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小说精选·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一
第 十 章 秦淮魔踪

  燕飞从河水里冒出头来,遥观谢家临秦淮这边码头屋舍的情况。
  河水冰寒彻骨,换过是屠奉三和宋悲风那种高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也要吃不消,可
是燕飞在水中近半个时辰,感觉仍和初下水时没有多大分别。
  以燕飞之能,从陆上潜往谢家去亦遇上了一定的困难,但从秦淮河偷进谢家,却是容易
多了。不过他万万没想到桓玄竟恰于此时到访谢家,只有望之兴叹的份儿。
  谢家灯火通明,码头处人影憧憧,还有七、八艘快艇在谢家所在的河段往来巡弋。燕飞
虽见不到桓玄,但看到此等威势,也猜到是桓玄来了。
  燕飞不由想起屠奉三口中描述的桓玄,自小便贪婪卑劣,想得到某东西,绝不会罢休。
当他看中别人的珍品,不论是字画珍玩,至乎庄园别墅,他会跟对方赌博,好据为已有。对
物如是,对人也如是。他忽然夜访谢家,醉翁之意当然不在酒,而在谢钟秀。
  想到这里,以燕飞的修养,也兴起不顾一切,硬闯入府,斩桓玄于剑下的街动。当然这
个念头只能在脑袋里白想,因为他虽炼成至阴至阳合璧的元神,但仍只是血肉凡躯,并非金
钢不坏之体,他的真气仍会因剧战而损耗,
  这样徒逞匹夫之勇,与送死实在没有分别。小不忍则乱大谋,燕飞只好忍下这口恶气,
静候桓玄的离去。
  为了刘裕,为了安公和谢玄,更为了谢道韫,他会竭尽全力保护谢钟秀,只要弄清楚这
美女的真正心意,便一切好办。他有信心不论桓玄如何目中无人,也不敢向谢钟秀施以强逼
的手段,只会软硬兼施,以遂他对谢钟秀的野心。
  燕飞的目光投往秦淮楼和淮月楼的一方,视野内十多艘灯饰灿烂辉煌的花船画舫或泊岸
旁,或缓航河面,映照得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令他记起当年在谢安的安排下,乘他的座驾舟
与刘裕、高彦往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的动人情景,事前他哪想得到,雨枰台的约会竟改变了
他的人生。
  此时一艘画舫正从上游驶至,燕飞不知如何忽发奇想,想到魔门那个被称为圣君的神秘
人物,如果要在建康找寻最佳的藏身之所,或许该是秦淮河其中一艘画肪之内。如此不单可
借水道之便,进可攻,退可遁,只要跳进河水里,任敌人如何人多势众,也可以借水开溜。
  这个想法愈想便愈觉真实,因为凭李淑庄的关系,李淑庄可以把那圣君安顿在任何一艘
画舫上,至乎是李淑庄旗下的画舫。
  换过是别人,纵然有此想法,但对着秦淮河数以百计的画舫,也有无从人手之感,但燕
飞并非常人,他拥有超凡的灵觉。忽然燕飞心中一动,往下游潜泳过去。
  魔门对桓玄一意要得到谢钟秀一事,是持甚么态度呢?几可肯定是绝不同意。因为王淡
真之死,桓玄的好色早惹起建康高门的反感,特别是仰慕王淡真的年轻子弟。但因当时桓玄
所为是得到王恭同意,别人难以说话。不过谢钟秀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如果桓玄硬以权势去
凌逼谢家,会动摇整个建康高门对桓玄的看法和支持。从这个角度去看,魔门肯定反对桓玄
这种不顾大局的自私行为。
  那圣君得悉此事后,可以有甚么办法阻止桓玄犯此错误呢?燕飞设身处地去以魔门的角
度着想,也大感无计可施,正如屠奉三所说的,没有人能阻止桓玄。
  在这样的情况下,魔门唯一的方法,就是由谢钟秀处人手,例如令她忽然「病殁」,便
解决了所有问题。
  此时他潜泳至河湾处,从水中冒出,将秦淮楼和淮月楼隔河对峙的美景尽收眼底,河上
画舫如鲫,要从其中之一寻到不知其形相的魔门圣君,彷如大海捞针。
  不过燕飞却有他的办法,他先运气下坠尺许,然后两手推出,一股劲气斜斜冲出,直抵
离他两丈许处的河面,登时浪花激溅,似有巨鱼迅速在近水面处滑冲而过。
  他试探的目标是可遥观谢家情况的十多艘画舫,掌握的是对方微妙的心理。
  假设圣君确寄身画舫之上,而他确又对谢钟秀不怀好意、有所图谋,会使画肪停泊于一
