青巾者道:“我有术相授,你能学么?”任愿道:“不知何术?”青巾者道:“我能以
药点铁成金,点铜成银。”任愿道:“在下在市上有一间先父留下来的小店,每日可赚一贯
钱。我数日之家,冬天穿棉,夏天穿葛,酒肉无忧,自觉生活如此舒适,已然过分,常恐遇
祸,怎敢再学先生的奇术?还望见谅。”青巾者叹服,说道:“像这样安分知命,毫不贪得
之人,真是少有。你应当长寿才是。”取出一粒药,道:“服此药后,身强体壮,百鬼不
近。”任愿和酒服了。两人直饮到深夜方散,以后便没再见他。(出《青琐高议》)

    三十淄川道士

    有一个名叫姜廉夫的人,一晚刚就枕安睡,听得喝道之声,一辆轿子忽然在堂前出现。
轿中走出一名绝色女子,上堂向姜廉夫的母亲盈盈下拜,说道:“妾和郎君有姻缘之分,愿
请一见。”姜廉夫听到了,欣然起身相见。他妻子见场面尴尬,便要避开。那女子道:“不
要因我之故而令你们夫妻疏远,请姊姊不可见怪。”姜妻见她温柔可亲,心中很有好感。两
人情如姊妹,相亲相爱。姜廉夫大享齐人之福。那女子对姜母服侍得尤其恭敬周到,全家上
下,个个都喜欢她。

    到了端午节的前夕,那女子在一晚之间,做了一百个彩丝绣花荷包,绣功十分精致,人
物、花草、题字,都认了出来,便如是名家的书画一般,分送给亲戚。得到的人无不赞叹,
大家都称她为“仙姑”。

    过了不久,那女子忽向姜母道:“婆婆,媳妇面临大难,要到别地一避。”拜了几拜,
出门而去。姜家全家都很惊惶,为她担忧,不知她有何灾难,是否能够避过。

    便在此时,有一名道人来到姜家,问姜廉夫道:“你满面都是晦气之色,奇祸将至,那
是甚么缘故?”姜廉夫将经过情形都对他说了。道士命他在净室中预备一张榻。第二天道士
又来,叫姜廉夫在榻上安卧,不可起身,又叮嘱家人上午千万不可开门,到正午才开。

    过了良久,姜廉夫忽觉寒气逼人,只听得刀剑相交之声铮铮不绝。他心中大惧,蒙被而
睡,猛听得砰的一声,有物坠入榻底,他也不敢去看。到得正午,姜家开门,道士来到,姜
廉夫出门相迎。道士笑道:“危险过去了!”同去看榻下所坠之物,却是一个髑髅(骷髅
头,髑音独),有五斗的米斛那么大,道士从药箱中取出药末,撒在髑髅上,髑髅便即化而
为水。

    姜廉夫问:“那是甚么怪物?”道士道:“我和那美貌女子都是剑仙。这女子先和一人
相好,忽然抛弃了他,来跟你相好。那人大是愤怒,要来杀你二人。我和那女子一向很有交
情,因此出力救你。总算侥幸成功,我去也!”

    道士刚去,女子便即回来,与姜廉夫同居如初。(出《诚斋杂记》)

    女剑仙水性杨花,男剑仙争风吃醋,都不成话。所以任渭长的评话说:“髑髅尽痴,剑
仙如斯!”

    三十一侠妇人

    董国庆,字元卿,饶州德兴(在今江西省)人,宋徽宗宣和六年进士及第,被任为莱州
胶水县(在今山东省)主簿。其时金兵南下,北方交兵,董国庆独自一人在山东做官,家眷
留在江西。中原陷落后,无法回乡,弃官在乡村避难,与寓所的房东交情很好。房东怜其孤
独,替他买了一妾。

    这妾侍不知是哪里人,聪明美貌,见董国庆贫困,便筹划赚钱养家,尽家中所有资财买
了七八头驴子、数十斛小麦,以驴牵磨磨粉,然后骑驴入城出售面粉,晚上带钱回家。每隔
数日到城中一次。这样过了三年,赚了不少钱,买了田地住宅。

    董与母亲妻子相隔甚久,音讯不通,常致思念,日常郁郁寡欢。妾侍好几次问起原因。
董这时和她情爱甚笃,也就不再隐瞒,说道:“我本是南朝官吏,一家都留在故乡,只有我
孤身漂泊,茫无归期。每一念及,不禁伤心欲绝。”妾道:“为何不早说?我有一个哥哥,
一向喜欢帮人家忙,不久便来。到那时可请他为夫君设法。”

    过了十来天,果然有个长身虬髯的人到来,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十余辆车子。妾
道:“哥哥到了!”出门迎拜,使董与之相见,互叙亲戚之谊,设筵相请。饮到深夜,妾才
吐露董日前所说之事,请哥哥代筹善策。

    当时金人有令,宋官逃匿在金国境内的必须自行出首,坦白从宽,否则被人检举出来便
要处死。董已泄漏了自己身分,疑心二人要去向官府告发,既悔且惧,抵赖道:“没有这会
事,全是瞎说!”

