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六
第 四 章 最佳武器
  燕飞轻松的在街上漫步,向战战兢兢,左顾右盼,以防敌人扑出来突袭的高彦道:“你
身上有多少子儿?” 
  高彦苦笑道:“只剩四锭金子,该可换百来个筹码。” 
  燕飞失声道:“就只有这么多?真是败家子。” 
  高彦叹道:“如非江郎财尽,又或没有千千,我怎肯随你回来。嘿!他奶奶的!我已所
余无几,你老哥不是也要拿去奉献赌场吧?真不明白你因何似有必胜的把握?” 
  燕飞微笑道:“因为我至少是半个神仙。总而言之我着你押那一门,你就把全副身家押
上去,便是那末简单,明白吗?” 
  高彦领他转入横街,来往者甚众,虽是人人拿眼来看他们,却没有人敢搔扰他们。 
  燕飞的心灵一片平静,感官的敏锐不住攀升,街上的情况一丝不漏的尽在掌握之中。 
  高彦又兴奋起来,凑近道:“没有带错你去见纪千千吧?唉!我妒忌得要命,虽然她对
人人都是热情友善,但我总觉得她对你是特别一点的。” 
  燕飞淡淡道:“你不是已把目标转移往小诗身上吗?” 
  高彦登时大感尴尬,咿唔道:“哪有这回事?我只是觉得小诗挺可爱的。唉!她太拘谨
守礼,不大适合我的口味,新鲜感一过,便不觉得她如何可爱了。” 
  燕飞哂道。“休想瞒我,是否因小诗拒你于千里之外,所以发脾气说狠话哩!” 
  高彦忙岔开话题,指着灯火灿烂前方远处,喜道:“回家哩!” 

  一股逼人的杀气,直扑而来,刘裕冷哼一声,右手落到刀把上,他虽对慕容战没有丝毫
惧意,却清楚晓得慕容战是一等一的高手,只应付他一人已非常吃力,且难有把握。而己方
除纪千千有两下子外,其他都是不堪一击,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唯一解决办法,是以言语套住慕容战,迫他单打独斗以决定胜负。 
  慕容战双目精芒电闪,沉声道:“敢问刘兄是否把燕飞的事全揽上身?” 
  刘裕洒然笑道:“这个当然!燕飞是我的兄弟,他的事是我的事。” 
  纵使纪千千不清楚江湖规矩,又或边荒集的规矩,也知刘裕这番话一出,双方再无善罢
的可能性。 
  “啊!” 
  慕容战的杀气倏地消减大半,转往吓得脸青唇白,禁不住惊呼的小诗瞧去,道:“这位
小姑娘是……” 
  纪千千带点不悦的叹道:“她是千千的好姊妹小诗,给慕容当家凶巴巴的神气吓怕哩!” 
  出乎一向深悉慕容战性格为人的慕容鲜卑族所有战士的意料之外,更是刘裕、庞义等完
全预估不到的,以好勇斗狠名慑边荒集的慕容战,右手立即离开刀柄,还摊开两手,表示没
有作战的意图,带点不好意思和尴尬道:“令小诗姑娘受惊,罪过罪过。嘿!今晚我是专诚
来向千千小姐和小诗姑娘打个招呼,请安问好的。请问千千小姐准备在边荒集逗留多久呢?” 
  他身后的手下也暗松一口气,对着纪千千这位能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儿,只有唯恐自己
表现不佳,怎还兴得起动粗的念头。 
  此时刘裕反变成旁观者,握刀的手垂下,心忖保护纪千千固不易办到,可是替她应付狂
蜂浪蝶,或者更令人头痛。 
  纪千千秀眸现出清晰无误的赞赏神色,喜孜孜道:“慕容当家果然是讲道理的人,千千
目前尚没有离开边荒集的打算,看着第一楼从火烬上回复昔日的风光,是奴家现在最大的心
愿哩!” 
