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
第四章 暂息风波

    寇仲睡梦正酣,忽然被远方某处传来的马嘶人喊声吵醒,猛地从卧榻坐起。
    侯希白气急败坏的抢门而入道:“报告少帅,大事不妙,大批人马从长安方面杀至,
小卒奉徐、跋两位大人之命请小帅立即动身。”
    寇仲稍作定神,笑道:“这等时刻,你这小子竟来耍我,哈!难怪我忽然梦到上战
场,李渊真好脍。”
    倏地弹离睡榻,拿起放在床边,内藏井中月和刺日弓的外袍,就那么搭在肩上,冲
出房门,问道:“徐小子、老跋何在?”
    侯希白追在他旁笑道:“所有人均聚往东门去,他们先行一步去凑热闹,着我来不
理你是醒是睡都把你弄去。”
    寇仲忽然停步,站在通往东门的廊道间,向侯希白讶道:“你该是比任何人更恋栈
生命才对!为何你却像全不把生死放在眼内漫不在乎的样儿?”
    侯希白欣然道:“生命此来彼往,有若季节转移,是自然之道,没有值得恐惧的地
方。生命之所以令人感到珍贵,全因死亡每一刻均在虎视眈眈,在战场上这感觉尤甚,
使我份外珍惜生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恍然原来活着本身竟是如斯动人。哈!我既然
在享受生命的赐予,心情怎会不好呢?”
    寇仲一手搂上他眉头道:“事实上你是不用来淌这浑水的,只因你够兄弟。哈!不
过小心中了我师公的毒。”
    侯希白笑道:“中他的毒不会太差吧?我们先上战场去!”
    寇仲和侯希白登上墙头,李世民、跋锋寒、徐子陵和李靖、尉迟敬德、长孙无忌、
秦叔宝、庞玉等十多名天策府大将,正柱立墙头,遥观从长安开来的大队唐军。
    旌旗飘扬下,来者达三千之众,清一色骑兵,似是先头部队,因为宏义官与长安城
虽是小巫大巫之别,但守城的是李世民和他麾下能征惯战的兵将,又有寇仲四人助阵,
以这样的兵力攻打宏义宫实与自杀没有丝毫分别。
    寇仲尚未在李世民身旁站稳说话,李世民喝道:“撤去防御、开门!我要亲自出
迎。”
    手下传令开去。
    寇仲仍未弄清楚是什么一回事。
    徐子陵长长叮出一口气,叹道:“成功哩!来的是世民兄的尊翁,而他并非来攻打
宏义宫。”
    寇仲凝神瞧去,来军仍在里许远处,在扬起的尘头里,一枝大旗高举,飘扬的正是
代表李渊的徽号。大喜道:“又过一关,他娘的!”
    再看看天色,转向跋锋寒道:“别忘记你佳人有约,现在立即赶去,该可准时赴
会。”
    跋锋寒摇头道:“我已失去赴约的心情。”
    徐子陵不悦道:“大丈夫有诺必守,你怎可言而无信。”
    跋锋寒苦笑道:“她有答应去吗?”
    李世民讶道:“我从没想过锋寒竟会约会佳人,这位美人儿是谁?”
    侯希白欣然道:“老跋是怕独坐呆等,这样吧,大家一场兄弟,让我捱义气陪老跋
去,她若爽约我们便当吃早点好啦!”
    一手抓着跋锋寒手臂,硬把他扯下城楼。
    手下来报战马备妥。
    李世民道:“我们出宫迎驾如何?”
    寇仲笑道:“这个当然,耍戏当然要耍全套,我们去也!”
    陪同李渊来的,除刘弘基和常何两名大将外,出乎寇仲等料外的尚有李建成和李元
吉,不过后两者都是木无表情,笑容勉强。显是此行非是甘心情愿,只是不敢违反李渊
圣意。
    李渊穿的是轻骑便服,腰佩长剑,看似精神抖擞,但眉宇间隐露倦容,看来昨夜并
不好受。
    两方相遇,李渊拍马而出,呵呵笑道:“待我先处置家事,再重迎少帅和徐先生入
城。”
    李渊方面全军勒马停下,建成、元吉两人策骑来到李渊马后,成品字形。
    寇仲方面只有他和徐子陵、李世民三人,后者闻言立即滚下马背,跪地垂首高声道:
“孩儿愿负起昨夜掖庭宫爆炸一切责任,请父皇处置。”
    李渊俯视马前地上的李世民,双目杀机一闪,瞬即敛去,换上笑容,沉声道:“昨
夜之事,本是罪无可恕,但朕念在王儿多年来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战功彪炳,功可抵过,
赐你戴罪立功,可重返掖庭宫,一切如旧,平身。”
    寇仲和徐子陵听他一字不提李建成的东宫怪火,心中暗叹,均知李世民心中的恨意
正如火上添油。
    李世民高呼“谢父皇隆恩”,缓缓立起。
    寇仲正要说话,李渊欣然笑道:“少帅心意,李渊清楚明白,一切待回宫再说如
何?”
