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五
第十三章 边荒惊变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风帆驶进颖水一道支流,缓缓靠岸。 
  刘裕、燕飞和高彦三人立在船板上,以高彦的速度由此往边荒集只须两刻钟的时间,可
肯定他在天明前回抵边荒集。 
  刘裕沉声道:“在我们到达边荒集前,你千万勿要张扬,若见势色不对,可先逃离边荒
集,然後再回来。” 
  高彦深吸一口气,点头不语。 
  燕飞道:“你不是又为千千而不开心吧?” 
  高彦苦笑道:“不开心又如何?我才没那麽傻。不瞒两位,我现在忽然感到害怕,有点
心惊肉跳的。不是怕谁,而是怕边荒集再不是我熟悉的人间乐园。” 
  燕飞道:“算我怪错你吧,你最好第一个找的是庞义,告诉他我有礼物送给他。” 
  刘裕微笑道:“我敢十成十的肯定,边荒集已变成天下间最可怕的凶地!而我们的任务,
就是把她改变成为乐土。去吧。” 
  高彦道:“边荒集见!”双足一弹,跃离船板,投进岸旁密林去,消没不见。 
  刘裕见燕飞露出全神贯注的神色,讶道:“你在想甚麽?想得那麽入神。” 
  燕飞瞥他一眼,淡淡道:“我的耳朵正在追踪高小子的足音,现在他已到达半里之外。”
  刘裕双目立即放光,大喜道:“你的武功似乎仍在不断进步。” 
  燕飞皱尼道:“真奇怪!高彦的身手似乎亦大有长进。” 
  刘裕欣然道:“你是否为他疗伤时,意外地为他打通一些奇经奇脉?” 
  燕飞微笑道:“这个很难说。” 
  刘裕搭上他肩头,回舱去也。他们将在这里留至正午,然後方往边荒集去  。 
  小诗现身舱门处,轻轻道:“高公子走了哩!对吗?” 
  刘裕见她神态可人,忍不住逗她道:“小诗姑娘是否有点担心呢?” 
  纪千千在小诗身後出现,嫣然一笑道:  “不是有点担心,而是担心得要命!边荒是个
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几天的水程中,没见过半丝人烟!田园荒芜、村落变成焦士,彷如鬼
域。不过正因如此,今千千感到能活着目击这一切已是最大的福分。” 
  刘裕和燕飞愕然以对。纪千千恢复得真快,还隐隐表达了歉意。表示自己会懂得珍惜眼
前的一切,不会再为儿女私情误了正事。 
  纪千干美目一扫,娇媚横生的道:“边荒集已在伸手可触的近处,三个时辰後我们便会
朝边荒集进发。我再不用到梦里去寻她,她会是怎麽样的地方呢?” 
  边荒集出现前方远处,东门坍塌了一半的城楼,像个宁死不肯屈服的战士,默默孤零的
俯视流过的颖水,因为它是唯一尚未坍塌的城楼,所以成为了东门的象徵。见到它风采依然,
燕飞和刘裕均感欣慰。 
  纪千千立在船首,秀眸闪著亮光,小女孩般嚷道:“我见到码头哩!” 
  刘裕见站在纪千干旁花容惨淡的小诗,关心地问道:“小诗姑娘是否害怕?” 
  小诗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去,微一颔首。 
  刘裕微笑道:“边荒集只有一条规矩,就是看谁的刀快。而在你面前的燕飞,正是边荒
集的第一高手,以前如是,现在如是,将来也不会有改变。所以小诗姑娘便当去看热闹好
了。”
  燕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纪千千“噗哧”笑道:“哪若燕飞做不成边荒集第一高手,我们岂非都要完蛋?刘公子
的安慰说话根本没有效用。我是因未来的茫不可测而欢欣,小诗则是对未知的事生出恐惧
呢。”  她并没有回头,目光贯注在愈来愈接近的边荒集,彷似世上除了边荒集,再没有
可令她分神的物事。 
  刘裕显然心情颇佳,从容道:“哪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去证实燕飞确有保持边荒集第一高
手宝座的能力。安公会看错人吗?玄帅会选错人吗?他们会著燕飞返边荒送死吗?” 
  纪千千笑道:“这麽说倒有点道理,不象是吹牛皮。小诗听到吗?有边荒集第一高手保
护你,不用害怕哩!” 