  慕容战大喜道:“千千小姐若然肯在这里定居一段时日,是边荒集的荣幸。有甚么用得
着我慕容战的地方,尽管吩咐下来。在边荒集,我的说话仍能起点作用。” 
  今次连慕容战自己也糊涂起来,开始混淆自己来寻燕飞晦气的行动,不过他已无暇计较,
最重要是没有唐突佳人,最重要是能讨得眼前玉人的欢心。 
  纪千千不住变化,而每一个变化都是出自那双有慑人风采的美眸。它们正现出憧憬企盼
的神色,望往边荒集上壮丽的夜空,梦呓般道:“千千对边荒集没有奢求,只希望随第一楼
的重建,一切回复旧况。不用受苛政重税的压迫剥削,人人努力赚钱干活,不受南北任何势
力的影响,讲的是江湖道义和规矩。” 
  慕容战现出深思的神色,刘裕当然晓得他不会因几句话改变作风,然而因是从纪千千的
香唇吐出,慕容战便不得不恭听和咀嚼。纪千千的魅力,似乎比他的刀和燕飞的剑加起来更
有征服边荒集的威力和本领。 
  庞义等亦开始感受到眼前情况的古怪,且带着很荒谬的意味,偏偏事实如此。慕容战一
方由上至下,没有一个是善男信女,平时横行边荒,现在却乖得有点过分。 
  纪千千目光回到慕容战处,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霎的,令她更是娇媚横生,有点撒娇的道:
“千千与燕飞公子虽然是新相识,已清楚他是不爱管别人闲事的人,慕客当家英雄了得,千
千真不愿看到你们间会出现势不两立的情况呢。” 
  刘裕直觉感到纪千千对这位威武不凡的鲜卑族高手生出兴趣,进一步明白,她不但不是
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崖岸自高的女子,反之是非常多情,只是建康的公子哥儿没有
人能令她动心而已! 
  慕容战发自真心的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叹道:“我和燕飞间的仇恨非是始于今天,关
乎到本族的荣誉,不过我和燕飞是一回事,与千千小姐的交往又是另一回事,希望千千小姐
明白此为边荒集的规矩。” 
  接着深吸一口气道:“不知慕容战是否有福分,可以欣赏千千小姐天下无双的琴音曲艺
呢?” 
  纪千千微笑道:“人家尚未安顿好呢?过几天你再来试试看好吗?” 
  慕容战沉重的神色一扫而空,大喜拜谢。还向刘裕、庞义等客气地打个招呼,这才扬长
而去。 

  夜窝子位于边荒集的心脏地带,像边荒集般有城界而没有城墙,泛指以钟楼为中心、纵
横各三条大街的区域。此区楼房也是边荒集最宏伟的,包括十八座青楼和七间赌场。 
  夜窝子是边荒集内的边荒,乃集内诸大势力的缓冲区,诸帮每年举行一次呜钟仪式,立
誓不会把外面的腥风血雨带进窝内来,令夜窝子成为集内最安全的乐土圣地。 
  在天下人眼中,荒人是堕落的一群,尽显人性的丑恶;荒人的心态更可怪,反以此为荣,
认为只有率性任情,方可享受生命。 
  边荒集因而也变成目下世上最堕落的场所,而唯一可以比边荒集更有资格背负此名的,
必是夜窝子无疑。她是边荒集的秦淮河,又比秦淮河更不受约束,乃最大凶地中避世的桃花
源,暴风雨肆虐时的避难所,边荒集之为边荒集的象征,边荒的圣土。 
  灿烂辉煌的灯光,把夜窝子所在区域照射得如五光十色的奇异白昼,以钟楼为中心纵横
交错的几条大街,人潮处处,彷佛此刻方是一天的开始。 
  高彦踏足夜窝子,整个人像立即变了,变得神气昂扬,因为他晓得在离开夜窝子前,没
有人敢向他动粗。 
  事实上每个进入夜窝子的人,也会摇身一变,变成另一个人,或许只是做回真正的自己。
在外面风大雨大,有很多时须忍气吞声,可是在这里,便可以抛开一切顾忌。而荒人更有个
良好习惯,就是在这缓冲区内发生的事,均不能延伸到区外去。 
  到这里的人是要寻乐子,而非烦恼。 
  呼啸声从车马道传至,接着蹄声轰隆,十多骑沿街怪叫着快速驰来。 
  高彦笑道:“又是夜窝族那群兔崽子!” 
