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第九卷)
第一章 阴癸艳魅

    骡车穿林过溪,落荒而去,愈走愈快。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愈追愈惊。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即使拉车的是上等良驹,又有一流御手操纵,由于这并非平坦大道,颠簸难行,他
们也应该追上多时。
    偏是两头骡子像懂认路般,尽朝林木山石空隙处左穿右插,快逾奔马,完全超出了
它们本身速度的限制。
    两人心知不妥,觑准一个机会跃上树顶,居高临下瞧去,立时遍体生寒。
    只见一个满头银丝白发,身穿金色宽袍的女子,安坐御座上。
    她以一个奇异而不自然的姿态上身前俯,双手探出,掌贴骡股。
    而两头骡子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拚命狂奔。
    绝世美人婠婠则仍横躺车内,安详得不受任何外事的影响。
    这种催发动物潜力的霸道功夫,两人不但闻所未闻,连想都没有想过。
    不过两头骡子显然撑不了多久,这残忍之极的事快要结束。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中都燃起不耻对方所为和义愤的火焰。
    这时狂奔的骡子硬生生撞断了十多颗挡路的小树,冲上一道斜坡,速度明显减缓了。
    徐子陵见机不可失,叫道:“我助你!”故意堕后了少许。
    寇仲和他合作多年,还不知机,提气跃起。
    徐子陵双掌似若无力的按在他背上。
    寇仲应掌腾空,比平常快上近倍的速度,像彩虹的弧度般凌空向骡车投去。
    眼看要追上骡车,那银发女子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左手金袖一扬,十多点黑芒朝寇
仲洒去。
    寇仲不慌不忙。
    井中月离背而出,画了个大圈,十二根牛毛针应刀堕下。
    不过他始终也受到影响,慢了下来,骡车奔至坡顶,往下狂冲。
    徐子陵加速赶至,再推了寇仲一把。
    寇仲借势人刀合一,冲天而起,后发先至,越过坡顶,飞临银发女上空,一刀劈下。
    银发女螓首猛摇,银发扬起,竟化成一束鞭子般抽打在寇仲的井中月上,时间角度,
拿捏得无懈可击。
    寇仲那想得到她有此怪着。
    发刀相触,两人同时剧震。
    寇仲给她似若绵绵无尽般的柔内劲震得往后拋飞时,银发女亦给他的劲气冲撞得
娇躯前俯。
    两骡惨嘶一声,同时倒地身亡。
    车子收势不住,连着向下滚滑的骡尸,往下冲去,情势混乱至极点。
    寇仲知她已把自己攻入她体内的气劲,转嫁到两头可怜的骡儿身上,心中大恨,不
过此事已无可挽回,眼看车子即将因撞上骡尸而翻侧,忙提气一个筋斗,左手抽出腰间
长鞭,往车上的婠婠卷去。
    岂知婠婠因车子斜倾,朝前滚去,加上车势甚速,鞭梢差少许才及得上婠婠,功败
垂成。
    此时骡车一边轮子离地,快要掀翻往另一边。
    银发女像一朵金云般腾升起来,旋身挥袖,当婠婠被她金袖卷起时,秀发散垂下来,
美赛天仙,轻飘如落叶。
    寇仲与银发女打了个照面,立时心生寒意。
    此女轮廓颇美,可是脸色却苍白得没有半丝人气,双目闪动着诡异阴狠的厉芒,活
像从地府溜出来向人索命的艳鬼。
    骡车翻侧,被下滚的骡尸拖得不住与坡土磨擦,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银发女抱起婠婠,一个空翻,落往坡脚的青草地上。
    不远处有道小河流过,对岸是青翠碧的树林,在月色下更是幽深宁美。
    寇仲和徐子陵先后赶至,与她成对峙之局。
    银发女木无表情的道:“果然有点斤两,难怪连任少名都要栽在你们手上。”她的
声音沙哑低沉,听得人很不舒服。
    寇仲哈哈笑道:“阴癸派妖女,给我报上名来。”
    银发女脸容不改地道:“我何时告诉你我是阴癸派的人?”
    寇仲一振手上井中月,喝道:“你的内功路数和艳尼同出一辙,还想骗我们吗?”
    银发女仍是没有半点表情的冷冷道:“算你有点眼力,我乃教主座下四魅之一的
‘银发魔女’旦梅,以此女丽质天生,身具异禀,最适合入我派之门。你两人知机的话,
就立即有那么远滚那么远,否则我会教你们后悔莫及。”
    寇仲微笑道:“我倒不信你有教我们后悔莫及的本领,何不放下此女,让我看看你
有什么真材实学。”
    旦梅双目厉芒闪动,低喝道:“滚!否则我先杀此女。”
    一直袖手旁观的徐子陵哂道:“真是好笑!你刚刚说完要代贵教主招纳婠婠,现在
却又说要杀死婠婠;可见你满口胡言。少说废话,仲少,先给点厉害让她见识见识。”
    寇仲大喝道:“好!”
