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穷凶极恶            

    寇仲穿上夜行衣,藏身一株参天古树之巅,遥遥监视总管府的动静。

    从这角度望去,只要有人从府内逃出,定瞒不过他锐利的眼光。

    府内的树木均比他所处的为低矮,并不阻挡他的视线。

    搜索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灯火映天,明如白昼。

    然后又沉寂下去,显是徒劳无功。

    寇仲大感失望。

    他之所以有信心认为杨虚彦会留在府内,是因为杨虚彦该知他受了内伤,只是想不到他
会痊愈得这么快;所以他理该自以为是的要趁此良机对他进行第二次刺杀。

    另一个有力的原因,是杨虚彦在两次交手后,应清楚把握到他在这段时间内又再功力猛
进,即管他用的是拿手兵器,也难以轻易得手。换了是任何人,亦必然要赶在他进步至无法
收服前,愈早愈好的把他宰掉。

    更难得是寇仲为保护其他人,不得不乖乖的留在府内。

    可是他竟估料错了。

    总管府的火把、灯光逐一熄灭,从动归静。

    寇仲暗叹一口气,正要离开,后方忽然破风声起。

    他忙往后望,只见一道黑影来势快绝的从附近一座屋背斜冲而起,往他的大树扑至。

    ***



    足音清晰可闻,加上蝙蝠惊飞,和各种声音撞上洞壁的多重回响,使气氛更趋凝重。

    徐子陵不禁奇怪来者足音似乎滞重一点,旋则恍然明白四人刚才抢夺假的“邪帝舍利”
时,乃是争持激烈,以致无不负伤。心想石青璇确是智勇双全,谋定后动,先以假舍利削弱
四人的实力,再引他们进来加以歼杀,最不济也可以来个同归于尽。

    只不知此洞的机关,是否出于鲁妙子的设计?

    风声骤响,四个那人现身洞内,离开徐子陵只有两丈许的距离,人人脸露狐疑之色,显
是知道此非善地。徐子陵忙重新戴上岳山的面具。

    丁九重压低声音道:“我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不若先退出去,再想办法。”

    正倾耳细听、查探敌酊的尤鸟倦冷笑道:“不要耍把戏,你不过是想骗走我们,自己再
潜进来擒人吧!哼!”

    丁九重气得不说话。

    金环真道:“那小贱人定是躲在附近,我们分头去搜索。”

    尤鸟倦狠狠道:“休想我信你这淫妇,你得手时会留下来等我吗?”

    周老叹怒道:“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鬼洞危机四伏,我们若不同心协力,死透烂透仍
不知是甚么一回事。看看这些鬼蝠鼠,人说它们昼伏夜出,现在是夜晚哩,为何仍呆在这
里,可知非常邪门。”

    丁九重道:“幸好有它们惊风发声,否则小贱人从另外的出口遁了我们仍懵然不知。”

    话犹未已,刚才石青璇进入的洞穴传来一阵蝠翼振动的杂乱响音。

    四人同时发动,急不及待的朝洞穴掠去,洞顶的蝙蝠受惊下大半四散狂飞,依循它们
盘旋滑翔的飞行线路,密麻麻的绕洞狂飞,却没有两只会撞作一团,在幽暗诡异的色光中,
既蔚为奇观,更令人看得汗毛真竖。

    徐子陵闪电掠出,在蝠翼振动的声音掩护下,无声无息的一掌朝走在最后的丁九重印
去。他所到处,乱飞的群蝠果然全避开去。

    他的掌劲积蓄不发,至右掌离对方后背心只三寸许时,始真劲猛吐。

    “砰”!

    表面看他这一掌似乎印个结实,那任他是玉皇大帝,亦要一命呜呼。

    但徐子陵却心知肚明事非如此。

    当他手掌距离这个大帝后心只寸许时,对方生出反应,往左微晃,避过后心要穴,只让
徐子陵击在右肩胛处。

    凭徐子陵现时的功力,对方又因内讧受创在先,怎也该可把敌人的肩胛骨击个粉碎,岂
知在触衣的刹那,丁九重整个肩胛骨竟令人难以相信的连手臂“塌缩”往前胸,同时生出
一股强大的卸劲,化去他大半掌劲。

    接丁九重惨哼一声,往前跄踉,但却飞起后脚,往徐子陵下阴撑来,反击之凌厉凶猛
迅捷,无不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

    尤鸟倦等回头瞧了一眼,见两人战作一团,金环真竟娇笑道:“这人交由大帝应付
吧!”

    三人就那么不顾而去,连多看半眼的兴趣都欠奉。

    “蓬”!

