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墨家钜子

    项少龙既不想动粗,惟有拼命逃走,最後来到一座破落偏僻的土地庙处,颓然走了入
去,躲到一角盘膝坐着。

    怎麽办呢?不若回桑林村去找美蚕娘,就终老山谷好了,想到这里真是英雄气短。

    忽然间,庙内多了个人。

    项少龙骇然看去,原来是个麻布葛衣的中年男人,赤着双足,难怪他听不到脚步声。

    那人身形高大,差点有他的高度,容貌古朴,神色平静,一对眼却是闪闪有神,除了束
发的巾外,身上全无配饰,颇有点出家人苦行僧的模样。

    两人互相打量。

    那人悠然来到项少龙前,蹲下来道「这位兄台来自何方?」

    项少龙不知对方有何居心,应道「鄙人本是到邯郸去探亲,迷失了路,才走到这里
来,若大爷肯告诉鄙人到邯郸如何走法,实感激不尽。」这时他的声气说话,均已学得七、
八成当时那种方言与谈话的方式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是甚麽大爷,只不过见你体格魁梧,一表人材,虽落泊至
此,两眼仍有不屈傲气,才出言相询。告诉我,你有甚麽才能?」

    项少龙心中暗骂,可是为了探听往邯郸的路途,忍气吞声道「我甚麽都不懂,只有一
身牛力,不怕做粗活和打架。」

    那人微笑道「你懂使剑吗?」

    项少龙当然点头。

    那人淡淡道「随我来!」推开山神庙的後门,没於门後。

    项少龙横竖没个落脚处,追了入去,里面别有洞天,是个荒芜了的後院,四周围着高
墙,中间还有个乾涸了的小池,另一端是间小石屋。

    那人拿着一对木剑由屋内走出来,抛了一把给项少龙。

    项少龙接剑吓了一跳,竟比以前那把剑重了几倍,木体黝黑,不知是甚麽木制成的。

    那人看出他的讶异,道「这是千年花榴木制成的重剑,好!攻我两剑看看。」

    项少龙拿剑舞了两下,摇头道「不!我怕伤了你。」

    那人眼中射出赞赏之色,笑道「假若你的剑能碰到本人的衣服,我立即奉上到邯郸去
的地势详图兼盘川衣服。」

    项少龙闻言一愕,暗忖这人比他更要自负,哈哈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倏地标
前,到了那人五步许处,使了个假身,先往左方一晃,才往右移,一剑横扫过去,以硬攻
硬,要凭膂力震开对方木剑。

    岂知那人一动不动,手腕一摇,木剑後发先至,斜劈在他剑上,接着剑尖斜指,似欲标
刺项少龙脸门。

    项少龙大吃一惊退了一步,对方剑术之妙,竟使自己有力难施,心中不忿,一声大喝,
猛虎般扑去,一连七剑,狂风扫落叶般迎头照脸,忽上忽下,横扫直砍,往他攻去。

    那人嘴角含笑,凝立不动,可是无论他由那一角度劈去,总能恰到好处地把他的剑挡
开,而接着的剑势又偏能将他迫退,不用和他硬拚斗力。虽只守不攻,却是无懈可击。

    「卜卜」之声不绝於耳。

    劈到第七十二剑时,项少龙终於力竭,退後喘气,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此君。

    那人讶道「原来你真不懂击剑之术,只是仗着力大身巧,不过普通剑士遇上了你,必
感难以招架。」

    项少龙颓然把剑掷回给他,认输道「我自问及不上你了,唉!枉我还妄想闯天下,原
来真正的剑手如此厉害。告辞了!我这就返回深山,将就点过了这一生算了。」说到最後,
真的万念俱灰,强烈地想着自己熟识的那个时代。若是比枪法,他肯定可胜过这个剑客。