    寇仲以微笑回报道:“我寇仲终相信阀主确有诚意合作,疑虑尽去,当然悉从阀主
之意。”
    转向徐子陵道:“子陵不是约了老跋和侯小子在福聚楼吃早点吗?”
    徐子陵会意,向李渊施礼告罪,迳自策马先一步回长安城。
    李世民神情肃穆的踏蹬上马,得李渊赐准后,策马掉头先回宏义宫,处理返回长安
事宜。
    当寇仲与李渊并骑回城,心中想到这场风波非是成功化解,而是晓得对立的情况更
趋尖锐,李渊已选择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长安城内的凶险实有添无减。
    徐子陵先驰返兴庆宫,弄清楚王玄恕等一众兄弟无惊无险,渡过表面平静、暗里波
涛汹涌的昨夜后,换马赶往西市。
    经过跃马桥,在马背上欣赏无量寺、永安渠和两岸的林木华宅。在春阳照射下,渠
堤柳丝低垂,芳草茵茵,绿树扶疏,市桥相望,碧波映日,魏峨的寺庙与高院大宅衬托
起一派繁华安逸,不由想到地下的杨公宝库和这宏伟都城未来的不测命运,心内感触丛
生。
    现在才是打正旗号重返长安的第二天早上,但他们的心境已有很大的变化,形势的
剧转令他们再没有必胜的把握。
    徐子陵在福聚楼前下马,几名专侍候乘马客人的马夫大喜迎来,徐大侠、徐大爷的
不停叫着,争者为他安置马儿,弄得徐子陵很不好意思。众马夫对他的恭敬崇慕全发自
真心,使他进一步感受到负在肩上对长安全城人民的艰巨重任。
    堂倌早得报,抢到大门迎客引路,不住打躬道:“徐大爷大驾光临,是福聚楼的荣
幸,跋大爷和希白公子正在三楼,请让小人引路。”
    踏入大门,更不得了,满堂过百食客倏地静下来,谈笑声急潮般消退,接着爆起漫
堂掌声和喝彩声。
    徐子陵抱拳回礼,以微笑回报,心事却大幅加重,暗下决心,不会令对他抱着希望
和热切期待的老百姓稍有失望。
    对于长安城的军民来说,他们今趟到长安来商谈结盟,为面对塞外联军严重威胁的
平民百姓,带来最大的希望和转机,有若在暗黑世界见到第一道曙光。
    好不容易登上三楼,一眼扫过去,吸引他注意的非是靠东窗对坐的跋锋寒和侯希白,
而是坐在另一角的一对男女。
    以徐子陵的修养,亦禁不住无名火起,不理会自己成为众人目光的目标,向跋锋寒
扬手打个招呼后,迳自往那对男女走去。
    李渊叹道:“少帅可知你昨夜这么硬要到宏义宫去,令我既为难更是窘惑吗?”
    在太极宫书斋大堂,李渊寇仲两人分宾主坐下,一片春日清晨的宁和静谧,可是他
们谈话的内容,每字每句均关系到中土未来的得失荣枯。
    寇仲正暗怨刚才上床瞌睡的时间不足半个时辰,闻言苦笑道:“阀主啊!请你大人
有大量,我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否则怎向子陵交待?子陵肯来说服我,是看在妃暄份上,
妃暄则是看在秦王份上,若秦王给你老人家严惩不赦,例如贬谪远方,我们间合作的基
础再不复存。唉!你要我怎样说呢?我和太子的关系并不好。在战场上我们唯一信任的
人是秦王,只有他的军事才能始可与我们配合无间。若明知要打一场必败之战,我不如
返梁都来个倒头大睡,再来个坐山观虎斗,怎都胜过被迫退守扬州。所以我昨夜的行动
虽对阀主不敬,但最终为的仍是我们的联盟。”
    李渊凝视着他,沉声道:少帅可知领利终开出条件,只要我们肯照办,他们将依约
退军。“寇仲很想问他是那些条件,但仍忍着不问及这方面的情况,微笑道:“阀主相
信颉利吗?”
    李渊淡淡道:“我想听少帅的意见。”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条件中包括须献上我寇仲人头,颉利或者会暂时退兵。”
    李渊不悦道:“少帅言重,若条件中有此一项,我李渊根本不会考虑。”
    寇仲微俯往前,目光灼灼的迎上李渊眼神,道:“那其中一个条件,定是不可与我
结盟,令我们反目决裂,如此颉利在收得损害阀主国力的重礼后,暂且退兵,待我进攻
洛阳时,他即与突利大举南下,再不用倚仗其他外族,完成他们梦想多年征服中土的壮
举。这是我寇仲的看法,也是秦王的看法,太子和齐王当然另有想法,此正为我只肯与
秦王合作的原因。中土未来的命运,阀主一言可决。”
    李渊长身而起,在寇仲面前来回竣步,忽然停下,仰望屋梁,似是喃喃自语的道:
“今早天尚未亮,净念禅院的主持了空大师在东大寺的荒山引介下,到宫内见我。”
    寇仲坦然道:“我早知此事,若非在他力劝下,我已拂袖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
子陵很难怪我。”
    这叫打蛇随棍上,于适当时机,尽量淡化与李世民的关系。
    李渊别头往他瞧来,双目精芒烁闪,沉声道:“少帅竟是如此不满我李渊?”