  要说夜窝族,便不能不提她的创始者──“边荒名士”卓狂生,没有人晓得这是否他爹
为他改的本名,还是来边荒集后的自号。亦勿以为他是个疯疯癫癫的人,事实上他由外貌到
谈吐,均儒雅不凡;只是脑子想出来的东西,均是匪夷所思,偏又切实可行。夜窝子的出现,
正是他凭三寸不烂之舌,周旋游说于各大势力而催生出来的,大大舒缓各帮会的对峙和紧张。 
  边荒集的人又爱称他为“馆长”,因为他也是圣地内唯一说书馆的主持人兼大老板,卖
的是边荒集外的故事。目前最热门的,当然是有关淝水之战的一切,令卓狂生大大赚了一笔。 
  夜窝族是卓狂生另一个构想,是令边荒集不同种族融和的疯狂手段和创举,夜窝族则自
称为窝友。 
  夜窝族容许任何人加人,不同帮会、不同种族的人,入族后每当踏足圣地,须抛开外边
的仇怨,大家变成联群结队寻欢作乐的兄弟,只谈风月,不涉其余。 
  夜窝族的存在,成为夜窝子和平的基石。谁敢违规,族人会群起攻之。 
  燕飞讶道:“你不也属夜窝族吗?骂他们等若骂自己。” 
  十多骑隔远看到两人,立即怪叫连连、神情兴奋的纷纷勒马,好不易的在两人旁勉强止
住冲势,众马儿仍在喷白气。 
  带头的羌族青年大笑道:“高彦小子!你又回来哩!” 
  接着目光落在燕飞身上,呼道:“我的娘!是否我眼花看错,从未踏足圣窝的燕飞,竟
会出现在这里,令晚吹的是甚么风?” 
  他身旁的汉族青年不耐烦道:“姚猛你要岔到那里去呢?快爽脆点说出我们三千多窝友
的心愿好吗?” 
  高彦愕然道:“究竟是甚么娘的心愿?” 
  姚猛欣然道:“外头有人放风,说秦淮第一绝色纪千千随你们来了边荒集,祝老大还把
第一楼送给她作见面礼!是否确有其事?” 
  燕飞顿然生出刘裕同样的感觉,真正能征服边荒集的并非他的剑又或刘裕的刀,而是纪
千千的美丽,他和刘裕只是负起从旁辅助之责。 
  高彦讶道:“你们消息竟如此灵通!” 
  众人齐声怪叫高嚷,气氛更趋炽热。 
  姚猛大喜道:“原来真的确有其事,教人难以置信。窝主已决定在窝会上提出以最隆重
的呜钟仪式欢迎千千小姐驾临边荒集,并诚意邀请她在钟楼上表演琴技曲艺,你们是边荒集
响当当的老大哥,自然须站在我们的立场,说服千千小姐。” 
  窝会是每月于夜窝子举行一次的例会,共有八个席位,由被戏称为窝主的卓狂生主持,
出席者均为最有势力的帮会头头,又或掌握经济命脉和最有影响力的头脸人物。由于边荒集
诸势力不断倾轧,变化迭生,故每趟例会,都有必要决定下一趟谁还有列席的资格。 
  窝会对边荒集的平衡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很多纠纷便在例会解决。 
  燕飞立即头大如斗,只看这群边荒集的年轻一辈雀跃的神情,便晓得人人磨拳擦掌,誓
要夺得美人归。幸好回到窝外,他们会变成正常的荒民,不过若纪千千真个踏足这人人平等
的区域,天才晓得会发生甚么事? 
