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云梦城之谜》卷二
第一章 青楼王国

    辜月明还是首次在猝不及防下被人偷袭,虽说他心神不属,仍不该发生这样的情况,因他有猎食兽般灵锐的触觉,由此可见偷袭者如何高明。

    可是这么一把飞刀,怎能奈何他辜月明。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并判断出敌人必有更厉害的杀着,这一把刀只是声东击西之计。

    整个天地清晰明亮起来,剎那间,辜月明攀上颠峰的状态,看也不看的以左手护腕迎击飞刀。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黑影“飕”的一声从左方树林翻出来,几个翻腾,最后两个更是凌空施展,落到他前方去,迅快灵动似轻烟,令人生出幻影重重的错觉。

    “当!”

    飞刀应铁护腕落往地上去,前方黑衣人抖动双于向他掷出八个小球似的东西,照头往他罩去。”

    两人四目交投,正是那在渡头见过的女郎。女郎虽以黑布罩盖头,不过辜月明从身形体态认出是她。

    辜月明甚么手段未见过,立即晓得是毒烟弹般的东西,只要他避往右方,不让弹爆后喷发的毒烟笼罩,对方只是白白浪费了火器。

    问题是灰箭正在后方十步处,若自己避开,灾难岂非落在牠身上,这是辜月明绝不容许的,在杀死他前,没有人能伤害灰箭。

    一声清响,辜月明左手拔剑出鞘,往前急刺,迅若激电,一般人的眼肯定追不上那种速度,其迅疾超越了体能的极限。

    像在空中刺出神迹般,辜月明刺破最先飞到的两个毒气弹,登时爆出两团黑烟,尚未扩散,辜月明以剑背拍飞右方的毒烟弹,又回剑劈下,连中四颗毒烟弹,精准得教人难以置信。辜月明往后仰身,白露雨连续挑出,挑得最后两颗毒烟弹反向女郎抛掷过去,再站直时,他已被黑烟完全笼罩。

    辜月明吸了一口,立时心中大讶,黑烟竟然没有毒。

    无双女往上跃起,双腿连环踢出,先后命中被辜月明挑送过来的烟雾弹,登时化作两团急速扩散的烟雾。这种不用点火而靠撞击引发的烟雾弹,是她在百戏团卖艺的拿手把戏之一,只可以维持片刻光景,但她已可藉烟雾完成能今观众哗然的事。

    辜月明从烟雾中疾扑出来,长剑破空击至,剑势迅速凌厉,本该脱离烟雾的范围,却因无双女引爆另两颗烟雾弹,变得投往另一团烟雾去。

    无双女双手伸到腰后,再触地时一双玉手各持一把长只半尺的短剑,一个旋身,移到辜月明右方,右手短剑疾劈辜月明的白露雨剑尖处,左手剑则往辜月明咽喉划去,毫不留情。

    此时本是分开的两团烟雾结合为一,变成笼罩方圆五丈之地的迷雾,星光月色再不起任何作用,雾中伸手不见五指。

    无双女另一绝技,是以黑布蒙眼,然后纯凭听风辨声的本领,避过往她掷来的飞刀。在此刻黑烟弥漫的情况下,她更是如鱼得水,尽展所长。

    “叮!”

    辜月明长剑变招,改刺为挑,在被无双女短剑劈至前先挑中她的短剑,挑得无双女娇躯一震时,往左方错开,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对方的右手短剑。

    辜月明哈哈笑道:“姑娘了得,谈几句如何?”

    无双女一声不响,如影随形,双剑分上下两路向辜月明施展一路细腻灵动最能在近身搏斗中发挥威力的剑法。

    以辜月明之能,一时也无法反击,又知对方踪跃之术只在自己之上,绝对退不得,尤幸他惯于在漆黑的环境中制敌取胜,趁此剎那的喘息空间,剑势全面展开,硬以剑长的优势,拒无双女于四尺之外。

    一时长短剑交击之声响个不停,挡了无双女攻来的数十剑。最令辜月明惊异的是以对方这么一个娇俏女郎,却是剑剑有劲,气脉悠长,且每一剑都能用上全身之力,剑法变化万千,每一刻都移到不同的位置,令攻击的角度令人难以捉摸,如此厉害的女子,他想都没想过。

    烟雾转薄。

    无双女娇叱一声,往烟雾的另一边连续凌空后翻,转瞬远去。

    到辜月明街出烟雾,无双女已消没在湘水岸旁的林区深处。

    辜月明还剑鞘内,这才发觉左手袖口被划破了,禁不住哑然失笑,又大感过瘾,如果能命丧此女手上,怎都比让巨盗恶贼宰掉好多了。

    撮唇发啸,后方的灰箭奔至他身旁,辜月明飞身上马,凑到灰箭耳旁道:“让我们追上她,看看她长相如何?”