    喝音才落,寇仲一挺脊骨,神态倏地变得威猛无俦,扬刀跨步。
    他一对虎目炯若寒星,射出森冷无比的厉芒,气势坚凝强大,最奇怪是他似乎一点
都不怕旦梅会拿婠婠来作挡箭牌。
    连在旁的徐子陵亦感到他井中月带起的森严肃杀刀气,跟他正面对峙的旦梅所感受
到的情况,更可想而知。
    旦梅苍白的容颜首次露出惊愕神色,厉叱道:“你是否不管此女性命了!”
    寇仲暴喝道:“正是如此。”
    井中月迅疾出击,化作长虹,取的竟是旦梅横抱手上的婠婠。
    徐子陵像早知如此般,双手横抱胸前,神态悠闲,一副待看好戏的样子。
    旦梅终于脸色微变,往后飘飞。
    寇仲却不肯放过她,如影附形,流星赶月般追过去,井中月当头劈下,动作快逾电
闪,同时刀风如山,凌厉无比。
    旦梅气得双目凶光毕露,腾身而起,金色绣裙底下一对纤足车轮般连环疾踢,挡架
着寇仲有如暴两狂涛的刀势。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
    寇仲见她脚法如此厉害,杀得性起,一个筋斗早到了旦梅头上,井中月化作漫天寒
芒,朝她盖头罩下。
    这着最厉害处就是令旦梅难以用脚去封架他的刀。
    旦梅冷哼一声,竟将手上的绝色美女婠婠往上拋起,迎向寇仲的刀锋,她同时急堕
地上,横旋开去。
    其实寇仲看似刀刀狠辣,事实上却是招招留有余地,见计得逞,连忙收刀,左掌拂
在婠婠身上,自己则往后翻开。
    徐子陵终于出手了。
    他快逾电光石火般掠往旦梅,全力出击,一点都不留情。
    剎那间两人交换了十多招拳脚。
    旦梅不但失了锐气,早先已被寇仲劈得血气翻腾,此时那抵得住两人的车轮战术,
给徐子陵觑隙一掌切在她左肩处,登时口喷鲜血,跄踉横跌。
    她也是了得,借势一声厉叱,落荒逃走,越过小河,没入对岸林木深处。
    婠婠似给一对无形的手掌托着,缓缓降在柔软的草地上,丝毫无损。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这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仙子般的女子身上。
    寇仲伸手搭在徐子陵肩头,低声道:“多少成机会?”
    换了任何人都绝听不懂寇仲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徐子陵当然不会有问题,淡淡
道:“至少八成,无论是长叔谋又或旦梅,都是想把我们引开;好让这阴癸派有史以来
最厉害的嫡传弟子对我们进行某一项阴谋,而想来这阴谋必须有身体接触才行。”
    寇仲色变揉手,道:“我的手不会有事吧!”
    徐子陵知他又在装神弄鬼,失笑道:“去你的娘。若这样碰碰都有事,连宁道奇、
毕玄和傅采林,再加慈航静斋斋主都不是她的对手了。唉!可惜还有两成不敢肯定,否
则仲少现在就可拿刀砍去,看看能否把她砍活过来。”
    寇仲叹道:“我确下不了手。若她真是那位阴癸大姐,想不敬佩她亦不行。你看她
那动人样儿,横看看都不像个害人精,但事实上任何遇上她的男人,也多多少少会给
她害苦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正活脱脱是其中两个受害者。”
    寇仲凑到他耳旁以低无可低的声音道:“不若把她送回给方泽滔这家伙,然后我们
再向方泽滔说珍重再见吧!那岂不是可脱离苦海?”
    婠婠的秀发像瀑布般往四方倾泻,衬着她在月照下美艳无伦的玉脸朱唇,即管苦修
多年的高僧亦要为她动凡心。
    徐子陵哂道:“亏你还和他称兄道弟,假若她确是货真价实的阴癸妖女,不害得方
泽滔城破人亡才怪。刚才若非我们引开长叔谋,方泽滔怕已给宰了。”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你不是提议要我们带着这烫手山芋上路,待弄清楚她是龙
是蛇,才决定应否交回给痴情的方庄主吗?”
    徐子陵双目寒光烁闪,深注平躺地上的美女婠婠在罗衣紧里下显现出来那无可比拟
的优美线条,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斗争,只要我们迫得她亮出
身分,我们就胜了头仗。”
    旋又哈哈一笑道:“来吧!让我们弄张板床来把这美人儿运载,看她还可睡得多久?”

