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表白心迹            

    昨晚的一战对两人均有“催生”的作用。

    即使是宋缺和宁道奇之辈,在修练的过程中亦无法找到寇仲之於徐子陵般的相持对手,
可任对方尽情狂攻试招,同时告诉对方所有败笔误着,更相互诚心接受忠告。

    昨夜一战,对他们实有无比重要和深远的意义。

    徐子陵来到厅堂,林朗和公良寄执拾好简单的行装,正围在圆桌前兴高烈的共进早膳。

    寇仲则精赤上身,让雷九指为他痛的肌肉涂抹跌打酒,浓烈的气味和饭香馔味漫全厅,
充满生活的气息。

    见他出来,寇仲怨道:“看你这小子平口温文尔雅,昨晚却像疯了般找我来揍,真是惨
过血战沙场。”

    徐子陵对他的大言辞涌起熟悉亲切的温馨感觉,在他身旁坐下探手抓起个馒头,送进嘴
里边吃边道:“此事确非常奇怪,我也感到整个人像撕裂开来般疼痛。以前无论多么激烈的
战斗,只要不是真的受伤,睡一觉醒来便像个没事人似的,这刻却全不是那回事。”

    寇仲享受雷九指为他揉捏宽阔的肩膀,点头道:“我刚想过这问题,会否是因为我们的
“真气”质同性近,故难以发挥自疗的功效?”

    徐子陵沉默下来,待雷九指“侍候”完寇仲,忽然从怀内掏出用防水油布包起的鲁妙子
遗卷,迭到雷九指眼前,道:“若雷大哥今晚不去参加天九大赛,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

    寇仲不由想起怀内的包裹和里面那吉未卜,李秀宁托商秀询转给他而尚未拆阅的密函,
自从大海逃生后,他一宜不敢解开看个究竟,连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心态。

    雷九指愕然道:“里面是甚么东西?”

    徐子陵淡淡道:“你是赌博的大师,这包裹便等若是把骰子掩盖的盅子,赌注清楚分
明,你要不要和我赌这一。”

    雷九指苦笑道:“这么快便来挑战我这师傅,唉!你不想我今晚去便去吧!老哥当然相
信你们是为我着想。”

    寇仲大力拍,吓了林朗和公良寄一跳,笑道:“愧是赌精,你嬴啦!里面是师公的手
卷,保你看个爱不释手。”

    雷九指剧震下,露出不能书信的神色,以迅速的手法解开包裹,神情激动的抚摸遗卷,
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道:分道扬镖的时间到哩!”

    徐子陵、寇仲和雷九指坐在码头附近一座菜寮内,目送林朗和公良寄的船离去。徐、寇
两人都经过雷九指继承自鲁妙子的易容术加以改装,变成两个脚模样的粗汉,这类人在码头
混粗活的地方最是常见,不会起眼。

    事实上以寇仲和徐子陵现时的功力,即使之能,想在他们提高警觉下暗蹑他们,亦难比
登天。

    雷九指颇有点离情别绪,默默喝茶。

    寇仲却是情绪高涨,不住向徐子陵开玩笑。

    徐子陵在椅边撑起腿子,摆出粗野模样,目光扫过不远处白清儿的官船,看到一批十多
人的大汉正不断把一箱箱的货物送往船上,道:“你猜他们要运甚么东西返襄阳?”-雷九
指道:“该是海盐!”寇仲讶道:“你怎能这么肯定,若是海盐何须用木箱装载,用箩不就
成吗?”

    雷九指油然道.这些木箱均为上等桃木,用作箱子是大材小用,可知明虽是运盐,实兼
运木,无论攻城守城,均需木材,但追么一下手法,可掩人耳目。”

    徐子陵点头道:“此话大有见地,但木箱仍可装其他东西而非海盐。”

    雷九指微笑道:“我作出这判断是基於两个原因,首先就是箱子的重量,其次就是这批
大汉是海沙帮的人,他们卖盐卖些甚么?”

    寇仲和徐子陵定神一看,果然发觉众汉领口处均绣上海沙帮的标,不禁暗怪自己的疏
忽,同时大感奇怪。

    李子通一向和萧铣勾结,照理萧铣该和沈法兴不和才对,怎会容许沈法兴的爪牙海沙帮
在自己的地头自由活动,大作买卖。

    雷九指见两人没有答话,压低声音道:“老哥要先走一步,关中再见巴!”

