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
第二章 打响头炮

    两人步出卫守所的大堂,有若逃出生天的脱笼之鸟,从所侧逾墙离开。
    皇城内近半官署仍是灯火通明,在呼呼寒风中传出欢笑哄闹的声音,大大减低皇城
残冬肃杀庄严的气氛,皇宫一如往常,没有祝捷的庆会。
    他们躲在暗处,徐子陵提议道:“我们真力融合后,你的感官比我独自一人更灵锐,
不如由我负责供应真气,你大哥负责开路如何?”
    寇仲欣然同意,握上他递来的手,笑道:“今趟我们是名副其实的携手协力,唤!
他奶奶的,整座皇城忽然变得全在小弟掌握之内。”
    徐子陵提醒道:“不要托大,走吧!”
    寇仲拉着他冒风朝接通皇宫承天门和皇城大门朱雀门的天街掠去,忽然停在一座衙
署暗黑的阴影里,待一队巡兵经过,始继续行程。两人心意相通,行动一致,像变成一
个人般从明岗暗哨巡兵立卫的破绽空隙间述如魑魅的腾移闪耀,有时更飞身登上官署之
顶,视皇城禁卫如无物。月黑风高下,别有一番说不出来的兴奋滋味。
    对他们最有利的是人唐皇宫的警备集中于外围的城墙,由于他们是从秘道进来,免
去闯这一重关防的危险。而他们合起来的灵锐,更令他们有能人所不能的本领。
    不过当他们伏身皇城东南角一座官署积雪的瓦顶时,隔着横贯广场遥观东宫,仍有
望洋兴叹、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
    东宫的南大门嘉福门固是守卫重重,城头亦是每隔数丈守卫站岗,且不断有卫队巡
逻,刁斗森严,防卫周密。
    两人凝望片刻,寇仲叹道:“我们纵然肯放手,从旧路回去的风险不比偷进东宫低
得多少,今趟是进退两难。”
    寒风呼呼下,他们尚要运劲吸衣附体,以免发出衣袂飘拂的异响。
    徐子陵低声道:“现在吹的是西北风,城头的风灯无不被吹拂得乍明乍暗,对我们
的逾墙壮举大有帮助,只要我们好好利用某一阵忽然刮起的狂风,说不定可以顺利过
关。”
    寇仲颓然道:“问题是进东宫尚要经过空荡荡的横贯广场,除非把城守门的人全体
失明,否则怎可能见不到我们两个慌失失的小子?”
    徐子陵淡淡道:“穷则变、变则通,从横贯广场入宫共要偷越过一片广场和雨增高
墙,那是不用费神妄想的事。假设我们从外墙近墙头处贴墙游过去又如何?墙头的卫士
注意力只会集中到墙外的地面去。”
    寇仲精神大振道:“好计!亏你想出来。守卫外墙的卫士当然只留心墙外的地方,
提防有人接近,这就叫内贼难防。”
    徐子陵道:“来吧!纵使被发现,溜起来总容易些儿。
    待一队巡兵经沿外墙的马道远去,两人从官署暗黑处闪出,眨眼间没入皇城东北角
城楼墙脚灯火照耀不及的阴影里,靠墙不动,静待时机。
    徐子陵右手握上寇仲左手,后者则排除万念,守心于一,让灵觉感应攀升至极限,
俾能趋吉避凶。
    长风狂卷而至,吹得皇城众官署大树积雪纷飞。
    条地寇仲发力腾身,带着徐子陵贴墙上升,越过高墙近半高度,然后由徐子陵接力,
