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六
第 八 章 千金散尽
  高彦像跑腿跟班般,拧着一袋筹码,随燕飞从一张赌枱挤往另一张赌枱,从赌场这一角
到另一角去。燕飞在人潮里似是来去自如,高彦陪他“探访”了十多张赌枱后已是苦不堪言,
终忍不住扯着他道:“你老哥有眼看的,这些赌哥赌姐到赌场来都是拚身家,哪有像你般似
是来游山玩水,你还要等到何时才肯下注。” 
  燕飞微笑道:“我现在是在练功,练的叫赌功,你的身家财产是我赌功成就的试金石。
你这小子,晚晚跑青楼又不见你怨辛苦,还乐之不疲,现在走两步便像要了你的小命似的。”
  高彦反驳道:“怎么相同?到青楼去叫泡妞儿,活动的范围只是一榻之上;赌场是七、
八座大厅,更惨的是还不晓得自己在干甚么?” 
  燕飞欣然道:“只要你想着白花花的银子,把在榻上的力量化作跑赌场的动力,尽管要
多走一个时辰,包保你仍是生龙活虎的。来吧!看你哪个可怜的模样!我们便赌他娘的一铺
骰子。” 
  高彦终展欢颜,挨着他往附近赌骰子的赌枱挤进聚赌的人群内去,笑道:“赌钱的要诀
是不怕输,不怕输才会赢。这头注虽关乎到燕老大你在赌界的声誉,不过却要输得起。我变
成穷光蛋不算甚么一回事,我们还有千千庞大的财力作后盾。凭老子赚钱的本事,顶多做十
来天小白相,便可以荣休。” 
  燕飞目光凝视荷官摇盅的动作,淡淡道:“来到赌场,方晓得边人是多么富有,失去赌
场的收入,汉帮肯定坍台。” 
  高彦凑到他耳旁道:“赌仙来哩!” 
  燕飞从容望去,在数名汉帮好手的簇拥下,一位长着五绺长须的中年儒生,正步履轻松
的往赌枱走过来,由于有人开路,他完全不受挤迫的人群影响,即使不认识他的人,也知他
是个有身分的重要人物。 
  燕飞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位夜窝子的名人,此君中等身材,颇有点道骨仙风的丰采,手足
灵活,双目精灵,是为祝老大坐镇赌场的至尊活宝。遇有赌林高手来踢场,一律由他出面应
付。直到今天,敢来较量赌术的无不损兵折将弃甲曳兵而逃,想来使奸弄诈者更难逃他法眼。
祝老大之有今天,被尊为“赌仙”的程苍古居功至伟。 
  今趟汉帮出动程苍古来应付燕飞,可见祝老大对燕飞这位赌界新丁不敢怠慢,严阵以待。
  “砰”! 
  骰盅落在桌面,在荷官的催促下,赌客纷纷下注。 
  程苍古来到荷官身旁,众汉帮好手扇形般在其身后散开,愈显情况的异乎寻常,惹得四
周的人均围过来看热闹。 
  揭盅在即,人人依照规矩缩手离桌,气氛忽然拉紧,众人大气也不敢透半口的静待结果,
哪种胜负决定于刹那间的刺激,确有其引人入胜的滋味。 
  燕飞没有作出指示,高彦当然不敢自作主张。对高彦来说三锭金子说多不多,但已足够
他逛多次青楼,每次也可充作豪客阔少。 
  程苍古欣然笑道:“燕兄和彦少不玩这一手吗?” 
  燕飞以微笑回报,道:“程兄既开金口,兄弟怎敢不奉陪,我们买十八点那一门。” 
  高彦提心吊胆的把整袋筹码孤注一掷的放在十八点的一门去。 
  程苍古向荷官颔首示意,后者忙揭开骰盅,现出骰盘上六粒骰子的点数,合起来正好是
十八点。 
  众人立即哗然起哄,买点数是一赔二十四,当然教人大为艳羡。 
  高彦难以置信的看着六粒骰子,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燕飞没有作敝,纯凭真功夫听出点数
来,他且是第一趟上赌场,怎可能如此神乎其技。边荒集的赌场惯用六粒骰而非一般的三粒
骰子,正是为防范懂得听骰的高手,岂知此法对燕飞完全不起作用。 
  程苍古仍保持轻松的笑容,赞叹道:“原来燕兄不但懂得喝酒,还是赌林高手,累得老
程也手痒起来,我们何不对赌一铺,以一局定胜负如何?” 
  燕飞欣然道:“请程兄指点!” 