    灰箭像懂人言般,沿小径朝南而去,灰箭虽不懂寻人,但要找寻附近另一同类,却是胜任有余的事。

    钱世臣整张脸因着恼而拉长了,坐在贵宾厅里任红叶楼的管家娘艳娘说尽好话,仍不能安抚他。四个贴身护卫把守入口,当然不敢插话,气氛弄得很僵。

    笑声从门外传来,钱世臣不用去看,也知是红叶楼的周胖子。

    周胖子的名字恐怕没多少人知道,他也叫自己为周胖子,客气的称他周老板,即使唤他作周胖子,他也绝不介意。他是天生吃这行饭的人,手段圆滑,但却不像其它人般只会逢迎吹拍,而是深明顾客的喜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位高权重如钱世臣者,亦感到和他说话是一种乐趣,不但可以解闷,有时还可以说些无关痛痒的心事。

    平时只要听到周胖子的笑声,他的气可消掉一半,可是今晚的心情实在太坏了。

    昨晚季聂提的斥责和戈墨的劝告,只占心情坏的原因一小部分。他情绪低落的原因,是因薛廷蒿的忽然现身,令他十年来一直害怕的情况变成事实。

    他很后悔。

    如果光阴可以倒流,他绝不会请戈墨出手为他抢夺楚盒。这十年来他爱上风花雪月,有个他难以向戈墨吐露的原因,就是他想麻醉自己,逃避对未来的恐惧。

    周胖子华衣丽服紧裹着的短胖身形映入眼帘,最令人瞩目的是他鼓鼓的肚子,扣子只是勉强扣得上。但以胖子来说,周胖子算是行动敏捷、手脚灵活了。

    周胖子向艳娘使了个眼色,要地到门外去,老朋友般坐到钱世臣身旁,叹道:“我这个女儿真不听话,发起脾气来天王老子都管不了她。说出来没有人相信,不知道是否前世欠她的,我也受够了。”

    周胖于是个颇为好看的胖子,除了嘴唇厚了一点,但皮肤净白里透出红润的颜色,神采奕奕,颧骨浑圆,鼻头有肉,一双大眼透射出明知是假仍令人没法怀疑的诚恳神色。

    钱世臣看也不看他,不悦的道:“她仍不肯来吗?”

    周胖子压低声音道:“她在吊钱大人的胃口。哈!男女之道,妙不可言,有时耍耍花枪,更有味道。对吗?”

    钱世臣终向周胖子瞧去,面寒如冰雪,冷笑道:“她不是在吊我的胃口,而是在等人。”

    周胖子愕然道:“她在等谁?”

    钱世臣真的没法向周胖子大发雷霆,到青楼来他是要寻开心,而周胖子则是他在岳阳能找到最佳的陪客和对饮的伙伴。苦笑道:“老周你是不是刚起床呢?连轰动全城的事都不知道。今天正午时分崔明那小子伙同党在大街公然截着百纯的马车,出言调戏,惹翻了在附近喝酒大河盟的丘九师,被他出手教训,打得东仆西倒,抱头鼠窜。他奶奶的,百纯见丘九师那小子长得高大轩昂,情不自禁的约他到红叶楼来相会,所以今晚拒绝见任何人,包括我钱世臣在内,老周你还可以为她说甚么好话呢?”

