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噩梦开始            

    前后两方的人距离很近,徐子陵一是追在长江联以郑淑明为主的十多名高手之后,另一
方法就是凭他卓越的听觉和感官,从旁暗蹑安隆。前一方法保证不会把人追失,但只是指长
江联的人而言。安隆身为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纵使提着两个曹应龙,亦定有脱身之术,否则
就该名除榜上。

    邪道八大高手中,他曾先后跟辟尘扮的荣凤祥、左游仙和尤鸟倦三人交过手;除尤鸟倦
外,前两者均是一触即止,但已觉其魔功深不可测。安隆既是天莲宗主,又练成辅公佑忌惮
甚深的“天心莲环”,尽管他体型庞大,又有负荷,亦不应被人追得这么“贴身”的,其中
必然有诈。

    徐子陵猛提一囗真气,迅如流星地奔过长长的窄巷,从地面听声辨向,追踪安隆。幸好
安隆尽向冶落无人处掠去,否则只会撞进人堆中,现在即使遇上游荡嬉玩的人,在他们眼前
一花时,他早去远。

    对於魔门的两派六道,他已有较深入的认识。而邪道八大高手,知道的有“阴后”祝玉
妍、“邪王”石之轩、“四川胖贾”安隆、“妖道”辟尘、“子午剑”左游仙和“倒行逆
施”尤鸟倦,尚欠两人未知是谁。

    只看排名榜未的尤鸟倦的手底这么硬,便知魔功大成的安隆非是好惹。

    当日在合肥,以辅公佑、左游仙和辟尘联手实力之强,亦不敢迫他作困兽之斗,可见一
斑。

    所以他徐子陵只能智取,不能硬拚,否则不但救不回曹应龙,说不定连自己都要赔进
去。

    就在此时,安隆飞掠的风声生出轻微的变化,显示他从高处下跃,落到实地上。

    风声再起,该是斜冲而上,重回瓦面,然后迅速远去,接着是长江联众人等疾追的衣袂
声。

    徐子陵倏地停下来,心叫侥幸,若非他纯凭耳力追踪,定要中安隆移花接木之计。

    原来他从风声微妙的变化里,准确无误地掌握到安隆和曹应龙给另一对人掉包,而扮作
曹应龙的人由於没有被封穴道,虽放软身子,因为仍是清醒,自然是提气轻身以迁就同伴的
提携,故在重量上即时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可以想像安隆这两名手下,从某处忽然分头逃走,定会使追兵手足无措,把人追失。说
到底成都终是安隆的地头,要撇开外来人的追踪,理应轻而易举。

    待两帮追逐的人马远去后,安隆才提着曹应龙施施然离开,在横街窄巷左穿右插,不片
刻输墙来到一所普遍的民居,进入屋内。

    徐子陵小心翼翼的尾随而至,换了是寇仲或跋锋寒,纵使武功比得上他,怕亦不能像他
般大半凭感觉追踪,令高明如安隆也茫然不知露出行藏。

    正要从横巷闪出,徐子陵心生警兆,条地止步。只见那目标民房的墙头处现出一道似实
还虚的人影,迅速绕墙疾走,最后更跃士屋顶,巡视数遍后,才消失不见。

    以徐子陵的胆子,仍要倒抽一囗凉气,因为他认出这个黑罩黑衣的人,正是“影子刺
客”杨虚彦。

    若自己贸然扑上围墙,必难逃过他的耳目,给他和安隆联手夹击,包保没命离开。

    心叫好险后,徐子陵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贴墙翻进宅子的后院,移往屋后,功聚双
耳,刚好捕捉到安隆的说话。

    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沉声道:“这叛徒显曾自动把大半功力散去,才会只两个照面就
给我手到擒来,否则会颇费一番周张,若落到长江联手上,更将大大干妙。”

    杨虚彦似在检视曹应龙的情况,轻声道:“龙叔从少侍候师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忽
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其中情况定要弄个清楚,若隆老你不反对,虚彦就把他拍醒。”

    只听这番对答,便知安隆和杨虚彦关系密切,而曹应龙则是石之轩的侍从,以往对杨虚
彦亦是忠心一片。

    安隆道:“且慢!假若应龙不肯合作,我们是否该下辣手迫供。”

    杨虚彦淡淡道:“他不仁我不义,他有甚么好怨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用刑迫供本乃平常之极的事,在战争的年代更是每天都在发生,
只是杨虚彦说时不带任何情感的波动,对象更是长期和他有合作关系的同门,从而可见此人
的铁石心肠和没有人性,难怪他能成为当代最出色的刺客。