    虬髯人大怒,便欲发作,随即笑道:“我妹子和你做了好几年夫妻,我当你是自己骨肉
一般,这才决心干冒禁令,送你南归。你却如此见疑,要是有甚么变化,岂不是受你牵累?
快拿你做官的委任状出来,当作抵押,否则的话,天一亮我就缚了你送官。”董更加害怕,
料想此番必死无疑,无法反抗,只好将委任状取出交付。虬髯人取之而去。董终夜涕泣,不
知所措。

    第二天一早,虬髯人牵了一匹马来,道:“走罢!”董国庆又惊又喜,入房等妾同行。
妾道:“我眼前有事,还不能走,明年当来寻你。我亲手缝了一件衲袍(用布片补缀缝拼而
成的袍子)相赠。你好好穿着,跟了我哥哥去。到南方后,我哥哥或许会送你数十万钱,你
千万不可接受,倘若非要你收不可,便可举起衲袍相示。我曾于他有恩,他这次送你南归,
尚不足以报答,还须护送我南来和你相会。万一你受了财物,那么他认为已是够报答,两无
亏欠,不会再理我了。你小心带着这件袍子,不可失去。”

    董愕然,觉得她的话很是古怪,生怕邻人知觉报官,便挥泪与妾分别。上马疾驰,来到
海边,见有一艘大船,正解缆欲驶。虬髯客命他即刻上船,一揖而别。大船便即南航。董囊
中空空,心下甚窘,但舟中人恭谨相待,敬具饮食,对他的行纵去向却一句也不问。

    舟行数日,到了宋境,船刚靠岸,虬髯人早已在水滨相候,邀入酒店洗尘接风,取出二
十两黄金,道:“这是在下赠给太夫人的一点小意思。”董记起妾侍临别时的言语,坚拒不
受。虬髯人道:“你两手空空的回家,难道想和妻儿一起饿死么?”强行留下黄金而去。董
追了出去,向他举起衲袍。虬髯人骇诧而笑,说道:“我果然不及她聪明。唉,事情还没了
结,明年护送美人儿来给你罢。”说着扬长而去。

    董国庆回到家中,见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安好无恙,一家团圆,欢喜无限,互道
别来情由。他妻子拿起衲袍来细看,发觉布块的补缀之处隐隐透出黄光,拆开来一看,原来
每一块缝补的布块中都藏着一片金叶子。

    董国庆料理了家事后,到京城向朝廷报到,被升为宜兴尉。第二年,虬髯人果然送了他
爱妾南来相聚。

    丞相秦桧以前也曾陷身北方,与董国庆可说是难友,所以特别照顾,将董国庆失陷在金
国的那段时期都算作是当差的年资,不久便调他赴京升官,办理军队粮饷的事务,数月后便
死了。他母亲汪氏向朝廷呈报,得自宣教郎追封为朝奉郎,并任命他儿子董仲堪为官,那是
绍兴十年三月间之事。(出洪迈《夷坚志》)

    故事中提到了秦桧。乘这机会谈谈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奸相。

    秦桧,字会之,建康(今南京)人。在靖康年间,他是有名的主战派。皇帝派他随同张
邦昌去和金人讲和,秦桧道:“是行专为割地,与臣初议矛盾,失臣本心。”坚决不去。后
来金人要求割地,皇帝召开廷议,重臣大官中七十人主张割地,三十六人反对,秦桧是这三
十六人的首领。

    后来金兵南下,汴京失守,徽钦二帝被掳,金人命百官推张邦昌为帝。“百官军民皆失
色不敢答”。秦桧大胆上书,誓死反对,其中说道:“桧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金人拥重
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辨。”书中大骂张邦昌:“张邦昌在上
皇时,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为之也。天
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之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书中又称:“必立邦
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
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在那样的局面之下,敢于发如此大胆的议
论,确是极有风骨,天下闻之,无不佩服。