    周胖子听到崔明的名字,立即明白过来。崔明是钱世臣正室夫人的干儿子,如果这件事不是有钱夫人在背后撑腰,崔明怎敢来惹百纯。周胖子更比钱世臣明白崔明等人是多么走运,若没有丘九师出手,而百纯不得不还以颜色,崔明等想抱头鼠窜亦办不到。

    这回连钱世臣也认为周胖子要哑口无言、乏辞以对,可是周胖子想也不想的道:“这个布政使司大人更可以完全放心,我最明白我的女儿,像去年有个长得蛮不错的小子追逐她裙下,开始时她像对那丘九师般,一副姐儿爱俏的模样,岂知和那兔崽子喝了几次酒,竟一脚把他踢开,拒绝再见他。百纯就是这样子,最后还要看内涵,只有像布政使司大人般有文化素养的人,才能真正的吸引她。她不时在我面前,赞大人对古文化广博深刻的认识。”

    钱世臣皱眉道:“问题在丘九师正是这么一个有内涵的人。我见过这个小子,我肯定没有人敢低估他对百纯的吸引力。”

    周胖子慷慨激昂的陈词道:“布政使司大人仍是占在上风,因为有我站在布政使司大人这一边,我会全力助布政使司大人独得花魁,能否成功就要看我们携手合作的威力了。布政使司大人是知道没有人能勉强百纯的。”

    钱世臣苦笑道:“死尸都可被你说得复活过来。但我今晚怎么办呢?”

    周胖子道:“我说过站在大人的一边,当然一诺千金,现在我就去见百纯,不过大人也须让她一步,何时走由她去决定,如此我有十成把握让大人今晚见到她。”

    钱世臣往后挨在椅背处,叹道:“那还不快滚去找她来陪我,或许我有办法令她不愿离开。”

    周胖子向他竖起拇指赞道:“大人确实英雄了得,凭真本事去和丘九师较量。如果丘九师来,我会告诉丘九师,大人正和百纯在喝酒谈心,让他知难而退。”

    钱世臣本只是随口说说,被周胖子一言惊醒,登时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

    周胖子暗抹一把冷汗,告退办事去,刚踏出贵宾厅,艳娘截着他,递上一个画卷,周胖子打开一看,失声道:“他在画谁?”

    艳娘顽然道:“我也觉得不像枝香,唉!是第三十个了,现在人人听到画师两字便找地方躲。”

    周

    胖子像不愿多看半眼,发泄般把画用双手搓成一团废纸,塞到艳娘手上,骂道:“如我红叶楼的姐儿像这不入流的画师画的那个模样,早关门大吉。立即叫他滚蛋,滚回他的老家去。”

    艳娘问道:“给多少盘川打发他走?”

    周胖子大怒道:“画功差成这样子,还要讨盘川?”想了想,又叹道:“罢了!罢了!给他一两吧!”

    接着拂袖去了。

    乌子虚首次想到逃离岳阳。

    要单独接触前呼后拥、大群兵卫贴身保护的钱世臣,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唯一的机会,或许是在红叶楼内。可是自己知自己事,在行动期间,他是不可以踏足青楼,特别是有百纯所在的青楼。每当身处青楼,他会回复青楼浪子的本色,眼花撩乱下色迷心窍。后果当然是不堪想象。

    而且事情巧合得令他胆战心惊,那边厢决定绝不去惹百纯,这边厢已站在红叶楼前,且发觉红叶楼是他最佳的选择。

    自己该怎么办呢?凭剩下来的百多两银,可以捱多少日子?自己应否从大盗降格为小偷,四处偷钱?不!他乌子虚绝不可以沦落至此,从决定盗宝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曾立誓遵守三不偷的原则,否则他会感到对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以后都难心中无愧的享受人生。

    该怎么办呢?

    就在此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汉子,被两个大汉押着从红叶楼的大门走出来,那文士愤然嚷道:“就算看不上我的画,好该依承诺给足盘川,让我回家,一两银子怎么够啦!”

    其中一个大汉用力一推,文士被推得往前踉跆七、八步,差点跌倒在车马道上。

    另一汉幸灾乐祸的道:“你算走运的了,谁叫你是第三十个来应聘的画匠,下一个肯定只得半两银。”

    推他的大汉凶神恶煞的道:“滚!立即滚!再不走我打断你的腿。”

    那画师给吓得脸青唇白,只好怨自己苦命的定了。

    两汉对视苦笑,均摇头叹息。

    推人的大汉道:“看来老板想以美人画庆祝我们红叶楼二十周年的大计要泡汤了,怎想到这些从各地来的画师如此不济事?”