反过来带寇仲完成余下的行程,最后两人以手抓上城垛边沿处,趁风势探头往城头窥探。
    风灯正被吹得忽明忽暗,一队巡兵刚好经过,阻挡着左方站岗兵卫的视线,另一边
城楼上的禁卫正目注城外。两人知机不可失,那敢犹豫,同时翻上墙垛,一溜烟的横过
宽达三丈的城头,再翻往城墙另一边,以手抓垛沿凌空吊在城头外墙的边沿处。
    登城、过墙、吊空一气呵成,只是眨几眼的工夫,即使没有狂风掩护,或纵使破人
看到,会误以为是自己眼花。
    寇仲双掌生出吸力,沿墙往北游去,比壁虎更要灵活迅捷,到经无人站岗的墙垛,
则以手攀上垛沿,好回气养息。
    徐子陵紧随其后,无声无息的一起往东宫外墙游移。
    长安城早进睡乡,北风肆虐下只有疏落的灯火,夜行的气氛,令他们份外生出与日
常有异的飞檐走壁的刺激感觉。
    终抵东宫外墙,寇仲索性一不做工不休,到达东宫东墙正中的位置始停下,探头瞧
清楚形势,当先前那队禁卫巡至,加上一阵较强的狂风,立即重施故技,闪过墙头,从
另一边安然踏足东宫高墙内,掠往一座建筑物外园林的暗黑中。
    两人蹲在两棵大树闲,欣然互视,均有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大功告成的欢悦感受。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座是东宫正东的牡丹殿,春来时我们四周该是牡丹遍
开的美景,现在当然只是雪霜遍园。”
    从城墙飞身下降,徐子陵已看得一眼了然,在牡丹殿的隔墙内共有五个院落,园林
围拱,正殿位于正中,以长廊贯通各院,园内有七、八道木桥,桥下小渠,水从北引入,
到牡丹殿南形成大水池,楼阁依池而筑。此时楼殿均暗无灯火,只廊道每隔数丈有宫灯
照耀,在风中摇曳闪明。
    寇仲又道:“只要越过牡丹殿的西隔墙,是今晚我们选定举行烟花盛会的地方,皇
城的兵哥们不但有口福,还有眼福。来吧!”
    徐子陵一把将他扯住,道:“勿要鲁莽,聚宝殿内所藏火器关系到李建成的帝位,
必定加强防卫,我们若视它如皇宫内一般的况,大有可能功亏一篑。看到吗?在西隔墙
旁有座两层的楼阁,高出隔墙近丈,在那襄可看清楚周遭的情势。”
    寇仲点头同意,付诸行动,偕徐子陵闪将出去,利用园林的掩护,到达楼阁东面,
掠上楼顶,伏身探视。
    果如徐子陵所料,聚宝殿的情况尽收眼底,只见寒风中亭台傲立,殿堂幢幢,曲廊
幽径在园林中穿插,连接起九座堂院,聚宝殿矗立正中。
    表面看这一边与所处牡丹殿没有多大分别,事实上却是戒备森严,遍布暗哨,巡逻
的队伍达十队之众,只要他们踏足于聚宝殿院落范围之内,不论他们身法如何高明,仍
难逃守卫的耳目。
    寇仲目注把守聚宝殿正门挨风抵冷的四名共卫,笑道:“再多一倍人手,也拦不住
我两兄弟。”
    徐子陵的目光巡视位于院落四角的哨楼,又观察院落力楼房分布的形势。
    寇仲放下背上的布袋,采手取出一条长素,道:“我们由空中乘风高去,先抵紧宝
殿东面的楼殿顶处,兄弟!表演真功夫的时候到哩!”