    那人笑道「看兄台的言行举止,贫而不贪,气度过人,便知是天生正义的非常人物,
来!洗个澡,换过乾净的衣服,由我煮菜做饭,大家好好谈一谈。」

    吃了两碗饭入肚後,项少龙精神大振。

    那人看着刮去胡子,理好头发,换上粗布麻衣的项少龙,像脱胎换骨般变了另一个人,
眼中不住闪过欣赏神色,油然道「刚才兄台说要闯一番事业,不知这事业指的是甚麽
呢?」

    项少龙呆了半晌,有点尴尬地道「我其实并不太清楚,只是见步行步,现在我有了衣
服,便想拿怀中匕首去换一点钱,最好能买一匹马,把我载到邯郸去。」

    那人皱眉道「大丈夫立身处世,岂能没有目标和理想,创造时势的人才算真豪杰
也。」

    项少龙不服道「那你又有甚麽理想?」

    那人从容一笑道「很简单,就是要消除『天下之大害』,实现『天下之大利』。」

    项少龙失笑道「这两句话多麽笼统,甚麽才是天大的大利和大害呢?」

    那人不以为,淡然道「天下的大害,莫如弱肉强食,强者侵略弱者、大国侵略小国、
智者压迫愚者。而这一切祸患的根由,是由於人与人间彼此不相爱,若能兼相爱,交相利,
便可以均分财富,再无嫉怨恨争夺,实现了天下之大利。」

    项少龙失声道「原来你是墨家的信徒。」

    那人愕然道「甚麽墨家?」

    项少龙兴奋地道「你的祖师爷是否就是墨翟,他创的学说非常有名,与其他的儒、
道、法三家四足并立,永传不衰哩!」

    那人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既说得出墨翟之名,显非胡扯,点头道「墨翟确是我们的首
任钜子,你真的是由乡间来的人吗?」

    项少龙奇道「甚麽是钜子,我倒不知道这事。」

    那人想了一会,道「钜子是『墨者行会』的领袖,当初建立时,是希望以武止武,但
只替人守,不替人攻。可惜今天的行会已大大变质,分裂成三个组织,以地方分之,叫『齐
墨』、『楚墨』和『赵墨』,本人是上任钜子孟胜的传徒,今次出山,就是希望把这三个行
会统一,再次为理想奋斗。」

    项少龙沉声道「这麽秘密的事,你为何要告诉我呢?」

    那人叹了一囗气道「我因身怀钜子令,本以为重振行会,乃易如反掌的事,岂知到邯
郸找到那处赵墨的领袖时,竟给对方派人追杀,才逃了来这里,深感势孤力弱,必须召集徒
众,才有望一统三墨,像你这种人才品格,我怎肯轻轻放过。」

    项少龙首手频摇道「这个不行,我绝不会为这麽虚无飘渺,永远没有希达成的理想抛
头颅洒热血。唉!信我吧!墨家的理想根本不会成功,平均了财富後,反会培养出很多人
来,只有竞争才会有进步。」

    那人听得浑身一震,闭上双目,深思起来。

    项少龙低声求道「不若告诉我怎样到邯郸去吧,这赠衣赠食之恩,我项少龙永不会忘
记。」

    那人倏地张开眼来,神光电射,微笑道「世上岂有不劳而获的事,跟我学剑吧!当有
一天你能攻破我手上木剑时,我便和你一同到邯郸去。是大丈夫的,就答应我的请求!否则
你即管能到邯郸,遇到真正剑手时,亦是难逃一死。」

    项少龙一想亦是道理,犹豫道「你不会再迫我入你的甚麽行会吧!」

    那人笑道「不但不会迫你入会,连拜师都省了,我们只是朋友、平辈论交。我的名字
叫元宗,欢喜就唤我作元兄好了。」

    於是项少龙就在这土地庙住了下来,每天呜前起来跟元宗练剑,又与他谈论攻防之道。
他进步之速,连元宗亦要大为叹服,称赞不已,一个月後,他的造诣便能和元宗有守有攻。

    元宗每天都离庙外出,留下迷上剑道的项少龙如痴如醉地练习。到黄昏时元宗才会带着
食物回来。

    三个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匆匆渡过了。

    这天元宗入黑後才归来,神情凝重,把他召入石室内,皱眉苦思了一会才道「他们追
来了。」

    项少龙已和他建立了亦师亦友的深刻感情,闻言关切道「谁追来了?」

    元宗叹道「是赵墨的严平,我伤了他们十八人後,才能脱身归来。他想要的是我身上
的钜子令,有了它严平便可名正言顺当上钜子了。」顿了顿摇头苦笑道「真是讽刺,就在
我们行会里已做不到兼爱,还说甚麽理想。」

    项少龙亦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

    元宗由怀内掏出一方黄铜,上面只有一个「墨」字,就像个大方印,递给项少龙道
「你拿了这牌,立即逃往邯郸,我为你画了地图,这些日子来更凭双手为你赚够了路费,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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