    另一汉道:“岳阳的画师既不行,其它地方的画师又好得到哪里去?”

    说罢两人掉头回去。

    乌子虚的头皮又开始发麻,这次却不是心生怯意,而是想到一个天衣无缝、一石二鸟的计划。

    红叶楼占地极广,达五十多亩,以名闻岳阳的挂瓢池为中心,五组庭园依势沿湖分布。南面向大街的是三组比邻的楼房,高低错落有致,最宏伟的是位于正中的“红叶堂”,是红叶楼宅堂所在,来光顾的客人,都要先到此堂,接受热情的接待和安排。

    另两组庭园分布东西,各有九榭两阁,融入池水清碧,满植藕莲的挂瓢池去。亭、廊、房、楼绕池布置,曲径通幽,假山玲珑峭削,松柳高大,花木扶疏,小桥流水,专招待真正花得起钱的豪客。

    最后三组庭院位于池北,左右两组房舍密集,是二百多位青楼姑娘和近四百个婢仆栖身之所,合起来超过百幢楼房,规模极大。处于正北的是周胖子的居所,三进平房,建筑朴实,构造雅致。

    每次当周胖子往来亭院之间,总感到从心底涌出来的自豪。他毕生的心血就是用在红叶楼上。原本红叶楼只是岳阳众多青楼之一,在他的努力下,合并了附近的四所青楼,扩充至眼前的规模,成为岳阳最著名的处所。

    岳阳因岳阳楼而名扬天下,引得各地达官贵人、骚人墨客、风流名士,都以登上岳阳楼为平生夙愿,也令红叶楼客似云来,业务蒸蒸日上。他拥有的不再是一所青楼,而是一个青楼的王国。

    周胖子坐在一张为他的体形特制的轿凳上,由四名健步如飞的大汉扛持,沿绕池而建的石径而行。值此夜凉如水的时刻,星光月色倒映莲池,景色迷人至极。

    百纯不但是最红的姑娘,岳阳最著名的才女,在红叶楼更有特殊的地位。小姐她不愿跟其它人挤在一块儿,周胖子为她于中园特辟一地,建起一座以石墙环绕的两层楼阁,名为晴竹阁,是为中园四阁之首,其它三阁分别是风竹阁、雨竹阁和露竹阁,让她享受不受别人骚扰的安宁。

    周胖子在晴竹阁前下轿,踏上登楼的石阶,紧闭的门打了开来,百纯的贴身俏婢笑脸相迎。

    周胖子直入楼内,百纯神态优闲的坐在一角,捧书阅读,却没有起身迎接,还不看他一眼的。

    周胖子搔头苦笑,挤入与地隔着小几的椅子去,叹道:“你是约了丘九师那小子,为何要瞒胖爹呢?”

    百纯放下书本,秀眸闪亮的念道:“丘九师,原来是丘九师。真棒!”

    周胖子皱眉道:“你竟不晓得他是谁吗?”

    百纯耸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气入神态,看她神色,便知不用看周胖子的脸色。

    周胖子语重心长的道:“下回你到外面去,多带两个人好吗?我红叶楼拿得出来见人的好手,随随便便可挑出十多二十个来,只要有四、五个前后护驾,谁敢来惹你呢?你总是要我为你担心,最怕你按捺不住性子,才女变成恶女,那对我们红叶楼的形象不太好吧!”

    百纯“噗哧”娇笑,横周胖子一眼,即使以周胖子毕生在花丛里打滚的超高定力,也要心中一荡。

    百纯微笑道:“老钱答应了今晚见我的条件吗?”

    周胖子昂然道:“有胖爹我亲自出马,哪有办不到的事。”

    接着又低声下气的道:“说好说歹,老钱仍是主宰岳阳的人,当是给胖爹一点点面子,不要一个照面,点点头便离开,那时老钱和我都下不了台,至少待酒过三巡,多聊几句才走行吗?当是我求你吧!否则我会很为难的。”

    百纯眼珠一转,轻轻道:“如果丘九师刚巧于这个时候来找我,胖爹会不会赶他走呢?”