    安隆哈哈笑道:“不愧石大哥的得意弟子,来吧!”一阵掌拍之音,接着是曹应龙的呻
吟声。

    徐子陵心中叫苦,假如现在这一老一嫩两大魔头向曹应龙施刑,自己难道就那么躲在一
旁只听不理吗?杨虚彦的声音响起道:“究竟发生甚么事?龙叔竟会落至这等田地?”曹应龙
呻吟道:“我输了!兵败如山倒,一切都完哩!”安隆冷笑道:“听说是徐子陵放你走的,他
还因此与飞马牧场的商美人反目,应龙的面子真大。”

    曹应龙苦笑道:“隆爷手下留情吧!我这条命是以多年劫掠回来的藏宝和自废武功换回
来的,与面子大小没有半丁点关系。”

    杨虚彦沉声道:“那么大笔财富,你拱手便让给人吗。”

    曹应龙道:“少主着我把六处藏宝地点,绘成图卷,当时我正随身携带,若我被杀身
亡,他们也能从我尸身搜出来。这又岂是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就是那么简单,少主该体
谅我的苦况和处境。”

    安隆淡淡道:“你既自认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们还有甚么好怪你的。只是不明白徐子陵
为何会立即赶来四川?你刚才见到安某人更出手反抗,是否做过甚么亏心事?”曹应龙答
道:“我的确有对不起少主的事,就是私自留下一批藏在成都的财宝,以供养老之用,至於
徐子陵入川来干甚么,应龙确是全不知情。”

    杨虚彦出乎意料之外的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忍心和龙叔计
较,你走吧!”曹应龙呆了半晌,惨然道:“我行藏已露,这样走出去,唉!少主不用耍我啦!
少主更不会容我落在外人手上,索性给小人一个痛快吧!”“呀!”

    一声闷哼,声音倏止,似乎是曹应龙被弄昏过去,接着安隆道:“他这番话听来全无半
点破绽可寻,你相信吗?”杨虚彦冷笑道:“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行事作风,怎会为财宝不惜
与飞马牧场反目。这叛徒定是出卖我们的秘密以换命。此事非常严重,幸好我闻得风声后,
立即邀青漩到成都来碰面,徐子陵纵使到幽林小谷去,只有扑个空。”

    外边窃听的徐子陵心中一檩,才知石青漩现身成都,竟是为赴杨虚彦之约,幸好给自己
误打误撞听到。

    奇怪的是安隆乃这里的地头虫,为何竟不知自己已抵成都。旋又释然,因为除杨虚彦
外,安隆和他的手下都不认识自己。

    但杨安两人又怎知他徐子陵来四川呢?该是长江联内有他们的线眼,亦因此可及时把曹
应龙擒回来。

    安隆压低声音道:“虚彦有多少成把握可令石青漩上当?”

    杨虚彦平静答道:“十成把握。因为自懂人事后,她只见过师尊一脸,那时她不过十
岁。”

    徐子陵心头剧震,把握到杨虚彦玩的是甚么把戏,石青漩虽冰雪聪明,说不定亦会中杨
虚彦的奸计。

    安隆叹道:“当时石大哥若狠得下心一掌把她了结,那他便到达不动情的至境,不死印
法更可功行圆满,岂知那么一着之差,唉!”

    杨虚彦冷冷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但此事却千万不可让师尊晓得。

    所以必须先从这叛徒囗中查清楚他究竟透露多少秘密给徐子陵知得。必要时我们还须改
变计划,又或先把徐子陵杀死,否则你和我均休想活命。”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下来。虽说如若两人分头行事去对付石青漩和曹应龙,教他如何分
身?不过现在至少石青漩那边尚未是十万火急,假若能救走曹应龙,已可令两人心有顾忌,
不敢对石青漩轻举妄动。

    同时也感受到杨虚彦和安隆对石之轩的恐惧,从而推测出石之轩这天生邪人的可怕。不
过石之轩对石青漩显然不能泯灭其父女之情。安隆若无其事的道:“放心吧!以他目前的功
力,只要我施出离魂功法,保证他没有半丝秘密能隐藏,个半时辰后,在南市我的老铺碰头
巴。”

    杨虚彦答应道:“一言为定,让小侄为隆老开路。”

    外面的徐子陵知他出来在即,忙飞身避往远处去。

    寇仲倏地扎醒过来,头痛欲裂,喉咙乾涸,浑身冷汗。

    刚才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明如白昼、灯火辉煌得异乎寻常的巨大
厅堂,一队乐师像着了魔似的拚命吹奏,却没有发出丝毫乐声;他们似男非男,似女非女,
到看清楚点时,发觉他们满脸都是深刻的皱纹,个个行将就木的样子。

    在这座仿似隋炀帝杨广遇弑身亡那座可容数百人的宫殿内,聚满宾客,分成一组组的查
鬲声喧哗谈笑,看清楚点,赫然竟是李世民、突利、伏骞、王世充、李密、萧铣、香玉山等
等认识的人,均对他视如不见,迳自饮酒作乐。

    忽地有人在他耳旁笑道:“你终於来了!”