    两人合作惯了,不再打话,提紧功力,束势以待。
    又一阵狂风括卷。
    寇仲右手轻按屋脊,冲天而上,左手紧握长达三丈的索子,到长素曳直,握着另一
端的徐子陵被带得离开伏身处,斜冲夜空。
    寇仲直升至离地近二十丈的高空,真气逆转,继续往前横掠,向离起步虚足有五十
丈的楼殿顶投去,左手同时发动。
    徐子陵就借寇仲的真劲,加速上腾,当寇仲真气不继,于离目标楼房尚有、十五丈
的距离处往下堕之际,他刚好抵达寇仲后上方。
    如此高度,是在哨岗巡兵视线之外,灯火照耀不及之处,即使有人翘头上望,如非
眼力特佳,且全神留意,必会疏忽过去。何况北风怒吼,寒冷刺骨,敌人的警觉性自是
大幅削弱,耳目失灵。
    徐子陵真气运转,继续末竟的空中旅程,右手劲发,带得寇仲往楼房投去。
    得到徐子陵输来的真气生力军,寇仲重拾升势,回转真气,徐子陵往下降投,他反
来到徐子陵上方,两人先后踏足楼房之顶。
    北风仍未有稍息之意。
    徐子陵把握时机,领头冲天而上。
    当狂风敛收,两人早安然伏在聚宝殿殿顶处。
    寇仲欣然道:“虽然非常吃力,仍是值得的。”边说边把索子塞进布袋,又从袋裹
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向正贴耳窃听殿内动静的徐子陵道:“横竖此殿难保,在上面开
个洞该没人晓得。”
    徐子陵坐起来,双掌下按积雪的殿顶,以灼热真气开始溶雪,道:“幸好建成没有
派人驻守殿内。唉!真可惜!”
    寇仲瞧着厚雪在徐子陵掌下溶化为水,还其本性往下涧流,道:“建成不但不会让
人驻守此处,还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因为这是见不得光的事,知情者限他的几个亲信。
有甚么好可惜的?”
    徐子陵收回双手,答道:“可惜的是殿内价值连城的珍玩,会随火器烧毁无存!可
以用匕首啦,若让水像瀑布般涧下屋檐,会是个大笑话。”
    寇仲劲贯刀锋,切入只余数寸厚的积雪,工作起来,笑道:“大风吹来,夹着水雪
四方激溅,谁能察觉有异。嘿!一片!”
    徐子陵接过他递来的瓦片,放在一旁。
    两人同心协力,小心行事,只一盏热茶的工夫,在殿顶开出可客人通过的小洞。
    殿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寇仲钻入洞中,耸身跃下。当徐子陵踏足殿堂,见寇仲在发呆,奇道:“甚么事?”
    寇仲采手搭上他的肩头,另一手祭出夜明珠,欣然道:“兄弟!我们走运哩!你
看!”
    在明珠光焰映照下,本应放在殿内的珍玩不见一件,代之是遍布全殿储放火器的木
箱子。
    徐子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确是好险!火器从地库搬上来,应是建成改变计划
准备运走,幸好我们今晚抢先行动,否则将失诸交臂。”
    寇仲笑道:“珍玩该在我们脚下,宋二哥给我们三条可燃烧达两刻钟的导火引线,
我们可拆开其中三个木箱,连上火线,点燃后火速往找公主,只要任何一道火线听话管
用,烟花晚会将如期举行。哈!我愈来愈相信李世民是真命天子,所以鬼差神使的让我
们两个大傻瓜今晚及时赶来!”
    话犹未已,异响传来,两人齐告色变,大批骡马车从远处开来的声音,好梦立变梦
魇。
    寇仲失声道:“李建成竟要在今夜把火器运走,这是不合情理的,长安那还有比这
里更隐秘安全之所?”
    徐子陵当机立断,喝道:“拆箱!烧殿!”
    两人晓得稍有迟疑,势将时不我予,立即付诸实行,分头行事,就以内劲震破近十
个箱子,取出火器,把内藏的火油淋洒大殿四壁。
    骡车队来到殿前广场之际,一切布置就绪,他们把从拆下木箱取来的木板堆往墙脚
处,共七、八堆之多,均淋上火油,又顺手把沾上火油的军服、长靴、帽子、布袋全投
进去生火,来个毁尸灭。
    烈火熊熊燃起之际,两人从破洞钻出,只见一队人马正进入聚宝殿的范围,应是李
建成亲来监督火器的运送,殿内则火光闪耀,只欠尚未透出殿外。
    此时微仅可闻,仍在聚宝殿范围外。
    他们不敢久留,以与先前相同办法,腾空而去。
    “轰!轰!轰!”