    周胖于苦笑道:“坦白说,若只是个普通小子,我会叫人把他扫出去,还警告如他敢再踏足红叶楼半步,我会打断他的狗腿。可惜对方却是丘九师,连钱世臣都不敢和他正面冲突,只敢向我抱怨投诉。乖女儿你最懂我的脾性,我敢赶他走吗?宁得罪官府莫开罪帮会人物。如果这么巧丘九师真的于这时候来找你,我会请他到贵宾厅去,亲自招呼他,不过请恕我不会去通知你,因为那等于明着告诉老钱我是站在你的一方。乖女儿你安抚好老钱后,爱见谁都行。”

    灰箭跳蹄惊嘶,辜月明则呆看着往前方无限扩展的奇异地域。

    云梦泽。

    天上星月黯然无光,大地积聚着或疏或密的水雾,他的视线到百多步外便止,一切变得疑幻疑真,大小水潭星罗棋布的安置在这片奇异的土地上,千奇百怪的植物沿潭岸生长,合而形成一种莫以名之的气氛,令人有置身鬼域的感觉。

    灰箭再次嘶呜。

    辜月明轻拍灰箭的肩颈,心中记起凤公公问他的那句话:“你相信鬼神之说吗?”

    他一直没有认真思索凤公公这句话,直至此刻。灰箭为何会有此异常的反应?过去的五年,灰箭载着他走遍天涯海角,到过塞外的大沙漠,甚至面对野狼群,灰箭也没有露过惊惶之态。为何这片杳无人迹的潭地,竟可令牠如此失常,难道真有鬼神的存在,且寄居于泽内深处的一座古城遗址里?

    忽然一切变得不肯定起来,唯三曰定是那女郎已进入这个离奇难测的地域内,极可能正准备二度伏击他。

    正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进,还是掉头到岳阳去找钱世臣,右方远处亮起火光,在云雾深处闪烁不定。

    辜月明心忖难道是鬼火,又或是那女郎诱敌之计,想到这里,他拍拍灰箭,道:“到外面等我。”

    西院风景最佳的雅榭是书香榭,临池而建,楼高两层,在上层的露天楼台处,可尽览挂瓢池月夜下的美景。

    钱世臣此时正坐在这个拥有无敌景观的楼台上,看着百纯为他的杯子注入美酒,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若十年前自己无遇上百纯,肯定不会打楚盒的主意。他长于巨富之家,又是独子,被爹娘宠惯,不知天高地厚,长大后更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凤公公。得不到楚盒,是他这辈子中首次遇到的挫折,也是最严重的挫折,令他醒悟过来,他钱世臣也会输的,且可以输至家破人亡。

    百纯斟满钱世臣的酒杯后,然后为自己的杯子斟酒,轻描淡写的道:“奴家刚才进来,见大人神情古怪,大人在想甚么呢?”

    钱世臣的心神完全被她吸引,没法移开目光,他没遇过比她更美丽、更善解人意的女人。自己的心事,当然瞒不过她。心神皆醉的道:“百纯听过云梦泽吗?”

    百纯在他对面坐下来,美目深注的看着他道:“住在洞庭湖的人,当然晓得云梦泽是洞庭湖的古名。大人想说甚么呢?”

    钱世臣不会误以为百纯对他这种神态是情深一片,因为百纯是出了名爱勾引男人的,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却没有人能和她真个销魂。而她的诱惑力,似乎比楚盒还大,为了得到她,他愿付出任何代价,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这想的。

    微笑道:“那是古代的云梦泽,现在的云梦泽又在哪里呢?”

    百纯似被引起兴趣,秀眸一闪一闪的,淡淡道:“大人想留下奴家吗?恐怕不容易呢。”

    钱世臣最喜欢的是她的坦白直接,完全不当他是操地方上生杀大权的重臣,这是很新鲜的感觉。要留住百纯,让那小子知难而退,他拿出来的须是最精采的故事。沉声道:“百纯如肯立誓不把我们今晚对话的内容泄露给第三个人,我会告诉百纯一个与云梦泽有关最凄美的故事。如果百纯认为没兴趣听,现在可以立即离开,我钱世臣绝不留难,也不会责怪百纯。”

    百纯像首次认识他般讶道:“大人为何今晚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唉!你真使奴家为难,凄美的故事,还是与云梦泽有关,且是现在的云梦泽。可否先透露几句来听听,让奴家自行判断该不该听下去。”