    后来金人终于立张邦昌为帝,掳了秦桧北去。

    秦桧被俘虏这段期间,到底遭遇如何,史无可考,但相信一定是大受虐待,终于抵抗不
了威胁,屈膝投降。一般认为,他所以得能全家南归,是金人暗中和他有了密约,放他回来
做奸细的。金人当然掌握了他投降的证据和把柄,使他无法反悔,从此终身成为金国的大间
谍。由于他以前所表现的气节,所以一到朝廷,高宗就任他为礼部尚书。

    秦桧当权时力主和议,但真正决定和议大计的,其实还是高宗自己。当时文臣武将,大
都反对与金人讲和。《宋史·秦桧传》有这样一段记载:绍兴八年“十月,宰执入见,桧独
身留言:‘臣僚畏首尾,多持两端,此不足与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专与臣议,勿许
群臣预。’帝曰:‘朕独委卿。’桧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又
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坚,桧犹以为未也,曰:‘臣恐别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
三日,容臣别奏。’帝曰‘然。’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确不移,乃出文字,
乞决和议,勿许群臣预。”

    这段文字记得清清楚楚,说明了谁是和议的真正主持人。一般所谓奸臣,是皇帝糊涂,
奸臣弄权。但高宗一点也不糊涂,秦桧只是迎合上意,乘机揽权,至于杀岳飞等等,都不过
是执行高宗的决策,而这样做,也正配合了他作为金国大间谍的任务。

    周密的《齐东野语》中,记述了两个大官拍秦桧马屁的手法,可看到当时官场的风气:

    方德带兵驻在广东,特制了一批蜡烛,烛里藏以名贵香料,派人送给秦桧,厚贿相府管
家,请他设法让秦桧亲自见到。管家叫使者在京等候机会。有一日,秦桧宴客,大张筵席之
际,管家禀告:“府中蜡烛点完了,恰好广东经略送了一盒蜡烛来,还未敢开。”秦桧吩咐
开了来点,蜡烛一燃,异香满堂,众宾大悦。秦桧见此烛贵重,一点其数,共是四十九枝,
心下奇怪为何不是整数,叫送礼的使者来问。使者道:“经略专门造了这批蜡烛献给相爷,
香料难得,共只造了五十枝,制成后恐怕不佳,点了一枝试验,所以只剩了四十九枝。数目
零碎,但不敢用别的蜡烛充数。”秦桧大喜,认为方德奉己甚专,又不敢相欺,不久便升他
的官。

    另有一个郑仲,在四川做宣抚使。秦桧大起府第,高宗亲题“一德格天”四字,作为楼
阁的匾额。格天阁刚刚完工,郑仲的书信恰好到来,呈上地毯一条,极尽华贵之能事。秦桧
命将地毯铺在格天阁中,不料大小尺寸竟丝毫不错,刚好铺满。秦桧默然不语,心下大为不
满,过不多时,便借故将郑仲撤职查办。郑仲造这条地毯,当然是事先暗中查明了格天阁地
板的大小尺寸。秦桧自己是大特务头子,对于郑仲这种调查窥察他私事的特务手段,自是十
分憎恶。

    秦桧一直到死,始终得高宗的信任宠爱,自然是深通做官之道。《鹤林玉露》中记载有
一个小故事:秦桧夫人到宫内朝见,皇太后说起近来很少吃到大的子鱼。(不知是甚么鱼,
一定是当时杭州最名贵的鱼。)秦夫人说:“臣妾家里倒有,明天呈奉一百条来给太后。”
回家后告知了丈夫。秦桧大急,知道这一下可糟了,皇太后吃不到好鱼,自己家里却随随便
便就拿出一百条来,岂不是显得自己的享受比皇帝、皇太后还好得多?秦桧的妻子王氏生性
阴险,传说她参与杀岳飞之谋,以“捉虎易,放虎难”六字,促使秦桧下定决心,终于害死
岳飞,然而讲到做官的法门,究竟不及老奸巨猾的丈夫了。秦桧和门客商议一番之后,终于
想出了一条妙计,第二天送了一百条青鱼进宫去。青鱼是普通的贱鱼。皇太后哈哈大笑,说
道:“我早说这秦老太婆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果然不错。青鱼和子鱼形状有些相似,味
道可大不相同,只不过鱼身大而已。”这件趣事自必传入皇帝耳中,母子两人取笑秦桧是乡
下人之余,觉得他忠厚老实,生活朴素,对他自又多了几分好感。倘若送进宫去的真是一百
条子鱼,秦桧的相位不免有些危险了。秦桧当国凡十九年,他任内自然是坏事做尽。据《宋
史·秦桧传》记载,有不少作为是很具典型性的。《宋史》是元朝右丞相脱脱等所修,以异
族人的观点写史,不至于故意捏造事实来毁谤秦桧。下面是《秦桧传》中所记录的一些事
例。高宗和金人媾和,割地称臣,民间多大愤。太学生张伯麟在壁上题词:“夫差,尔忘越
王杀尔父乎?”有人告发,被捉去打板子,面上刺字,发配充军。夫差之父与越王战,受伤
而死,夫差为了报仇,派人日夜向他说这句话,以提高复仇的决心。张伯麟在壁上题这句
话,当然是借古讽今,讥刺高宗忘了父亲徽宗被金人所掳而死的奇耻大辱。