                  ※               ※                 ※

    两人从破烂的骡车拆下一块长八尺宽三尺的木板,全神戒备的把婠婠放在木板上,
并不缚紧,就那样一前一后抬板载美疾行。
    道路虽崎岖不平,他们亦不时窜高伏低,但在他们巧妙的配合下,木板始终保持平
衡,使两人大觉有趣,丝毫不以为苦。本来他们在方泽滔说出婠婠的来历后,对这长睡
美女的疑心已大大减低,但长叔谋和旦梅先后出现,立时令他们感到对方是欲盖弥彰。
加上对徐子陵无端端着了道儿一事终是难以释疑,所以才再生疑。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不但才智高绝,又精通巿井江湖的骗人伎俩,再加上比常人丰富
的想象力,故而才有这种别人梦想难及的想法。
    这时两人反怕会遇上方泽滔等人,朝反方向一阵急驰,走了十多里后,始放缓下来。
    此时已是残星欲敛,月儿暗淡,天将破晓。他们来到一座小丘之顶,极目四方,见
西北方有一座小村落,可是草树滋蔓,应是早给人荒弃了,村后横着一列丘陵。
    寇仲瞥了一眼板上的绝世佳人,叹了一口气道:“村内的居民定是逃到竟陵避难去
了。村后似乎有路穿越山林,或许是到竟陵的快捷方式。”
    徐子陵抬头观天,见到东北方乌云密聚,点头道:“看来又会有一场大雨,我们没
有问题,但这位婠婠小姐却不知会否有问题,先避过这场大雨,然后再想想该怎办才好。”
    寇仲苦笑道:“怎么想都想不到办法的了。她最厉害处就是莫测高深,只是防她突
然出手伤人,我们便既费神又吃力。休息一会亦是好主意。”
    两人打定主意,抬着婠婠朝小荒村奔去。
    寇仲见四周一片荒芜,想起那条遇上翟让和李密的废村,向前面背着他反手执着板
边的徐子陵道:“还记得那座李密以诡计暗算翟让的村庄吗?当时我们明明见有人在村
内放火,但抵达后却鬼影都见不着半个,后来那人亦再没有出现,究竟那个是什么人来
呢?”
    徐子陵耸肩道:“鬼才晓得!你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件往事呢?我差点忘记了!”
    寇仲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或者是因见这地方鬼气森森,勾起我的回忆。唉!战
争真害人不浅,可以想象以前这小村是多么和平宁逸,人人安居乐业,鸡鸣犬吠,现在
却落得这么个残破光景。”
    徐子陵陪他叹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来。脑海却幻化出一幅世外桃源的美景。这时
天边本应露出曙光,但因乌云盖天,反比刚才更是暗沉。
    蓦地电光一闪,惊雷紧随,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由疏渐密,瞬成倾盆大雨。他们
刚穿过村口的牌楼,忙往最近的一家屋子掠去。
    屋宇残破剥落,木门应手而开。
    此宅分前中后三进,以两个天井相连,家俬一应俱全,虽是简朴,却不残破,只是
四周尘封蛛网,一片荒凉景象。
    将美女婠婠连木板放在地上后,寇仲负责关门,徐子陵却去把窗子打开少许,让空
气注进屋来,驱赶留在屋内的腐败闷气。
    “啊!”
    两人同时旋身。
    神秘美女婠婠仍是那长眠不起的样儿,但俏脸已多了点血色,使她更显娇艳欲滴。
    寇仲见徐子陵朝她走去,扑过去扯着他低声道:“不要碰她!”
    徐子陵皱眉道:“怎都该试试看吧!无论她是被人封闭了穴道,又或是自己弄鬼,
终是武学上一个难题和挑战。若我们能破解开来,定可学懂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假若她千方百计,目的就是诱我们这么做,我们岂非正中
她下怀。”
    徐子陵把他拉往一旁,低声道:“就当这是一场斗争吧!否则此事如何了结。”
    寇仲终于同意,道:“我有个好主意,只由你一个人接触她的身体,我则把内气注
入你的体内,同时负起监察你和她情况之责。这样有起事来时,亦不致全军尽墨。”
    徐子陵道:“好吧!”
    两人来到她旁,交换了个眼色。
    徐子陵将她扶了起来,只觉触手处充盈着柔软的弹性,不由地心中一荡,吓得他忙
收摄心神,压下绮念。
    接着盘膝坐在她背后,只以单掌抵着她背心,另一手托起她后仰的螓首。
    寇仲亦在他身后盘膝而坐,眼亲鼻、鼻观心,双掌紧贴徐子陵的虎背。
    徐子陵把杂念完全排出脑海外后,轻轻道:“准备好了吗?”
    寇仲沉声道:“出手吧!”
    徐子陵凝神专志,一束阳和的真气,缓缓注入她脊椎的督脉去。
    就在此时,蹄声响起,由远而近。
    婠婠竟在这要命时刻,娇躯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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