    钱世臣的心一阵颤栗,爹告诉他有关楚盒的秘密后,他只曾告诉过戈墨一人,现在他将要说给第二个人听,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但与百纯媚艳的美眸一触,所有不愉快的感觉全不翼而飞,心忖只要我隐去最重要的关键,百纯听到的只是一个发生在远古的神话故事,与现实没半丁点关系。何况他清楚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不会把今晚说的任何一句话传出去,这是所有青楼姑娘必须遵守的本业道德。

    钱世臣道:“在洞庭之南湘江之东,有道蜿蜒曲折的河道,穿流于丘陵如波浪般起伏的山野之间,古代楚人称之为“无终河”,因为它奔流百里后,转入山穴地洞从地底流去,其实它大可叫无始河,因源头起自洞庭湖西高山峻岭的飞瀑。”

    百纯忍不住问道:“这么奇怪的河流,为何奴家从未听人提起过呢?”

    钱世臣没有答她,双目射出沉醉于回忆深处的神色,悠然道:“在无终河的中段,有一块叫殉情石的巨石,湘夫人就是从这块石纵身跳河,为舜帝殉情。”

    百纯为之愕然,钱世臣现在的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个多月来,钱世臣只要能分身,便到红叶楼来找她,谈的都是风花雪月。她固然要给胖爹面子,但钱世臣对古玩珍宝的渊博认识,亦使她感兴趣。

    有关湘夫人的神话传说,她像居于洞庭湖一带的文人稚士般耳熟能详。据传尧帝有二女,长的是娥皇,次是女英,嫁与舜帝为妻。娥皇女英,共事一夫,成为千古佳话。后舜帝南巡,死于苍梧,二女闻讯赶来,悲痛欲绝,日夜痛哭,她们的眼泪洒在竹子上,斑斑点点:水不褪去,成了当地特产斑竹,然后相继殉死。有说她们投湘江自尽,也有指她们死于江、湘之间,成为楚地人心中的配偶神。由于娥皇为正妃,被称为湘君,女英被称为湘夫人。《楚辞-九歌》中有〈湘君〉和〈湘夫人〉二诗,洞庭湖内君山岛东麓有二妃墓,是为纪念她们而建的。

    百纯恍然道:“原来大人是要说湘夫人的故事。”

    钱世臣露出一个令人莫测高深的笑容,沉声道:“湘夫人只是整个故事的开始。百纯可以立誓了吗?”

    看着钱世臣眼中出现的得意之色,百纯心中矛盾,甚么无终河、殉情石、湘夫人,对她都生出奇异的吸引力,加上钱世臣故作神秘,又言之凿凿,让她更想得知究竟,更晓得自己如果错过这个机会,钱世臣肯定以后不会再提此事,自己亦没法厚颜要求他说出来。钱世臣为何要自己立誓呢?其中又包含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无双女一手持火把,另一手牵着黑儿,沿着一个小湖继续深入泽地。雾气愈来愈浓密,火把光只可照及方圆三丈的地方,之外便是重重水雾。

    她内心深处涌起莫以名之的感觉,自己肯定是首次踏足这个奇异的地域,可是偏偏却有旧地重游的古怪感觉。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呢?难道曾在梦中神游此地,可是她从未作过这样的梦。

    事实上自她踏足云梦泽后,一切都像不同了,如若进入一个遥远的梦,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变得模糊,她陷身一个没法醒过来的梦魇。

    黑儿出奇地沉默。

    这片奇异的泽地,再不是由人来主宰,而是受某一股神秘的力量操纵。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个不合常理的想法,但感觉偏是这个样子。泽地似有某种异力,引发牵动她心中难解的情绪。

    安玠说出来的秘密,确实是找到舅舅的办法。舅舅把她交给安玠后,留言说会先隐伏五年,然后于每年鬼月期间,到云梦泽去,如想与他取得联络,可于云梦泽南端处斑竹林内的湘妃祠留下四方记号,他会于下一个子时来见。

    如果没有那讨厌的小子跟着,自己定会直接到那里去,看舅舅会不会来早了。她不想再等待了。

    我誓要干掉这个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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