    哈哈一笑,迳自离去。

    直至雷九指的背影消没在茶寮外,寇仲才道:“连我都想不到你会那么随便的把鲁大师
的秘卷送人。虽说姓雷这伙与鲁先生有渊源,但到底是初识嘛!”

    徐子陵思量片刻,有点感触的道:这些秘本我早瞧得滚瓜烂熟,所以不想留在身边。
唉!或者我根本除这孑然一身外,不想再有任何牵挂。不要那么瞪我,我并非你想像般要去
出家当和尚,否则四大圣僧来擒我将是我置身沙门的良矶。”

    寇仲苦笑道:“你这小子总教我担心。是否受到甚么感情上的挫折或打击。.对生命你
好像比以前更消极悲观。”

    徐子陵茫然望往舟船疏落的河道,缓缓道:“或者在很多事情上,我和你是与其他人有
异,但实质上我们并不能直走明白自己。对於生命,更绝不知道是甚么回事。生命究竟是甚
么,生命的结果会是如何。.每一个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内外两种现实,无论仲少你多么神
通广大,也只能从外在的一些蛛丝马鷉,去捕捉我内在的情况,得出来的只会是扭曲后的东
西。尤有甚者,你只能从自己的想像角度出发,去了解别人的生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
的,所以我们是注定要误解别人。”

    寇仲怔怔的呆想片刻,点头道:“你这番话确有深刻的道理,我的确不解你,至少从未
想过你会有这种想法。不过这种把事情看透看化的能力是查高度的危险性,会把你推向孤独
的深渊,对人与人的关不感兴越。”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我只是一时有感而发,事实上你把握得我很准,我在成都
时曾因石青漩的箫曲勾起爱慕之意,然后她才告诉我要丫角终老,那像一盘冶水照头淋下
来,足可与那趟你被宋玉致拒绝相比拟。此事我只会说给你一个人听,哈l.说出后舒服多
啦!”

    寇仲心中一热,道:“女人口说的是一套,心内想的是另一套,只要陵少肯积极点去争
取,保石青璇抵敌不住。九字真言里那一字是可引起人爱念的。”

    徐子陵笑骂一句“去你的”后,始淡然道:“对男女之情我是个很懒散的人,生命稍瞬
即逝!本身已是如此不足,何况其中的人和事。缘来缘去,不外如是。”

    寇仲忽然兴奋地拍他一记肩膊,欣然道:“无论如何,终有女子能令你动心,那便有希
望不用做遗世独立的高贤隐士,过那些淡出鸟儿来的日子。

    我和你刚好相反,觉得生命悠长难渡,最沉闷是每天都是重霪昨天的历遇,所以必须找
些新鲜玩意来解闷。”

    徐子陵忽然问道:“昨晚你说井中八法中最后叁法未想好,是否真的?”

    寇仲道:“怎会是真的。.你该知我这人是说一不二的,只因一来有外人在场,其次是
这叁招讲求险中求胜,须抱有与敌偕亡的决心,才能发挥,试问我怎能对你使得出来?”

    徐子陵叹道:“坦白说,昨晚你和我试招时,处处均有保留,但已比“天君”席应更厉
害,宋缺这一餐确得你很饱,真怕你遇上师妃暄和四僧杀得红眼时不慎伤人,那就糟透。”

    寇仲笑道:“放心吧!我岂是那没分寸的人,何况今趟是斗智不斗力,否则我们就不会
坐在这里等开船。”

    又皱眉道:“你有否觉得事情不合常理。.师妃暄要阻止我们北上,自应一刻都不肯放
过我们的行综去向,偏是你却一无所觉,我也没察觉甚么异样情况,究竟是甚么一回
事。.她究竟知否我们在这里?”