    秦桧下令禁止士人撰作史书,于是无耻文人纷纷迎合。司马光的不肖曾孙司马攸上书,
宣称《涑水纪闻》一书,不是他曾祖的著作。吏部尚书李光的子孙,将李光的藏书万卷都烧
了,以免惹祸。可是有一个名叫曹泳的人,还是告发李光的儿子李孟坚,说他读过父亲所作
的私史,却不自首坦白。于是李孟坚被充军,朝中大官有八人受到牵累。曹泳却升了官。
“察事之卒,布满京城,小涉讥议,即捕治,中以深文。”所谓“中以深文”,即以胡乱罗
织的罪名,加在乱说乱讲之人的身上。

    有一个名叫何溥的人,迎合秦桧,上书,说程颐、张载这些大理学家的著作是“专门曲
学”,须“力加禁绝”,“人无敢以为非”。

    许多文人学士纷纷撰文作诗,歌颂秦桧的功德,称为“圣相”。若是拿他来和前朝贤相
相比,便认为不够,必须称之为“元圣”。秦桧“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而又喜谀佞,
不避形迹。”不论赞他如何如何伟大英明,他都毫不怕丑,坦然而受,视力当然。“凡一时
献言者,非诵桧功德,则讦人语言,以中伤善类。欲有言者,恐触忌讳,畏言国事。”

    “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略尽。其顽钝无耻者率为桧用,争以诬陷善类为功。其矫诬也,
无罪可状,不过曰‘谤讪’、曰‘指斥’、曰‘立党沽名’、甚则曰‘有无君心’。”说人
内心不尊敬皇帝,也算是罪状。

    《续资治通鉴》中说秦桧“初见财用不足,密谕江浙监司暗增民税七八,故民力重困,
饥死者众。又命察事卒数百游市间,闻言其奸恶者,即捕送大理狱杀之;上书言朝政者,例
贬万里外。日使士人歌诵太平中兴之美。士人稍有政声名誉者,必斥逐之。”

    善政有“道统”,恶政也有“道统”。

    三十二解洵妇

    解洵前半段的遭遇,和《侠妇人》中的董国庆很相似。他也是宋朝的官吏,北方土地沦
陷后,陷在金人占领区中,无法归乡,很是痛苦,后来得人介绍,娶了一妾。那妾带来了不
少钱,解洵才有好日子过。有一年重阳日,他思念前妻,落下泪来。那妾很是同情,便替他
筹划川资,一同南归。那妾很是能干,一路上关卡盘查,水陆风波,都由她设法应付过去。

    回到家后,解洵的哥哥解潜已因军功而做了将军。兄弟相见,十分欢喜。解潜送了四个
婢女给弟弟。解洵喜新厌旧,宠爱四婢,疏远冷落了那妾。有一天,解洵和妾饮酒,两人都
有了醉意,言语冲突起来。那妾道:“当年你流落在北方,有一餐没一餐的,倘若没有我,
只怕这时候早饿死了。今日一旦得志,便忘了从前的恩义,那可不是大丈夫之所为。”解洵
大怒,三言两语,便出拳打去。那妾只是冷笑,也不还手。解洵仍是不住乱打乱骂。