    徐子陵抹了一把冷汗后,屈膝重重顶在丁九重往后踢来的撑阴腿处,欢天喜地的和他硬
拚一记。

    螺漩劲山洪暴发的往这被遗弃的邪人攻去。

    直到这刻,他才明白为何石青璇须抱以身殉敌的心意,因为这四个邪人实在太厉害,
自己在这般有利的条件下,要杀死丁九重仍这么困难。

    “啊”!

    丁九重饿狗抢屎的往前仆跌,喷出一蓬血花。

    徐子陵知他拳脚功夫大逊于他出神入化的xǎ袢菟谐赋霰鞯幕幔?打,
贴身追击,撮掌成刀,疾斩失去平冲的丁九重后枕要穴。

    丁九重滚倒地上,欲转身拔x保熳恿甑恼频兑蚜倭趁拧?

    这邪人嚎叫一声,脸上现出奇异的鲜红色,接张口喷出一股血柱,直刺徐子陵胸口,
竟后发先至。

    如此惨烈的邪功绝艺,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

    徐子陵如若不能速战速决,便不能配合石青璇应付其他三个凶人和功力最高的尤鸟倦。
且一旦闪躲,让对方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掣出兵器,要收拾他会非常费功夫,决意兵行险
。

    此时他身往前冲,竟就那么往右侧翻滚,以足尖支持整个人的身体重量,仍保持弓字形
态,当血箭以毫□之差擦胸而过时,倏又回滚过来,先前进攻姿态一成不变的继续进行,只
是整个人迅猛扭动一下。

    吱声不绝,数十双被血箭射中的蝙蝠,无不被冲得骨折翼断,散往洞床。

    丁九重那想得到敌人有此惊人怪招,不但能脚下生劲,硬是于骤然翻侧时吸牢地面,还
可既避过自己以为必杀的一招,又可原式不变地攻来,纵有千百般邪功秘技,也来不及施
展。

    “啪喇”!

    徐子陵的掌刀闪电劈在他前额处,顺势从他上方标窜而过,没入洞穴去。

    丁九重后枕重重撞在后方地上,立毙当场,帝冕甩脱,掉往一旁。

    生死确只是一之差。

    ***



    虽然疾掠过来的夜行者戴上头罩,但化了灰寇仲也一眼认出他是人人闻之色变,防不胜
防的“影子刺客”杨虚彦。

    寇仲此时无暇去想自己是否为破天荒行刺杨虚彦的人,遽把任何可引起对方警觉的讯息
完全收敛,口鼻呼吸断绝,封闭毛孔,只打开一线眼廉,透过浓密枝叶的间隙,计算他的
落脚点。

    由于此树高达十七、八丈,无论杨虚彦轻功如何高明,这么从两丈高的房顶腾身而起,
又要横过近四丈的距离,落足处理该在树身中段某一横枝处,然后攀上树顶,探看总管府内
的情况。

    迅那之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突袭的方法,最后仍是决定以静制动,等候对方升上来时才
全力狙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蓦地异声响处,杨虚彦左手发出一个有倒的尖锥,闪电般朝他脚下射来,寇仲大吃一
惊时,尖锥子没入离他脚底五尺许处的树干内,把连系在锥尾只比蚕丝粗上少许的索子扯个
笔直。

    杨虚彦改变方向,朝他脚下的位置斜冲而至。

    寇仲想也不想,严阵以待的井中月疾劈下去,刀锋点在锥尾处。

    “叮”!

    杨虚彦如若触电,整个人被寇仲借索传入的螺漩劲撞得狂喷鲜血,往外抛跌。

    索子寸寸碎裂。

    寇仲见偷袭成功,那肯放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猛提一口真气,从树顶滑翔而下,游鱼
般往不住翻滚抛跌的杨虚彦凌空追去。

    杨虚彦确不愧为名慑天下的高手,离黑暗的路面尚有两丈许时,已回复平衡,运气加速
下堕,险险避过寇仲本是必杀的一刀。

    “砰”!案拧惫!

    两人先后落往寂静无人的总管府旁的长街,刀剑相拚。

    杨虚彦举袖抹去□边的鲜血,罩孔露出来的双目闪闪生光,狠狠道:“寇兄此确十分
高明,竟使杨某首次在行动中负伤,足可自豪矣!”

    寇仲嘻嘻笑道:“杨兄才是不凡,受小弟全力一击,仍可站得这么稳如泰山,无隙可
寻。不过你若不找个没人寻到的秘处疗伤,功力可能会大幅削减,下次作刺客时便不灵
光。”

    杨虚彦哑然失笑道:“有劳寇兄关心,不过小弟见寇兄只影形单,怎舍得放过如此良
机,只好舍命陪寇兄。看剑!”

