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后逦宫

    项少龙刚进入城门,便接到小盘的谕旨立即进宫见驾。

    小盘正在内政厅与吕不韦、昌平君等一众大臣议事,项少龙在书斋枯等了半个时辰,小
盘才议完事来见他。

    坐下后,小盘微笑道:「师傅普否认识冯切个人,他就是专责我大秦律法的大夫。」

    项少龙以微笑回报导:「为了甚么事,储君会特别提起这个人来呢?」

    小盘淡淡道:「此人颇有风骨,又不畏惧权势,连寡人他也敢出言顶撞。只是不知他是
否受了(吕氏春秋)的影响,竟忽然批评我大秦律法过于严苛,殊失圣人教化之义。」

    项少龙道:「如此说来,储君理应很不高兴才对。为何说起此人时,反有欣然之意
呢?」

    小盘哈哈一笑道:「师傅最了解我了。只因此人说及一些其他的事情,却非全无道理。
例如他指出各国为君者,每根据形势变化,随时发布新政策,朝令夕改,使吏不知所守,民
不知所趋,犯者则因法出多门而得售其奸。这确是正论。所以法令必需一统,舍此再无强国
之术。」

    项少龙呆望着这快满十八岁的未来秦始皇,心涌敬意。这并非因小盘把握到宜明法制的
重要,而是他那容纳谏言和被批评的胸襟。

    小盘又低声道:「我初时还以为他投向了吕不韦,可是见他说话的轩昂神态颇肖师傅
你,后来又拿着你的盗贼申诉书严词诘问吕不韦。才知他只是像师傅你的不怕死。哈!此人
虽不宜掌律法,但却是当御史大夫的好料子。」

    项少龙吃了一惊,这岂非令李斯好梦成空吗?忙道:「储君最好三思,李长史亦是个合
适人选。」

    小盘摇头道:「若说合适,最好由师傅你来担任。你听过李斯正面顶撞过任何人吗?论
识见,李斯十倍胜于冯切,而其刑名之学,比之商鞅亦有过之而无不及。故他最合做由他创
出来的三公九卿的廷尉一职,出掌律法。而寡人亦可借他之学,统一和强化全国律法,为将
来一统天下打下坚实的根基。」

    项少龙为之哑口无言,说到治理国家,他怎敢和这日后统一中国的超卓人物争辩。

    不过廷尉乃九卿之一,李斯该满足吧。

    同时也可看出自己对小盘的影响有多大。小盘只因冯切语气神态酷肖自己,而判别出他
只是为义执言。

    成功非侥幸,正因小盘能知人善任,日后的天下才会落入他手内。

    小盘忽又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小俊已把牧场一战详细告诉了寡人,过程确是精采
绝伦,师傅可能比白起还厉害。日后若师傅领军出征,必可战无不胜。」

    项少龙心中暗笑,那可是自己最怕的事,小盘有此想法,自己定难逃此任,幸好这非是
迫在眼前的事,岔开话题道:「吕不韦如何推诿罪责呢?」

    小盘眼中闪过冷酷的杀机,沉声道:「当然是审也不审便全体释放了,再胡乱找些人来
杀掉以首级充数,就不用愁我们认出身分来。若非有黑龙这一招,说不定我会召他进来,亲
手把他干掉呢。哼!蒙骜也是罪该万死,幸好他还有两个好儿子。」

    再转向项少龙道:「黑龙该制成了吧?」

    项少龙说出了详情。

    小盘叹道:「好在有师傅想出这妙绝天下的计策,否则真不知如何可压制吕不韦。嘿!
我嬴政之有今日……」

    项少龙打断他道:「不要说这种话。储君乃上天注定会一统天下的人物,微臣充其量只
是助成其事吧了!」

    小盘露出感动的神色,好一会后,再叹一口氖道:「太后昨天搬了到甘泉宫去!」

    甘泉宫是座落城北的王室小行宫,与咸阳宫遥遥相对,朱姬搬到那里去,离开儿子,自
因两人关系转趋恶劣了。

    项少龙皱眉道:「你是否和她争吵过呢?」

    小盘一脸被冤枉了的神色,摇头道:「刚巧相反,这些天来我照师傅吩咐,蓄意与太后
修好。她说要搬往到甘泉宫,我也曾挽留她,可是她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就那么说搬便
搬。真是奇怪。嘿!其实她离宫更好,因为寡人可眼不见为净了。」

    项少龙知他指的是朱姬和缪毒的奸情。心中奇怪,照理朱姬若要保持对朝政的影响力,
自该以留在宫中最属明智。但为何她要搬离成阳宫呢?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想到了刚和自
己有了肉体关系的当代绝色丽人琴清,凭她的消息灵通,当是暗查此事的
最佳人选。