  纪千千盘膝坐在失窃的铁箱子上,抿嘴不语。 
  庞义在跌坐的刘裕身旁蹲下,苦笑道:“千千对边荒集的印象,肯定已变得很坏。” 
  从刘裕的角度瞧去,这位绝色美人变得高高在上,纱帐的空间感,更强调了她曼妙的体
态,一时看得呆了。 
  纪千千似听不到庞义的说话,呢喃细语的道:“自干爹表示会离开建康,千千便不断变
卖手上的珠宝玉石,换成天下通行的金锭子。千千从未试过拥有这么多的一笔财富。” 
  庞义和刘裕交换个眼神,开始感受到这可恶的卑鄙窃贼不但偷去美人儿的身家,还令她
多年来的辛勤工作,为离开建康做的准备工夫,一切的心机努力,尽付东流。谁人会如此狠
心去伤害她呢? 
  纪千千目光移往帐顶,秀眸射出如梦如幻的茫然之色,幽幽道:“千千自少过的是寄人
篱下的生活,餐饱餐饿,直至养父母把千千卖身给恩师,千千方掌握到自己的生命,学晓生
存之道,明白天下只有强权,并没有公理。在大乱的时代,有本领的人才可以坚强地活下
来。” 
  庞义痛心道:“千千不必为此伤心,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纪千千白他一眼,微嗔道:“千千还未说完呢!” 
  庞义现出个尴尬和无奈的表情。 
  纪千千轻轻道:“恩师临终前,命千千到建康投靠秦淮楼的沈叔叔。恩师大去前的一番
吩咐千千不敢忘记,他老人家说千万不要倚赖别人,不要做权贵的附属和装饰品。凭自己的
技艺去开闯天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宁死而不悔。” 
  刘裕直觉感到她的恩师是女性,由衷的道:“令师是个非常超卓的人。” 
  纪千千欣然道:“没有恩师,便没有今天的纪千千。恩师常教诲千千,必须日夕常新,
每一天都像生命的第一天开始,做甚么事也要像第一次去做般充满好奇心。若给风雨打倒,
要立即站起来,应付下一场的风雨。千金散尽还复来,变成不名一文的穷光蛋又如何?还有
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庞义和刘裕均听得舒一口气,纪千千的斗志,并未因失去财富而崩溃,虽然第一楼的库
房因此而一穷二白,但只要人在志存,便可以在机会处处的边荒集继续奋斗。 
  纪千千从箱子轻盈地跳下来,滴溜溜的旋身一匝,娇笑道:“这是千千转运的方法,转
一个身,转一个运。不过千千真的不服气,若不能把这个偷金子的卑鄙之徒挖出来,老天爷
还有眼吗?” 
  刘裕长身而起,双目杀机大盛,道:“我今趟是老猫烧须,还不知如何向燕老大交待。
千千放心,我会证明给你看,偷金子的小贼定会得到报应惩罚。” 
  庞义也跳起来,正要说话,小诗在帐外惊喜的嚷道:“小姐快来,又有人送礼来哩!”
  “燕兄请下注!” 
  旁观者人人鸦雀无声,目光集中在燕飞脸上,看他如何决定。 
  高彦更是手心冒汗,他提着的大袋筹码赢来不易,虽说有纪千千的财力作后盾,感觉上
他手上拿的仍是全副身家,一铺输清是非常冤枉。他对燕飞不是没有信心,问题是对方乃赌
国纵横不败的“赌仙”程苍古,燕飞又是初来甫到的新丁,经验尚浅,马失前蹄并不稀奇。
  燕飞的目光迎上程苍古的眼神,此人是他在卓狂生外另一个发现,与卓疯子同是深藏不
露的高手,而程苍古的武功更绝不在祝老大之下。 
  赌桌上各门没有人下注,因晓得此局等若程苍古和燕飞在交锋,谁敢插手其间? 
  骰盅内叮当作响,六粒骰子像不肯歇下来的顽童,依然顽皮地在盅内激撞跳跃,尽显程
苍古赌林高手精微的摇盅奇技。
  燕飞表面从容,暗裹却把灵觉提升至巅峰状态,生出无
所不知,无有遗漏,神通广大的感觉。 
  骰子的动力由盛转衰,迅速放缓,在万众期待下,终于停下来。 
  骰盅内的情况如一个谜,谁能破解点数,立成赢家。 
  燕飞生出异样的感觉,隐隐感应到其中一粒骰子有问题,偏又无法硬拖下去,喝道:
“二十一点!” 
  高彦如奉纶旨,一股脑儿把手上筹码全押往二十一点的一门去,反生出如释重负的感觉,
皆因赢输已定。 
  程苍古高唱道:“揭盅!” 
  两手闪电般迅快地往骰盅探去。 
  燕飞那种不妥当的感觉更趋强烈,程苍古右手真劲暗藏,而那粒有问题的骰子便像受到
他盅外的双手牵引般,翻出侧面的点数,把先前的点数改变了。 
  燕飞心叫不妙时,已来不及改变赌桌上残酷的现实。 
  盅开。 
  众人齐声起哄。 
  高彦则失声叫道:“我的娘!” 