    那妾站起身来,突然之间,灯烛齐熄,寒气逼人,四名婢女都吓得摔倒在地。过了良
久,点起灯烛看时,见解洵死在地下,脑袋已被割去。那妾却不知去向。

    解潜得报大惊,派了三千名官兵到处搜捕,始终不见下落。

    解潜是南宋初年的好官,绍兴年间做荆南镇抚使,募人开垦荒田,成绩极好,增加了大
量粮食生产,是南宋垦荒屯田政策的创导者。他病重时,张九成去探望。解潜流泪说:“我
生平立誓要和金贼战死于疆场之上,哪知不能如愿。”说罢就死了。

    张九成是南宋的忠义之臣,为人正直,毕生和秦桧作对。秦桧当权时,张九成被贬在南
安,到秦桧死后才出来做官,后来追赠太师。他既和解潜交好,可见解潜也是忠义之士。张
九成是杭州人,绍兴壬子年状元。对策时论到刘豫(金人设立的傀儡皇帝)说:“臣观金人
有必亡之势,中国有必兴之理。夫好战必亡,失其故俗必亡,人心不服必亡,金皆有焉。刘
像背叛君亲,委身夷狄,黠雏经营,有同儿戏,何足虑哉?”这篇策论传到了汴梁,刘豫见
了大恨,派刺客来行刺,但张九成不以为意,时人都佩服他的胆识。

    这篇策论却也引起了一个可笑谣言。有一天高宗向群臣说:“有人从汴梁逃回来,说张
九成在刘豫那里做官,真是奇怪。”一个臣子奏称:“张九成在盐官县(今浙江海宁)做
官,离杭州不到一百里,两天前还刚有文书来。”原来张九成那篇策论痛骂刘豫,在汴梁传
诵很广,有人一知半解,把刘豫和张九成两个名字拉在一起,以为张九成在刘豫手下做官。

    张九成状元及第后,第二年娶马氏为继室。马氏是寡妇,本有个儿子,再嫁后孩子由婆
婆龚氏抚养。马氏嫁给张九成后过得两年逝世。张九成去会见龚氏,照料妻子和前夫所生的
儿子。龚氏老太太逝世后,张九成替她作墓志,详细叙述马氏再嫁的事实,并不讳言。时人
都佩服他的坦白和厚道(见《画影》)。他的作风和解洵刚好是两个极端。

    三十三角巾道人

    浙江衢州人徐逢原,住在衢州峡山,少年时喜和方外人结交。有一个道士,名叫张淡道
人,在他家中住,巾服萧然,只戴一顶青色角巾,穿一件夹道袍,并无内衣,虽在隆冬,也
不加衣。每逢明月之夜,携铁笛至山间而吹,至天晓方止。徐逢原学易经,有一次闭门推演
大衍数,不得其法。张淡道人在隔室叫道:“秀才,这个你是不懂的,明天我教你罢。”第
二天便数他轨析算步之术,凡是人的生死时日,以及用具、草木、禽兽的成坏寿夭,都能立
刻推算出来,和后来的结果相对照,丝毫不差。

    这道人最喜饮酒,时时入市竟日,必大醉方归,囊中所带的钱,刚好足够买醉,日子过
得无挂无碍。人家都说他有烧铜成银之术。徐逢原要试他酒量到底如何,请了四个酒量极好
之人来和他同饮,自早饮到晚,四人都醉倒了,张淡还是泰然自若,回到室中。有人好与去
偷看,只见他用脚勾住墙头,头上足下的倒挂在墙上,头发散在一只瓦盆之中,酒水从发尾
滴沥而出,流入瓦盆。

    道人有一幅牛图,将图挂在墙上,割了青草放在图下,过了半天去看时,青草往往已被
牛吃完了,或者是吃了一大半,而图下有许多牛粪。

    道人有一徒弟,是个头陀。有一次张淡道人将那幅牛图送了给他,又命他买火麻四十九
斤,绞成大索,嘱咐道:“我将死了,死后勿用棺材殓葬,只用火麻绳将我尸身从头至脚的
密密缠住,在罗汉寺寺后空地掘一个洞埋葬。每过七天,便掘开来瞧瞧。”头陀答应了。果
然道人不久便死,头陀依照指示办事,过了七日,掘开来看,见道人的尸体面色红润。如此
每过七日,就发掘一次,到四十九日后第七次掘开来时,穴中只余麻绳和一双破鞋,尸身已
不见了。

    徐逢原曾赠他一首诗,曰:“铁笛爱吹风月夜,丧衣能御雪霜天。伊予试问行年看,笑
指松筠未是坚。”张淡道人用一匹绢来写了这首诗,笔力甚伟。(出洪迈《夷坚志》)

    这张淡道人只不过是方士之类的人物,并不是甚么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