  燕飞点头道:“确不用害伯。边荒集是我熟悉的家,我比任何人更懂玩在那里的游戏,
玩得比任何人更漂亮。” 
  刘裕心忖,燕飞所说的虽无一字虚语,可是燕飞却不是惯以这种口气语调说话的人,肯
改变作风,纯因要抚慰小诗,所以在他满不在乎的冷漠外表下,实有一颗灼热的心。 
  风帆己进入泊满大小舟船的码头区范围,码头上盛况空前,以百计搬运货物的脚夫,穿
花蜜蜂般此往彼来,泊在码头的船有卸下货物运往域内,也有装上货物准备开走的,其兴旺
频繁绝不逊色於肥水之战前的边荒集。 
  刘裕向两女道:“快依计划去装扮一下。” 
  纪千千主动拖着小诗的手,娇笑去了。 
  燕飞的目光正巡视边荒集,越过依然故我倾颓的城墙箭楼,边荒集己从焦士建起形形式
式的新楼房,反而最碍眼是集外的平野虽然葱绿一片,但所有树木均被砍掉,木寨被焚毁的
残骸,仍在哪里提醒人们,边荒集曾被卷入战争的漩涡里。 
  “老手”来到两人身後,道:“能为燕爷及刘爷出力,是我和众兄弟的光荣。” 
  刘裕欣然道:“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啦,待会卸下货物後.不论发生甚麽事,你们
立即启碇离开。谁敢拦截你们,可痛下杀手。” 
  老手笑道:“得令!在水上,不是我老手夸口,除非是大江帮的江海流亲自操舟,否则
尚未有人够资格拦截我。” 
  燕飞道:“我们会看著你们远去後,方会入集的。咦!” 
  刘裕和老手两人循他目光瞧去,也为之愕然。前方一条巨型铁链,栏河而设,硬生生把
河道一分为二,不论南下或北上的船只,到此便是终点,只能掉头而走。 
  刘裕咕哝道:“他娘的!这算甚麽一回事?”又指著左方码头所余无多的一处泊位,道:
“我们泊到哪里去。” 
  老手领命去了。 
  燕飞仍目注拦河巨链,双目电光闪闪,显然心中极不高兴。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边荒集一向无拘无束,而这道铁链却破坏了南北贸易的自由,变成
南北泾渭分明的局面。苦笑道:“这不正是我们要到边荒集来的原因吗?” 
  船速减缓,往码头靠泊。 
  燕飞沉声道:“如非有千千主婢随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此链立即拆掉。” 
  刘裕目光朝码头扫射,搜索高彦的踪影,随口问道:“燕兄在恢复武功上,是否所有难
题已迎刃而解。” 
  燕飞点头道:“可以这麽说。我已悟通控制真气的难关,关键在能否结下道家传说的
‘金丹’,这是统一阴神和阳神的唯一方法。” 
  刘裕目瞪口呆道:“结下金丹?哪你岂非会成仙成道?” 
  隆隆声中,风帆靠泊岸旁。 
  燕飞笑道:“此事一言难尽,总之似是如此,我也没有成仙成圣。” 
  刘裕哈哈一笑,腾身而起,燕飞紧随其後,先後从船上翻下,落到码头。燕飞心中百感
交集,他曾想过永远告别边荒集,但现在又踏足边荒集。
  刘裕大喝道:“我们需要五辆骡车和十名壮汉,为我们把束西送到边城客栈去。骡车二
十钱,壮丁每人十钱。” 
  换过往日的边荒集,出手如此重,肯定以百计的脚夫立即蜂拥而来,任君挑选。可是现
在的情况却是异平寻常,只见人人脸露恐惧神色,反远远退开去,似在躲避瘟神。 
  刘裕和燕飞你眼望我眼,大惑不解之时,一名大汉在十多名武装汉子簇拥下,排众而出,
领头的汉子朝他们直趋而来,双目凶光闪闪,戟指喝道:“我道是谁回来了,原来是你燕飞。
帮主有令,燕飞你再不准踏足边荒集半步,识相的立即给我金成滚回船上去,立即开走。” 
  他身旁另一人却阴恻恻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汉帮已和大江帮结盟,再不容你燕飞
在边荒集撒野。现在南码头全归我帮管辖,想我的人帮你手又或想泊码头,先得问过我们。” 
  燕飞哑然失笑,道:“我正手痒得很!难得你们送上来给我练剑。” 
  “铿锵”声中,除金成外,人人掣出随身兵器,一时杀气腾腾,还不住有汉帮的人从四
处窜出,最後聚众近百人,把两人半月形的围堵在码头边。 
  刘裕哈哈一笑!轻松的道:“你要以硬碰硬,我便让你开开眼界,弓矢侍候。” 
  船上老手和十八名北府精锐齐声叱喝,人人手持强弓,满弦待发,均以金成为目标。 
  金成立时色变,只是一个燕飞己不易对付,何况还有十多支劲箭瞄准自己。 
  刘裕拔刀出鞘,遥指十步许外的金成,一股强大的刀气立即滚滚而去,直接冲击对手。 
  金成脸色再变,拔剑的同时不由自主与左右往後避退,累得後面的人亦要随之後撤。乍
看便象刘裕刀出,立即吓退敌人。 
  金成终於发觉刘裕的可怕,眯眼道:“阁下何人?” 
  刘裕傲然道:“本人刘裕,今趟是随燕飞来边荒集闾天下。你想我离开,先问过我手上
的老夥伴看它肯否答应?” 
  金成长笑道:“你们叫敬酒不喝喝罚酒,我就看你们如何收场。”再向左右道:“我们
走!” 