  程苍古以胜利者的姿态盯着燕飞微笑道:“是二十五点,多谢燕兄相让。” 
  燕飞心中一叹,亦不得不佩服程苍古高明的手法,他感应到那粒骰子有古怪,皆因其余
力未消,暗藏阴劲,虽是微仅可察,却受程苍古右手心的阳劲在阴阳相吸下,适足够动力使
骰子翻侧,累他输掉这场竞赛。 
  若再赌一铺,他肯定自己可必胜无疑,因为他可以阻止最后变异的发生,可惜再没有赌
本继续下去。 
  燕飞从容笑道:“程兄高明,明晚小弟再来多领教一次。” 
  程苍古长笑道:“燕兄原来亦有一副赌徒本色,敝窝自是无任欢迎。” 
  谁都听出他是暗讽燕飞死不认输,肃静下来,看燕飞如何反应。 
  燕飞哈哈一笑,领着高彦去了。 
  纪千千瞪大美目看着营帐空地处围成一个大圆圈,被逐一燃点,重新渐渐回复动力的十
八盏走马灯。 
  她在看灯,卖灯的小子却在看她,走马灯不住变化的采光,投影在营帐和众人身上,如
梦幻般动人而不真实。 
  小诗兴奋地来到纪千千身旁,道:“真好玩!” 
  随纪千千出帐的刘裕和庞义你眼望我眼,想的均是追求纪千千者的手法层出不穷,不知
何时方休。 
  庞义喝道:“不是又是那甚么边荒公子着你送来的吧!” 
  卖灯小子仍不知庞义在问他,呆瞧着纪千千,后者虽改为男装扮相,仍是美得令人不敢
直视。 
  纪千千似是忘记了失窃的事,欣然道:“你没听到庞老板说话吗?究竟是谁教小哥儿送
灯来的呢?” 
  卖灯小子一震道:“小人查重信,小姐唤我小查便成。这十八盏灯由小人亲手精制,是
边荒最了得的好汉燕飞着小人送来的。”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一向像看化世情、对人世间所有事物均淡然处之的燕飞,竟会也来
这一套。 
  小诗雀跃道:“原来是燕公子!” 
  纪千千娇躯剧颤一下,俏脸现出没法掩饰看得人人心神动荡的惊喜神色,“啊”的一声
轻呼。 
  刘裕倏地轻松起来,若有任何人得到纪千千,他最能接受的只有燕飞,因为燕飞是他最
好的战友和至交。但又隐隐觉得如此取悦纪千千,不合燕飞性格,不似他一向的作风。 
  庞义也闻燕飞之名精神大振,燕飞肯来和甚么边荒公子、慕容战之流争夺纪千千,对他
自然是天大喜讯。喝道:“兄弟们,给老子把走马灯挂遍各大小营帐。” 
  众人立时起哄,依言而行。 
  纪千千像勉强从梦境里醒过来般,喜道:“小诗还不打赏小查,噢……”又一把拉着小
诗。 
  庞义和刘裕当然明白纪千千话说出口方记起自己变成穷光蛋,只恨他们也是不名一文,
没法解围。 
  幸好查重信摇头摆手,惶急道:“小姐勿要折煞小人,卖灯的酬劳已非常丰厚,小人告
退哩!” 
  查重信去后,纪千千仍呆立帐门外,双眸亮如深夜明月。 
  刘裕干咳一声,道:“我们现在是否起程去逛夜窝子呢?” 
  纪千千闭上美目,深吸一口气道:“今晚不用劳烦你们哩!千千要等燕飞回来,让他带
奴家到边荒集最动人的地方去。” 
  燕飞和高彦离开夜窝子,沿东大街返营地去也。街上冷冷清清,行人疏落,所有店铺乌
灯黑火。这情况是常况而非异象,白天是窝外的,夜晚则属窝内的,趁夜市的人全集中到夜
窝子去。 
  燕飞向一直没有埋怨他的高彦道:“我输掉你的身家,为甚么不拿我来出气?” 
  高彦欣然道:“大家兄弟嘛!何况你不是乱吹大气,确有神乎其技的听骰本领,只是因
太嫩斗不过程老怪。哈!有借有还上等人,我须立即向千千借十两八两金子,否则我的情报
网将告崩溃,做不成首席风媒。” 
  又道:“你说明天再去和程老怪赌一次,究竟是场面话还是认真的。” 
  燕飞淡淡道:“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的话,怎可当是玩儿?千千有多少我便央她拿多少
出来,一铺便可赌得黄金窝四脚朝天、关门大吉。” 
  高彦骇然道:“不要吓我!现在我们人人靠千千吃饭,第一楼重建的经费也全看她,老
庞骡车店的骡子是赊数赊回来的,仍未还清债项,若你输此一铺,我们岂非全要吃西北风。”
  燕飞微笑道:“放心吧!我刚学满师,明天便要程老怪在赌界除名,再没有第二个可能
性。” 
  高彦苦笑道:“你不是真的中了程老怪的咒语,变成个整天想翻本的赌徒吧。唉!真教
人担心。” 
  燕飞叹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如何向千千解释走马灯的事。” 
  说到这里,立即头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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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鹰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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