个可观测谢家的有利位置。如果燕飞的设想成立,那圣君极有可能此时正在画肪上监视谢家
的动静。
  燕飞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再下沉三尺,灵觉提升至颠的状态,耐心静候。
  劲气在水面破开一道长达两丈的水痕浪花,然后水面回复浪波荡漾的原貌,便像甚 都
没有发生过。
  燕飞生出微仅可察的感应,似乎的确有人把注意力投往水面异样处,但他却没法把握来
源,更弄不清楚其位置。
  燕飞没有失望,反大感满意。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又或一般高手,肯定瞒不过他的灵应。但只有像圣君那级数的高手,
方可无时无刻地把精气神敛藏,不使外泄,便像鬼影般,令人没法察觉。
  这已足够了,既然圣君确实在其中一艘画舫上,那他的推断便很有道理,说不定待桓玄
离开谢家后,此君会立即从水路潜进谢家,加害谢钟秀。
  燕飞暗抹一把冷汗,想想也觉得险至极点,如果不是他忽然想起这方面的问题,今晚谢
钟秀将难逃毒手。
  如此重大的事,那圣君必亲自出手,以保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一艘小艇从淮月楼驶出,朝燕飞的方向滑去。
  魏泳之进入帅府主堂,刘裕正和何无忌在说话。
  刘裕见魏泳之满脸兴奋之色,微笑道:「是不是有好消息?」
  魏泳之欣然道:「我肯定不善于隐藏心事,大人一眼便看穿。确是好消息,且是天大的
好消息。」
  何无忌笑道:「坐下来再说,肯定是孔老大方面传来喜信。」
  魏泳之在刘裕左边地席坐下,肃容道:「孔老大传话来,确如统领所料般,建康有大批
粮资运至,分别储存到城内八个粮仓去,还有弓矢兵器,只是弩箭机便达六十台。」
  何无忌大喜道:「孔老大毕竟是孔老大,竟神通广大至连有多少台弩箭机也弄得一清二
楚。」
  魏泳之叹道:「全赖桓弘不明情况,竟征召城民作力夫,孔老大遂安插帮中兄弟为桓弘
作民工。」
  刘裕道:「桓弘实力如何…」
  魏泳之对答如流的道:「敌人总兵力在五千人间,战船约三十艘。其中三千人分驻在城
外的两个军营。不过这只是现时的情况,敌方兵员、战船陆续有来,广陵的兵力正在不住增
强中,看来不但要封锁京口,还可随时向我们发动大规模的攻击。」
  刘裕沉着的道:「照孔老大估计,这批粮资有多少呢?」
  魏泳之道:「孔老大说这批粮货,足可供我们三个月以上的需求。」
  刘裕拍腿大笑道:「事过半矣!」
  魏泳之欣然道:「孔老大也有四字真言,就是『事不宜迟』。」
  接着俯前正容道:「孔老大说全城民众的心都是向着统领大人,如果统领大人大举前攻,
他至少可以发动三千人举义,来个里应外合。最好是乘夜色进攻,更容易制造混乱的情况,
令桓弘糊里胡涂的输掉这场仗。」
  刘裕沉吟不语。
  何无忌道:「我军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从水陆两路夹击广陵,届时只要孔老大能控制其
中一道城门,让我们长驱直进,敌人必败无疑。」
  魏泳之也催促道:「此仗确是宜早不宜迟,若敌人完成调军,大幅增强城防,我们纵能
收复广陵,也必伤亡惨重,大不利日后攻打建康。」
  刘裕好整以暇的道:「这场仗,我们是不是可以赢得再漂亮一点呢?」
  魏泳之和何无忌愕然相看,均感刘裕智深如海,难以测度。因为在他们心中,刚才提出
的办法,已是最好的了。
  刘裕微笑道:「不论我们如何攻其不备,又或有孔老大作内应,可轻易攻入城内,但要
取得广陵的控制权,定必须经一番血战,方能达到目的。现在敌人阵脚未稳,兵力不足,大
部分守军均驻在城外,如果我们能采取擒贼先擒王之策,一举命中敌人要害,再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手法控制全城,不但可保着所有粮仓,还可使城外敌人不战而溃,至乎可强夺敌人战
船,这样的战果不是更理想吗?」
  魏泳之脸露难色,道:「当然最理想,但我却怕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难当此重任。」