  接著与一众手下悻悻然的去了,围观者亦开始散去。却依然没有人敢上来赚他们的子儿。
  刘裕向老手等喝道:“先把小姐的行装卸下来。”又对燕飞笑道:“想不到甫抵边荒集
便要打一场硬仗,希望没有吓坏小诗。” 
  燕飞纵目四顾,担心的道:“高彦呢?” 
  风帆远去,纪千千的三十个大木箱卸到码头上,占去大片地方。 
  纪千千和小诗戴上帷帽,垂下重纱,掩著玉容。不过只是纪干千绰约的风姿体态!两人
剪裁得体,朴素中见高雅的便服,便惹得人人注目。幸而大多数人即使未见过燕飞,也听过
他的威名,只敢悄悄看偷偷瞥,不敢明目张胆的评头品足,指指点点。 
  刘裕则头大如斗,想不出运送大批行装的妥善办法。
  本来在边荒集,只要有银两,没有东西是买不到的。狠狠道:“肯定是桓玄的指使,想
借大江帮控制边荒集。” 
  燕飞道:“不要遽下定论,祝老大由我应付。否则如撕破脸皮,大家再无顾忌。汉帮以
前有三百多人,现在数目肯定不止於此。我们能杀多少个呢?” 
  刘裕点头同意,倘没有纪千千主婢随行,他们见势色不对便可开溜。可是小诗并不懂武
技,使他们想逃也没法子。 
  燕飞往纪千千瞧去,她和小诗坐在一个箱子上,透过面纱兴致盎然的左盼右望,小诗则
如坐针毡,垂头不语,显是心中害怕,与主子成了鲜明的对照。
  沉声道:“干千剑法如何?” 
  刘裕道:“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高明,可惜欠缺实战经验,在群斗中肯定吃大亏。” 
  蓦地蹄声轰呜,从东门出口处传来,两人还以为敌人大批杀到,定神一看,赫然是五辆
骡车,朝他们驰至,为首的御者正是庞义。 
  燕飞和刘裕喜出望外,连声叱喝,著正在忙碌工作的脚夫们让路。 
  骡车队旋风般驰来,高彦策驾第二辆骡车,其余三辆,燕飞认得驾车的均是以前第一楼
的夥计兄弟。 
  庞义脸色苍白,脸上有被人打过的青瘀肿痕,左眼瘀黑一片,明显曾遭人毒打。他驾骡
车直抵两人旁,停车跳下来,嚷道:“先把箱子搬上车。”接著与燕飞拥个结实,大笑道:
“你回来就好哩!” 
  燕飞俯首来看著他,皱眉道:“谁敢如此大胆修理你!他娘的!待我为你讨回公道。”
又加上一句:“你的藏酒窖没给人抢掠一空吧?” 
  庞义放开燕飞,向刘裕打个招呼, 目光移往正盈盈起立,与小诗朝他们走过来的纪千
千。佯怒道:“你究竟关心我的人还是我的酒,有甚麽礼物?快给老子献上来。” 
  高彦来到他们身旁,悲愤道:“庞老板的第一楼己起了一半,却硬给祝老大著人拆掉,
还痛殴我们的庞老板,累得他躺了十多天。” 
  纪千千芳驾己到,揭开脸纱,送上甜甜的笑容,喜孜孜道:“这位定是庞大哥,千千向
你请安!” 
  庞义立即象被点了穴般目瞪口呆,直至纪千千重垂面纱,始魂魄归位,喃喃道:“高小
子原来真是没有吹牛皮的。” 
  刘裕道:“来,我们一起动手,把东西送到边城客栈去。” 
  高彦颓然道:“边城客栈的臭婆娘不肯卖账,怕得罪哪天杀的免崽子祝老大。” 
  燕飞从容道:“一切会改变过来,因为千千小姐来了。” 
  骡车队从东门入集,燕飞和庞义驾着领头的骡车,刘裕驾的骡车载著纪千千主仆跟在队
尾。 
  平时熙来攘往的东门大街静得异乎寻常,只看此等阵仗,便知汉帮早有准备,绝不容他
们轻易入集。 
  燕飞问庞义道:“刚才是否这个样子的?” 
  庞义拍拍插在腰背物归原主的砍菜刀,道:“当然不是这样子,我已豁了出去,最多拚
掉老命。” 
  燕飞忽然喝道:“停车!” 
  庞义连忙勒著骡子,五辆车停下来,队尾仍在集口外。 
  燕飞从容道:“你老哥何用拚掉老命,你供应我雪涧香,我替你消灾解难,协议仍未取
消。” 
  接著从座位弹起来,凌空连续六、七个翻腾,落往街心处。 
  两边楼房处立即各出现十多名箭手,没有任何警告,就那麽拉弓发箭!毫不留情地朝燕
飞射去。 
  燕飞早知有此事发生,心中暗叹终於回到边荒集。 
  蝶惩花离鞘而出。 
  《边荒传说》卷五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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