    言罢挺剑逼进三步,强凝的剑气,狂涌过来。

    寇仲那想得到他受创负伤,仍悍勇若此。竟想先发制人,但也不由心中暗赞,知这可怕
的对手希望在伤势迸发前,争取主动,能速战速决当然最理想不过,必要时抽身而逃也较容
易。

    寇仲双眉上扬,手提井中月,虎目眨也不眨地瞪对手,冷笑道:“杨兄若抢攻失利,
明年今夜此时便是你的忌辰。”

    杨虚彦淡淡道:“寇兄太高估自己。”

    低叱一声,出剑疾刺。

    “当”!

    寇仲运刀架,嘲弄的道:“原来杨兄的伤势比我猜估的尚要严重,竟使不出成了招牌
的影子剑法。”

    杨虚彦挡他从刀锋传来一波接一波的螺漩劲,微笑道:“不是影子剑法,而是幻影剑
法,留心看吧!”

    横剑推刀,便把寇仲震退三步,然后剑势扩展,变成漫空剑影,点点锋芒,劲气鼓汤,
以雷打电击的霸道威势,朝寇仲狂卷过去。

    被他运劲震退的刹那,寇仲便知糟糕,此人根基之厚,实到达出人意料的地步,竟可强
把伤势压下,还功力十足,骤展强攻,自己一个失,说不定会阴沟里翻船,赔上性命。

    寇仲无计可施下,唯有靠真本领保命,猛撞入对方剑光里,以攻对攻,施展出近身拚搏
的舍命招数,务要引发对方伤势,再一举毙敌,至不济亦可缠死对方,令他无法逃走。

    一时杀气横空,刀光剑影把两人淹没其中,无一招不是凶险万分,动辄溅血当场。

    劲气与刀剑交击的声音,爆竹般响起。

    刀剑相触时,更是火花迸发,每个闪躲,均是间不容发,以快打快,没有半分取巧。

    总管府处风声疾起,显示寇仲方面的人正闻激斗声迅速赶来。

    附近的楼房则不住传来推窗的声音,打斗声把熟睡的居民惊醒过来。

    “当”!

    形势忽变。

    寇仲施出浑身解数,仍避不开杨虚彦神来之笔,被他奔电掣电的一剑,迫得退往五步之
外。

    心叫不妙时,杨虚彦往后闪退,长笑道:“寇兄今日恩赐,小弟日后必有回报。”

    寇仲见他退走的速度,心知肚明追之不及,还刀入鞘抱拳道:“请代向小妮妮问好,小
弟对她是没齿难忘。”

    杨虚彦猛然再喷一口鲜血,才没入横巷去。

    宣永等纷纷追赶。

    寇仲伸手拦,阻止众人追去,若无其事道:“我们至少有几个月不用担心这家伙
了!”

    ***



    箫音忽起,尖锐刺耳,起音已是高亢至极,但还继续高转上攀,回响贯满大小洞穴。

    千万只蝙蝠应音振翼乱舞疾飞,汇聚而成的轰隆巨响,就像狂潮从每一个洞穴涌出,直
有惊天裂地的骇人声势。

    徐子陵早知石青璇能以箫音驱蝠,仍未想过会是这么可怖的一回事,只见洞穴四满是黑
影,迎头扑脸,忙退出洞外,躲在出口旁。

    探头看去,尤鸟倦三人逃命似的急退出来,疯子般挥掌拍击往他们扑噬的蝙蝠,这三个
邪人功力何等强横,大批蝙蝠应掌堕地,而他们主要是护著眼耳口鼻颈等较脆弱的部位,扑
上身上的,乾脆运功振衣将之震毙。

    可是蝙蝠多得像无有穷尽,无论他们如何痛施杀手,蝙蝠仍是前仆后继的朝他们狂攻,
像一团团黑云般把他们覆罩淹没,迫得三人不得不循原路抱头鼠窜。

    徐子陵尚是首次知道蝙蝠会袭击活人,且是如此凶厉,至此才明白石青璇在他头上抹上
石粉的妙用。

    在民间的传说中,有谓蝙蝠昼伏夜出,吸取鲜血,但对象只限于动物家禽,从未听会拿
人作目标。

    这洞穴迷宫中的蝙蝠或许是特别的一种,又或只因石青璇的箫音而失去常性。

    巨洞内的蝙蝠全部动员,洪流般拥进三人逃进的洞穴去,未及飞进的,便和从别的洞穴
飞来的蝙蝠汇成大军,在巨洞的广阔空间狂飞乱舞,嘶鸣震耳,只是避开徐子陵左右三尺之
地。