    徐子陵点头道:“我亦在心中嘀咕奇怪,昨晚她已露士一手,教杜伏威到赌场找你,照
我看她该是亲身追赶我们,而我们则肯定被她监视。她乃玄门高人,心灵的触觉比我还要高
明,再配土她超凡入圣的武功,所以我们才会像傻子般然不察。”

    寇仲苦恼道:“那就糟透,假若我们潜入水里,而不久后白清儿的官船开出,只要有点
脑筋的人都知我们是搭顺风船。”

    徐子陵从容笑道:“师妃暄虽是人间仙子,却非真神仙,只要是人,便会中计,否则石
之轩就中能横行天下无人能制。现在离开船尚有个把时辰,中若我们也大摇大摆的买票坐客
船离开,看看她有甚么板斧如何?”

    寇仲大喜道:“正合吾意!走吧!”

    寇仲颓然回到徐子陵旁,压低声音道:“他娘的!根本没有人肯开船。

    听说朱粲那混蛋封锁所有北上的水道,南方林士宏又是谁的账都不买,东面则是老爹的
江淮军,往四川的就只林朗刚才那条船,看来要以重金买艘渔舟才成。”

    徐子陵道:“不一定要坐船,我们有手有脚,走路也行,就和师妃暄比比脚力。我们在
半途上再潜上白妖女的船,当更可避人耳目,走吧!”

    两人沿长江西行,一口气奔出叁十多路,来到一座山的最高处,你眼望我眼,心中均感
无比的震骇,因为对师妃暄,他们完全的看不适摸不逶口寇仲极目远眺四方和在右方滚流的
大江,道:“我可目份百肯定师妃喧没有跟蹑我们,她究竟会用甚么手段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心中浮起师妃暄灵气迫人的玉容,深吸一口气道:“当口在入蜀前,师妃暄告诉
我四大圣僧当年联手追杀石之轩,曾叁次围击他,仍是给他负伤逃去。我一直没深思追几句
话。坐下再说。”

    两人盘膝坐下,背贴背的,把远近山林草野全收在视野的角度内,若有人接近,休想瞒
过他们。

    寇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石之轩一向行踪隐秘,像现在便没人知他藏在那里。但仍
给四大秃头叁次截上围攻,可知四大秃头必有一套追踪的秘法,即使以石之轩之能亦难以
免。”

    徐子陵叹道:“佛门虽一向低调,事实上却是白道武林的骨干,想天下和尚寺尼姑庵之
多,只要有万分一的和尚尼姑懂得武功,已非常可怕。再加上与他们有关的门派帮会和信
众,可以做成一面无所不披的情报网,只要我们在任何大城小邑出现,很难避过他们的耳
目。目下表面上是我暗敌明,实际上却是敌暗我明。”

    寇仲叹道:“真想狠狠和他们打场硬仗,不过你定不会同意。”

    徐子陵道:“此战看来避无可避,但无论我怎么不在乎,亦绝不愿被人活擒囚禁。接近
关中,我们危险,皆因尚多出个李小子,对我来说,李小子的雄材大略比佛道两门合起来的
力量更难应付,我们如此硬闯关中,是否明智之举?”

    寇仲默然片晌,断然道:“只要你一句说话,我可立即取消关中之行。”

    徐子陵微笑道:“我只是有感而发,一向以来,我们都惯於做别人眼中瞧来愚蠢不堪的
事,何碍多此一桩。”

    寇仲欣然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我最受不了把自己当作武林泰,又或凭高门大族势力
出来作威作福的人,当这两方面的势力结合成无上权威后,我更看不顺眼,便让我两兄弟向
这么一个权威挑战。时势是由有志气和能力的人创造出来的,只有来自民间的人才明白人民
的疾苦,李小子好比秦始皇或项羽,都是出身皇族责家而小弟则有点似汉高祖刘邦,大家同
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没有贵的习气。哈!这比喻不错吧!”

    徐子陵怔了半刻,才苦笑道:“你真有兴趣当皇帝吗。.最怕你当上皇帝后学杨广般不
安於位,南征北讨,日日找新意思怪玩意,那百姓就要苦透。”

    寇仲抓头道:“坦白说,做皇帝确是非常闷蛋,据鲁妙子说秦始皇於国事无论大小,他
都要亲自裁决,每日竟要用衡石秤出一定份量的文牍,非批阅完不肯休息。在帝位的十二年
中,有五年是在巡狩中渡过。”

    徐子陵道:“我很难想像你可以这么勤力,而问题是即使你肯勤力,百未必受惠,打天
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则是另一回事。你或者是天下无双的统帅,却未必是治国的阻君,你有
考虑过这问题吗?”