  高彦立即神气起来,昂然道:“老子还以为是甚么事,如此小事一件,包在我高彦身
上。” 
  姚猛等齐声欢呼,策马去了。 

  边荒集西面二十里一处丘原,大队人马正扎营休息,一群人忽然驰出营地,策马直抵附
近一处丘顶,驻马远眺边荒集。 
  边荒集像嵌在黑暗大地的耀目明珠,灯火辉煌灿烂。 
  中间的人一身白衣、披着淡蓝色的宽袖长袍,腰佩式样高古的特大长剑,晓得他是屠奉
三者,均清楚此剑不单令无数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高手饮恨,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更轻
松得似探囊取物。 
  在荆州两湖一带,他的名宇唤出来能止小孩夜啼。他是桓玄最得力的手下,更是桓玄自
少相识的至交,是桓玄最信任的人。 
  他的体格并不特别魁梧,表面看还颇有江左名士的慑人风采,身形颀长,脸庞瘦削,嘴
角似永远带着一丝仅可觉察,既自负又带点对其他人轻蔑的笑意。挺直鼻子上的一对眼睛神
光闪闪,似蕴藏着用之不竭的智慧,肤色明黄,额头高广,不说话时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
的凛冽杀气。 
  他左方的大汉背负双斧,脸如铁铸,眼若铜铃,浑身散发着阴森的气息,粗脖子上的露
骨宽脸带着一道由左眼角直延至耳珠的伤疤,使他看来更狰狞吓人。此人人称“连环斧”博
惊雷,本为荆州著名马贼的头头,后因惹翻两湖帮的聂天还,遂托庇于屠奉三之下,成为他
最得力的手下。 
  右边的叫“恶狐”阴奇,他的得名是因他的长相像狐狸,是屠奉三创立的“振荆会”的
首席军师,不但狡如狐狸,且行事不择手段,凭着铁石心肠和智力,以欺骗、收买、暴力种
种方法,在桓玄的翼护下为屠奉三扩张势力。而他的武功也仅次于博惊雷,是振荆会第三把
交椅的人物。 
  此时阴奇指着边荒集阴恻恻的笑道:“明天我们进入边荒集,祝天云将会大祸临头。” 
  博惊雷冷哼道:“江海流竟敢瞒着南郡公欲图通过祝天云在边荒集扩张势力,敢情是活
得不耐烦哩!” 
  阴奇狠狠道:“若非南郡公念在他目前尚有可供利用的价值,要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屠奉三淡淡道:“不要小视江海流,此人实是有远见之辈,清楚在目下南方的形势中,
只有处处逢源方可活得长久。除非我们和谢安、谢玄分出胜负,否则以江海流的为人,绝不
会靠向任何一边。他要在边荒集取得立足点,正是要增加喊价的本钱,使任何一方均不敢轻
易动他。” 
  博惊雷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沈声道:“据传聂天还也看中边荒集,还派出郝长亨到边
荒集来送死,我就和他一并把账算清楚。” 
  屠奉三漫不经意地瞥博惊雷一眼,后者脸上的伤疤正是给郝长亨名震两湖的宝剑“天兵”
硬划出来的。因为当日博惊雷是中了两湖帮的埋伏,所以并不服气。而博惊雷能孤身杀出重
围,正显示出郝长亨尚未够本领把他留下。 
  微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今次到边荒集去并不是杀几个人了事,而是要把边荒
集置于绝对的控制下,方便南郡公日后举事,明白吗!” 
  两人齐声应是,对屠奉三即使凶恶狡猾如他们者,亦要口服心服,皆因没有人比他们更
清楚屠奉三的手段。 
  屠奉三双目精亡趋盛,似乎边荒集早成他囊中之物,柔声道:“由明天开始,边荒集将
会逐步依我们的计划改变过来,永远不能回复以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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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鹰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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