    寇仲丝毫不让地回敬他的锐利神光,道:“这不是满意或不满意的问题,而是战略
上的考虑。若我寇仲只是孑然一身,舍命陪君子又如何?可是现在我手下超过千万儿郎,
他们的生死操控在我一念之间,我怎能不为他们着想?”
    稍顿续道:“我之所以接受子陵提议,除玉致的因素外,更重要是认为此举行得通。
而这看法大半是建立在秦王身上,因为我比阀主更清楚秦王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渊冷笑一声,盯着他道:“我绝不会认同少帅这句话,他是我一手养大的亲生儿
子,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谁比我李渊清楚?”
    寇仲从容笑道:“请恕小子冒犯,阀主眼中的李世民,大部份是别人的看法,是别
人眼中的李世民。而我对李世民的认识,却是最直截了当,因为他是我生平所遇到最强
顽的劲敌,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因为我了解他的强项和弱点,那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例如昨夜掖庭宫的火器爆炸,我以人头保证,绝不该由他负责。我可以十成十地肯定的
告诉阀主,这是个移赃嫁祸的阴谋。火器大有可能来自梁师都,因为子陵和希白曾亲眼
目睹梁师都的儿子梁尚明从海沙帮接收大批火器,若我有一字虚言,地灭天诛。”
    李渊听得面色一变,好半晌才压下声音道:“竟有此事?”
    寇仲叹道:“阀主的真正敌人,是突厥人而非我寇仲。我早说过,击退外族后我们
可坐下来从详计议,我根本没有做皇帝的兴趣。只是不愿天下落入祸国殃民、私通外敌
的昏君手上。昨晚我曾对了空明言,我的耐性愈来愈小,日防夜防,不如索性返回梁都
操练儿郎,大家在战场上刀来枪往的拚个痛快。阀主不是说过不会让我空手而回吗?那
就拿出行动来,公布我们正式结盟,把毕玄的使节团赶回老家去,大家在战场上见个其
章。”
    他确是失去瞎缠下去的耐性,这番话可说是对李渊最后的忠告,暗示若除去私通外
敌的建成和元吉,一切好商量。
    李渊回到龙座,神思恍惚的坐下,呆望前方片刻,目光往他投去,点头道:“我会
好好思索少帅这番坦白的说话,不过请给李渊一点时间,快则五日,迟则十天,李渊会
予少帅一个肯定的答覆。”
    寇仲心中暗叹,不过无论如何,李渊该暂时不会和他翻面动武,该算是个好消息。
    女的讶然往徐子陵瞧来,男的却慌忙起立,笑容满面的道:“相请不如偶遇,今天
就让愚蒙作个小东道,子陵兄请赏面。唤!差点欢喜得忘记礼节,这位是芷菁,长安望
族沙家的四小姐。”
    沙芷菁大方的起立欠身施礼,姿态优美,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烈瑕又道:“这位是我的老朋友,现时长安城内人人谈论的徐子陵徐公子。”
    沙芷菁“啊”的一声娇呼,显是被徐子陵的朵儿震慑。
    徐子陵强按下烧冠冲发的怒火,微笑还礼,心中却恨不得把这卑鄙奸徒碎尸万段。
烈瑕昨日口上的有约佳人,大有可能是沙芷菁,如此日日相见,可知他们关系的密切。
他敢肯定烈瑕应是从赵德言处得知沙芷菁和寇仲的关系,甚至是在赵德言怂恿下,故意
接近沙芷菁,攫取她的芳心,以这种卑劣的手法打击和惹怒他们作报复,以扰乱他们阵
脚,增添他们的烦恼。
    烈瑕拉开椅子,笑道:“大家坐下再说。”
    徐子陵目光落在他面上,立即变得锋锐冰寒,淡淡道:“烈兄不用多礼,我来是想
告诉你,五采石已物归原主,烈兄再不用为此费神动歪念头。”
    沙芷菁大为错愕,始知徐子陵和烈瑕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烈瑕双目杀机一闪,笑道:“子陵兄有心哩!愚蒙但愿采石能无惊无险,安返波
斯。”
    徐子陵目光转投沙芷菁,微笑道:“沙小姐请安坐,我这位老朋友最爱宣扬邪教教
义,什么黑暗与光明相对,诸如此类,引人入彀,沙小姐务要明辨是非曲直。”
    又探手往烈瑕肩膀拍去,笑道:“对吗?烈兄!”
    烈瑕感到他看似简单随意的一拍,竟笼罩着他头颈肩膊所有穴道,如让他忽然变招,
实有一举制他死命的威胁力,虽明知他不敢如此当众行凶,但岂敢拿自己的命去豪赌,
骇然闪往刚坐下的沙芷菁椅背后。
    除子陵哑然失笑道:“人道生平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烈兄何事慌惶,是
否怕含恨黄泉的宋金刚来找你索命呢?”
    转向沙芷脊正容道:“沙小姐请恕在下交浅言深,我徐子陵极少讨厌一个人,烈兄
却是其中之一。”
    言罢不待烈瑕反驳,施施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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