    寇仲别头瞧去,竟然是李秀宁,想说话,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李秀宁旋又变作宋玉
致,以怨恨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他想往她扑过去,景物又变,厅堂变作千军万马的战场,人人拚死厮杀,他和战友正处
於下风,正亡命逃走。身边的人似是宣永、陈长林、徐子陵等,一个接一个溅血掉往马下。

    他想拔出井中月,井中月却只剩下半截,然后醒过来,不住喘气。

    月色洒遍窗台和院子,秋蝉的呜叫方兴未已,还隐隐听到院墙外不远处从树林中流过来
溪水淙淙的流动声音。头痛逐渐消减,寇仲在榻子坐起身来,才发觉手上正拿着李秀宁经商
秀徇转给他仍未启封的书信。禁不住摇头苦笑,把信收在包裹鲁妙子遗着的防水布内,贴身
藏好。

    正要起来,洛其飞匆勿赶来道:“刚接到消息,杜伏威的轻骑兵渡过长江,向沈纶的营
地推进,我们必须立刻起程。请少帅定夺。”

    想起刚才的噩梦,寇仲珍而重之取出压在枕底的井中月,点头道:“我们立即动程。”
只待半晌,徐子陵立知不妙,皆因杨虚彦并没有如他所料出来巡察。

    徐子陵腾身斜掠,两个起落驾轻就熟的回到适才窃听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屋内已是
空无一人。

    徐子陵扑上瓦顶,纵目四顾。

    对方若是从秘道离开,出囗该是附近十多间空房屋的其中之一,不可能在很远的地方,
而出囗的房舍当备有车马,以方便把曹应龙运离“险境”,好让安隆安心施展邪术。

    念头才起,一辆马车从南方数百步外一所房子的院门开出,蹄声踏踏的跑到街上,望东
而行。

    徐子陵连忙伏下,定神观看。

    两道人影同时从那院落跃起,正是安隆和杨虚彦两人,都是迅如鬼魅,分别落到左右房
舍瓦面处,然后消失到暗影里,如若有人跟踪马车,定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徐子陵心中冷笑,认清楚马车的式样,这才回到地面,绕道往前拦截。

    寇仲立在船尾,江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却像尊石像般纹风不动。若让李世民得到巴
蜀,那他势将成另一个秦始皇嬴政,重现大秦在战国未期的形势,既有关中淆函之险,西北
的兵马,关中的富足和巴蜀的铜铁,天下谁还能与其争锋?这令杨公宝藏变得更为重要。

    自己真是粗心大意,竟一直没想过巴蜀的战略意义,唉!早知道些又如何,他寇仲又有
甚么办法。

    惟有寄望“武林判官”解晖是个野心家,并不甘心臣服於李阀,又或宋家的影响力能令
解晖保持中立,或是采取观望态度。

    不过若师妃暄亲自出马,李阀成功的机会实是非常大。

    他开始有点明白刚才为何做了个这么可怕的噩梦。

    马车逐渐接近。

    别无他法干,徐子陵准备全力出手,破车救人。他敢肯定安隆和杨虚彦没有跟来,只要
不是这一老一少两人,他有把握将曹应龙抢回来的把握。

    驾车者是名大汉,虽是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但只属一般江湖好手之流,在他手底能撑
上三数招,已可教他大感意外。

    棘手的是在车厢里,无论他如何运功聆听,除去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其
他异响,但他却肯定有人在车内,因为驾车大汉曾多次回头向车内的人作报告。

    安隆既能委此人以押送的任务,这人自有足够能力去完成。

    他已顾不了这么多,若不趁安隆不在之际出手,他将再没有机会。起始时他有点奇怪为
何安隆不乾脆俐落的在原地施术,旋则释然,皆因想到邪道中人互相疑忌,而安隆施法时可
能相当损耗功力,故不愿有杨虚彦在旁,更不希望在未复元前和任何人动手,故须另觅秘处
进行。

    马车在三丈下的街道缓缓驰至,在屋瓦上的徐子陵正蓄势待发,倏地人影一闪,不知从
何处抢出一个人来,栏在车前。

    驾车的大汉骇然勒马。

    只见那人年纪在二十四、五间,长得虎背熊腰,非常威猛,虽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
微往上翘的下唇显出他既自负而极有个性,站得很有气度和硬朗,今人印象深刻。

    驾车大汉本要破囗大骂,可是定神一看后,露出认识的神色,立时把粗话吞回肚子内,
愕然叫道:“解少爷!”

    车内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倏然而止,接着有人掀开车帘,望向正移到车侧的拦路者娇柔
地道:“妾身如花,乃安爷小妾,这位大概是解文龙解少爷吧,未知拦着妾身马车去路,所
为何事呢。”

    徐子陵立时头皮发麻,知道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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