    烈焰冲天的聚宝殿燃亮东宫的夜空,大小爆炸声不断传来,间有火箭带着火焰白烟,
喷射空中,碎瓦残木,像粉末般激溅。
    整个皇宫区沸腾起来,禁卫从四方八面往灾场赶去,寇仲却清楚晓得任何人亦都回
天乏力,只能坐看聚宝殿片瓦无存。如非北风狂吹,生出的毒烟可形成大灾祸。
    趁乱成一片的当儿,寇仲潜至李秀宁的公主殿,果如他先前所料,被惊醒的李秀宁
登上忘忧楼的上层,隔墙观看东宫灾区的可怕情况。
    寇仲从西边的窗户探头窥看,李秀宁披上御寒的棉袍,呆看着窗子另一边,两名名
宫女在旁侍候。
    寇仲心中暗叹,他可想像到李秀宁心中的悲苦和茫然失落,束音成线,送进李秀宁
的小耳道:“秀宁!是我寇仲!”
    李秀宁娇躯剧颤,两名宫女还以为她禁不住惊吓,忙抢前左右掺扶。
    李秀宁低喝道:“你们到楼下去,没有我吩咐,谁都不准上来。”
    两婢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敢违命,无奈下楼。
    寇仲穿窗而入,移到李秀宁粉背后,探手抚着她不住抖颤的香肩,心中百感交集,
轻叹道:“我们还是猜错少许。”
    李秀宁稍复乎静,轻轻道:“是否你干的?”
    寇仲苦笑道:“尚有别人吗?”
    李秀宁凄然道:“火器竟藏在聚宝殿?”
    寇仲点头道:“真抱歉要用这种激烈的手段,向秀宁你证明火器与太子的关系,但
我们是再无选择。”
    李秀宁娇体再一阵抖颤,无力地向后靠入他怀内,无助的道:“我该怎办呢?你猜
错甚么?”
    寇仲温香软玉抱满怀,却没有丝毫绮念,只有无限的怜爱、同情和关怀,凑到她晶
莹的小耳旁轻柔的道:“我们本以为你大王兄会待秦王迁进宏义宫才借火器行事,而事
实则是你大王兄的计划是要在秦王归途中下手,借助以云帅为首的西突厥高手,再加上
例如杨文干等人的力量和威力强大的火器行事,那秦王焉能逃出生天,在他遇害后,建
成太子可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至乎可诬陷是我寇仲干的。他应在今晚把火器从水路运
离长安,却给我和子陵及时一把火毁掉。秀宁啊!你再不下决定,你们的大唐国势成四
分五裂的乱局,正中颉利下怀,天下苍生不知何时有安乐日子过?”
    瞧着东宫火头逐一被救熄,但乱况仍有增无减,似是末日来临的慌乱情况,李秀宁
软弱的道:“你怎知火器藏在东宫内?”
    寇仲柔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容后细禀,眼前当务之急,是尽量争取对秦王
的支持。”
    李秀宁闭上美目,两行清泪从眼帘流落玉颊,语气却平静至异乎寻常,通:“少帅
要秀宁怎样帮忙呢?”
    寇仲道:“我想跟令王叔李神通秘密碰头说话。”
    李秀宁站直娇躯,缓缓转身,面向寇仲,探手抚上他脸颊,泪珠不住淌流,美目深
注的道:“明天秀宁会让落雁晓得见面的时间地点,寇仲啊!秀宁真不知道该感激你还
是怪你。”
    寇仲心中一阵激动,暗晓自己的初恋,正以眼前这种奇特的形式告终。
    寇仲趁着混乱,潜至御花园可监视水池假石出秘道入口的徐子陵藏身处,问道:
“如何?”
    徐子陵反问道:“成功了吗?”
    寇仲点头道:“她是明理的女子,既肯定建成有杀世民之心,当然知所取舍。”
    徐子陵道:“李渊、宇文伤和从人刚从假石出回来,看李渊一面杀气的样子,李建
成会有一番好受。”
    寇仲哂道:“有妃殡党给他说话,顶多是一番痛斥,回家的时间到哩!哈!还可顺
道把手洗个干净。”
    两人从暗处闪出,没进假石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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