    项少龙问道:「她还有没有参加早朝会和议事呢?」

    小盘笑道:「这个她怎肯放手,虽不是常常出席早朝,但事无大小,均要先经她审阅,
比以前更难应付。最气人的事,却仍是缪毒这贼种气焰日张,一副太后代言人的神气,不但
说话多了,还不断向太后打报告和搬弄是非,真恨不得把他一刀斩了。」

    项少龙默思片时,微笑道:「既是如此,我们不若来招顺水推舟,把缪毒变成太后的代
言人。以这家伙的狼子野心,必会与吕不韦争权闹个焦头烂额,那我们可坐山观虎斗了。」

    小盘愤然道:「可是我只要见到缪毒,便无名火起……」

    项少龙笑着打断他道:「若要成大事,必须有非常襟胸和手段,能人所不能。说到底,
缪毒只是个小脚色,顶多是结党营私,祸害远及不上吕不韦。只是有太后为他撑腰,才能搅
风搅雨。且因他在别人眼中,始终是吕不韦一党,他若弄至神憎鬼厌,于吕不韦更无好处。
储君还是多忍耐他几年吧!」

    小盘颓然道:「师傅说得对。一天我未正式登位,仍要看太后脸色做人。嘿!太后离宫
前要我把缪毒封侯,我当时婉言拒绝了。岂知太后由那天开始,便不肯在我签发的政令上加
盖玺章,累得文牍积压。唉!看来只好如她所愿了。」

    项少龙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储君可向太后进言,待春祭之后,万象更新,才好
把缪毒封侯赐爵。」

    小盘苦恼道:「事情仍非这么简单,太后还要把缪毒的几个奸党,提升要职。例如内史
之位,缪毒要由他的族人缪肆接任。此外还有令齐、韩竭两人,一文一武,都是缪毒新结的
党羽,太后都要我许他们出掌要职,想想便教人头痛。」

    项少龙早知事情会是如此,而若非这样,将来缪毒亦没有造反的能力。

    安慰道:「无论他如何扩张势力,始终难成气候。为了得到太后支持,储君只好忍一时
之气了。何况!吕不韦要比储君的头更痛哩!」

    小盘想了想,笑起来道:「不知为何,任何事落到师傅手上,总变得轻轻松松的。师傅
的话,我当然要听从。」

    两人再商量一会后,项少龙才离开王宫,往找琴清。

    琴清见分手不久,项少龙便来找她,神情欢喜,在内轩见他。

    两人自那天发生关系后,因项少龙专志练刀,再没有作那行云布雨之事。这刻在琴清府
内相见,不禁生出既亲密又陌生的微妙感觉,都对新的关系有种既新鲜又不知如何自处的动
人情况。

    还是由项少龙拉起她的玉手,步出后庭询问道:「太后搬到了甘泉宫一事,琴太傅听到
了吗?」

    琴清黛眉竖蹙,低声道:「我刚回府便知道了,但因今赵太后带往甘泉宫的人,都是她
的亲信,故少龙若要人家去调查,恐怕要教少龙失望了。」

    项少龙拉着她走上一道小桥,在桥栏坐了下来,另一手搂了她的小蛮腰,道:「太后搬
离王宫必有原因,真令人费解。」

    琴清给他一搂上立时娇柔无力,半边身挨到他胳膊处,美腿贴紧他腿侧,虽际此冰天雪
地之时,俏睑仍红如夏日的艳阳,半喜半嗔道:「项大人检点些好吗?下人会看见哩!」

    项少龙哈哈一笑,将她拥坐腿上。

    琴清惊呼一声,失去了平衡,斜仰起娇躯时,香唇早给封贴了。

    一阵销魂蚀骨的缠绵后,项少龙意足志满道:「这是惩戒你又唤我作项大人,琴太傅甘
愿受罚吗?」

    琴清既甜蜜又羞不可抑,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嗔道:「真霸道!」

    项少龙给她的媚态弄得三魂七魄无不离位。暗忖只恨自己来到了这时代,不知如何竟失
去了令女人怀孕的能力,否则若能弄大了像琴清又或纪才女她们的肚子,必是很幸福美满的
一回事,想到这里,虎躯剧震。