    但无论空中如何给飞翔的蝙蝠填满,且飞得如何迅快,总没有两只蝙蝠撞作一团,其飞
行的弧线,看得徐子陵啧啧称奇,同时有会于心。

    劲气狂催,大批蝙蝠骨肉分离的抛出穴口外。

    徐子陵心中一动,早一步横过洞床,躲往原先进来的出口处,好待巨洞内张牙舞爪的蝙
蝠进一步消耗三人的真元。

    怪叫连声,尤鸟倦终于杀开一条血路,从洞中冲出。

    巨洞中以千万计的群蝠像蜜蜂见到花蜜般蜂拥扑去,尤鸟倦活似被卷入由蝙蝠形成的龙
卷风暴里,寸步难移。

    “嘿”!

    尤鸟倦不愧身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超级邪派高手,全身劲气迸发,周遭数尺内的蝠蝠
无一幸免,全被他震得折裂堕地。

    周老叹和金环真此时抢出洞口,前者的两只手已涨大近倍,后者则披头散发,状如疯
妇,狼狈不堪。

    箫音仍响个不绝,愈奏愈急,纵使洞穴贯满隆隆回音,仍不能把箫音淹盖。

    “砰”!

    金环真发出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却非因蝙蝠的袭击,而是给正压力骤减的尤鸟倦觑空
一脚踢在小腹处,整个人横飞开去,鲜血狂喷。

    大批蝙蝠不知是否嗅到鲜血的气味,弃下其他两人,群起向金环真追去。

    徐小陵怎想得到在这种情况下,尤鸟倦仍会抽空向自己人施辣手,虽对金环真毫无好
感,也看得心中恻然。

    周老叹狂喝一声,顾不得向尤鸟倦报复,闪电掠走。

    尤鸟倦哈哈大笑道:“天下间再没有比这墓穴相连的福地更好作葬身之所,就让你们作
一对同命鸳鸯吧!”

    一手赶蝠,另一手遥击一掌,发出的劲风遽袭周老叹的厚背,手段之狠辣,教人膛目结
舌。

    周老叹不闪不避,弓背硬捱他一掌,借势加速,横过三丈的空间,把身上扑满蝙蝠的金
环真在堕地前搂入怀里,同时输入真劲,蝙蝠应劲从金环真身上跌开。

    尤鸟倦似要冲过去再施毒手,周老叹怪叫一声,抱金环真荒不择路的朝另一方的洞穴
逸走,带去大批蝙蝠。

    其他蝙蝠又再向尤鸟倦攻来。

    这穷凶极恶之徒露出可惜的表情,往徐子陵的方向闪来,想逃返地面。

    徐子陵那肯放过他,一拳打出。

    尤鸟倦大笑道:“早预了你哩!”

    背挂的独脚钢人来到手上,迎往徐子陵威猛无俦的一拳。

    “蓬”!

    徐子陵被他反击之力震得血气翻腾,往后跄踉数步,而对方亦给他全力一击,朝反方向
跌退,重新陷进蝙蝠的战阵中。

    徐子陵和他正面交锋后,心中骇然,暗忖若非他真元损耗极钜,又负有内伤,自己刚才
未必可把他拦。

    此时尤鸟倦手上重达百斤的独脚铜人狂挥乱打,所过处蝙蝠无不骨折堕地,洞床的蝠尸
则不住堆积加厚,情景诡异惨烈。

    洞内本已幽暗,全赖钟乳石的光芒照明,蝙蝠却把他的视线全遮挡,为徐子陵提供最
佳的掩护。

    徐子陵闪往另一位置,一指戳去,指风透蝠而过,刺在尤鸟倦的背心要穴。

    尤鸟倦全身剧震,喷出一大口血花,发出一声轰传洞穴的狂叫,学周老叹般往另一洞穴
逃去。

    徐子陵一阵力竭,刚才的一拳一指,损耗了他大量真元,仍未能把这凶人击倒,可知他
内功深厚至何等地步。

    箫音忽止。

    石青璇从其中一洞掠出,脸上一片真元损耗后的苍白,可是那丑恶的鼻子却色泽依然,
没有和她的脸色看齐。

    “我们走!”

    徐子陵讶道:“奸人尚未授首,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石青璇哑声喝道:“我要封闭洞穴,你想留下来吗?”

    徐子陵大吃一惊,忙追在她背后出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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