    寇仲苦笑道:“你不时提醒我,我怎会忘记。若页能一统天下,我就把帝位让出来给有
德行才智的人。”

    徐子陵哂道:这种事说说可以,实际上却行不适。若是如此,你不如提早金盘洗手,回
乡下开间食馆算啦!”

    寇仲叹道:“陵少总爱在这事上咄咄迫人,甚么都是你说的。好吧!”

    让我来当皇帝。别的不行,用人我总还有两道板斧,这种事要做过才知道。

    幸好我对历史地理有些认识,可从历代兴衰中取长短,看看可否开出另一局面。唉!虽
说我们这刻得无聊,要说些话儿解闷,但在入关一事仍成败未卜前,讨论如何做皇帝是否言
之过早?”

    徐子陵道:“入关后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不归路,我实不愿看到你将来后悔莫及的模
样。所以你必须把事情的后果和责任想通想透,不要因一时意气而被命运牵扯鼻子走,否则
终有一天错恨难返。”

    寇仲收敛笑容,脸容露出深思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这世上真能令我寇仲动心的
事物屈指可数,现时排在头位的就是能压倒其他所有竞争者,成为天下之主,以我相信对百
姓有利的方式,去让他们过幸福太平的日子。我或者不是治国的长材,兼且懒散,可是此刻
天下需要的并非一个有为的君主,而是像我们练《长生诀》般睡觉才足练功的最佳法门。正
如老跋所言,隋朝已为新朝打下坚贯无比的基础,无为而治才是最好的治国良方,只要能让
人民休养生息,国家就可强大起来。”

    徐子陵点头道:这番话很有见地,我也把握到你的真正心意。好吧!

    看杨公卖藏可否助你完成梦想。”

    寇仲伸手搭上地肩头,低声道:“真不得你,唉!”

    徐子陵淡淡道:“白清儿的官船来哩!”

    太阳刚好没入西山下。

    两人脱掉外衣,剩下里边的水靠,利用岸旁崖石的掩护,潜入水中,迎上白清儿的座驾
舟,依计划附在近船尾的位置,先来个贴耳细听,登时把船上所有声音尽收耳鼓内。那是个
丰富和充满空间层次纯由声音形成的世界,有如目睹,清晰得连两人都吓得一跳,心知肚明
昨夜的试招今他们获益良多,功力火候更深进一层。

    此时船上守卫森严,不知为了甚么原因,白清儿等都处在高度戒备状态,这可从没有人
说半句话推测出来。

    两人交换眼色,均感奇怪,暂时打消潜进船舱的意欲。

    凭他们的身手和超人的感觉,只要避开白清儿、婷那级数的高手,就可在船上来去自
如,但这当然是指当船土的数十名大汉都没有提高警觉的情况下方能做到。

    由於荣凤祥会参加今晚在九江的赌赛,而左仙则要助辅公应付杜伏威,所以可推想这两
人都不会在船上。婷等阴癸派元老高手亦可能去了寻“弓辰舂”的晦气,故此船士真称尘同
手的,或只白妖女一人,那就非常理想。

    徐子陵见寇仲向他打出浮上水面的手势,忙与他一起沿舱壁上攀,在水面冒起头来,除
非有人探头细察,否则休想发现他们,不过那时他们早躲回水内去。

    寇仲凑到他耳边道:“为保留真氨,绝不宜长期藏在水内。”

    徐子陵低笑道:“那次大海的经验定一吓得你很厉害,现在仍犹有馀悸的样子。”

    寇仲道:“确是见过鬼便怕黑,真古怪,白妖女为何这么急赶回襄阳?否则夜里那犯得
着全速行驶,这太危险哩!”

    此时白清儿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两人立即运功窃听。

    白清儿像慌怕被听到似的说了两句在他们听来糊中清的话,似是“看过”和“没有问
题”。

    接而是婷的声音道:“只要抵达安夏,有辟师叔接应我们,便甚么人都不用怕。”

    声音转细,该是用上束音成线一类的功犬,以后再听不到半句一字。

    两人均感愕然,只是白清儿和闻婷等叁大元老高手,该足可应付任何人,为何仍像诚惶
诚恐的样子,而她们又作下甚么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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