    琴清见他脸色大变,骇然道:「甚么事?」

    项少龙两眼直勾勾看着前方,微声道:「糟了!我想太后是有喜了。」

    刚踏入府门,便听得邹衍回来了,项少龙大喜,问得邹衍正在内堂由纪才女亲自招呼,
忙赶去见面。

    邹衍神采如昔,见到项少龙,自有一番欢喜之情。

    此时纪嫣然已把请他老人家回来一事的背后原因详细说与他知。晚饭后,邹衍拉了他到
园中小亭说话,相伴的当然少不了纪才女,灯火映照下,雨雪飘飞,别有一番滋味。

    项少龙先不好意思道:「为了我们的俗事,竟要劳动乾爹仙驾,我们这些小辈真……」

    邹衍洒然一笑,打断他道:「少龙为何变得这么客气了,更不用心中过意不去,因为老
夫久静思动,正要返齐一行,好看望那些稷下旧友。」

    项少龙想起善柔,正要说话时,纪嫣然已道:「你不用说了,嫣然早请乾爹代我们寻找
柔姊,凭乾爹在齐的人事关系这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项少龙正为善柔担心,闻言喜出望外,心想善柔的剑术正是出自稷下,邹衍找
她自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邹衍在石桌旁坐了下来,双目异采闪闪,沉声道:「想不到我邹衍在风烛之年,仍可制
造个新圣人出来,世事之出人意表者,莫过于此。」

    纪嫣然轻轻向项少龙道:「乾爹已完成了他的不世杰作《五德书》,还把它赐了给我代
他暂作保管呢!」

    项少龙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隐隐明白到是邹衍看悉了未来,知道将来天下必由小盘统
一,故把呕心沥血的杰作留在秦国。否则说不定会毁于战火。心中一动道:「乾爹想怎样处
理这《五德书》,尽管吩咐好了。」

    邹衍双目射出欣悦之色,微笑道:「将来那条黑龙出世之时,少龙你就负责把此书献上
给政储君,那比由老夫亲说更有力百倍。」

    纪嫣然愕然道:「乾爹不准备留到黑龙出世后才走吗?」

    邹衍摇头叹道:「天数有定,乾爹恐怕不能等那么久了。今趟就算你们不来找我,我也
会回来探看你们,然后顺道返齐。」

    纪嫣然脸色立变,凄惶地看了项少龙一眼后,骇然道:「乾爹!」

    邹衍哈哈一笑,洒脱道:「春去夏来,此乃天理常规,人生无常,但仍只是自然之象,
嫣然难道还看不通吗?」

    纪嫣然毕竟是非常人,强挤出笑容道:「乾爹责怪得好!嫣然受教了。」

    项少龙点了点头,冲口而出,引用了宋代大家苏轼的名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
晴圆缺。乾爹说得对。」

    邹衍目露讶色,与纪才女一起瞪了他好一会后,才赞叹道:「少龙比老夫看得更透
彻。」顿了顿续道:「吕不韦这人仍有点气运,在储君加冕前,少龙至紧要忍让一点,避免
与他正面交锋,那老夫就放心了。」

    项少龙打从真心露出敬意,邹衍可说是这时代最具明见的人了。但亦只有他项少龙才真
正明白这宗师级人物洞识天机的智慧。难怪他的五德说影响如此深远,广及政治和学术文化
的不同层面。

    邹衍仰望茫茫雪夜,沉吟不语。

    纪嫣然柔声道:「乾爹啊!我们这样制造一条黑龙出来,是否有点像在骗老天爷呢?」

    邹衍哑然失笑道:「确是有点取巧!但天命已明,新圣人正是由少龙一手培养出来的政
储君。现在东方六国虽仍有点声势,却是不知自爱,只懂互相攻讦,日后只要政储君大权在
握,六国灭亡之日,已是屈指可数了。」

    项少龙讶道:「说到底乾爹都是齐人,为何却一点不为己国的命运担心呢?」

    邹术从容道:「齐国只是老夫出身之地,老夫放眼却是统一后的天下。

    兼之现今齐王建昏庸误国,只要想到他老夫就心中有气了。」

    纪嫣然接入道:「乾爹和嫣然都有同一看法,就是只有天下归于一主,人民才过得和平
安乐的日子。不过只要想起少龙说过那「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两句话,就怕政储
君将来会变质,再不若现在的知人善任,俯察下情了。」

    项少龙忍不住泄漏天机道:「只有当由人民推举领袖的制度出现后,情况才可以整个改
善过来,不过那可是二千多年后的事了。」

    邹术和纪嫣然听得脸脸相觑,后者大奇道:「怎能有这样的制度?夫君大人为何可这么
肯定是二千年后的事呢?」

    项少龙心中大骂自己,搔头尴尬道:「我只是随便猜估吧!」

    邹衔微笑道:「少龙常有惊人之语,盖因你非是通常人也。否则我这乖女儿就不会对你
死心塌地了。」

    再玺往不见星月,只见雪花的天空,语带苍凉道:「夜了!我也要早点休息,明天我便
动身往齐国去。」

    项少龙与纪嫣然对望一眼,均明白这贯通天人之学的大师,知道自己阳寿将尽。

    今趟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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