  何无忌也道:「更怕是尚未动手,便走漏了风声,那时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都要遭殃。」
  刘裕从容道:「由我到广陵亲自主持又如何呢?」
  魏泳之和何无忌听得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微笑道:「我们从北府兵众兄弟中,挑选出二百精锐,只要能让我们混进城内去,
便有能力攻入太守府,于桓弘猝不及防下干掉他,接着全城起义,把敌人逐出城外。此时我
方战船队直逼广陵,我敢肯定敌方驻扎城外的军队立即四散奔逃,如此我们便可在极少的伤
亡情况下,重夺广陵的控制权。」
  魏泳之头痛的道:「如何让二百名兄弟混进城内去呢?」
  刘裕道:「我们当然无法可想,但孔老大是地头虫,必然有他的办法。
  立即通知孔老大,我们就以三天的时间,化整为零的逐一混进城内去。敌方守城者初来
乍到,怎能于短时间内弄清楚广陵的情况呢?我这个办法肯定行得通的。」
  魏泳之精神大振道:「对!敌人可不像我们,对于来往行人是否广陵城民,能一眼便看
穿,只要采一个换一个的办法,肯定可以成功。」
  何无忌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刘裕讶道:「无忌是否有话想说呢?」
  何无忌略一迟疑后,问道:「统领当日舍广陵而取京口,是否早预见今日的情况?」
  不待刘裕答话,魏泳之跳将起来叹道:「到此刻我方明白,为何大人到京口后,第一件
事就是着我去找孔老大,泳之服哩!」
  说罢欣然去了。
  从淮月楼码头驶来的小艇,和其它数以百计正往来陆岸与画舫间的小艇,乍看没有任何
分别,由一个船夫在船尾摇橹,客人便坐在艇子的中间。
  每当入黑之后,于秦淮河来说,这个情景是最平常不过的。但令燕飞生出警觉的是艇子
上的风流客,他披苦厚厚的长斗篷,把头脸完全掩盖,像怕被人窥破他的庐山真貌。
  而那人亦不闲着,不住扫视远近河面的情况,当他往燕飞的方向瞧去时,尽管燕飞沉进
河水去,仍似感到对方凌厉的眼神。
  另一个惹燕飞注意的地方,是操舟者并非一般船夫,颇有举重若轻、轻松自若的姿态,
可知乃此道高手,这样的人,所载送的人当然大不简单。
  燕飞直觉感到艇上的客人该是李淑庄,此行是去见那个圣君,而事情多少和桓玄往访谢
家有关,否则哪会这么巧呢?
  燕飞暗呼幸运,从水内直追快艇而去。
  小艇在画舫间左穿右插,如果有人从后驾艇跟踪,不是被撇下便是被发现踪影,更坚定
燕飞的信心。
  当小艇从两艘或可称之为浮动的青楼画舫间驶出来,只剩下船夫一个人,径自掉头返淮
月楼去。
  这种江湖障眼法简单却有效,可令人不知那人到了哪艘船去了,但怎瞒得过燕飞?正如
他所料的,那人登上的是在一边可遥望乌衣巷谢家的画舫,。令燕飞大感欣悦。
  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来了。
  这艘画舫长达十五丈,宽三丈,楼高三层,每层约有七、八个厢房,此时全船爆满,灯
火灿烂,丝竹管弦之音和客人猜拳敬酒的喧闹声,响澈全船,即使以燕飞的灵耳,要在这样
的情况下,偷听其中两人的对话,也是没有可能的事。何况对方必会以内功束敛声音,一般
高手就算在近处用心聆听,也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内容。
  燕飞在船旁冒出水面,阵阵欢笑声从甲板上传下来,原来有几个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子弟,
正携美在甲板上倚栏笑谈风月事。
  燕飞差点想放弃,改为到远处监视,旋又想到如果那圣君的确藏身船上,该选在第三层
景观最佳的位置,且非普通待客的厢房,因为那圣君并非来泡妞嫖妓,占着厢房却不召妓相
陪,会惹人怀疑。
  如他的猜想成立,圣君刻下该置身于第三层首尾作储物或作其它用途的房间。
  想到这里,燕飞把心一横,心忖顶多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大干一场,必要时倾尽全力斩
杀那圣君,以削弱魔门的实力。不过如果那圣君的武功与向雨田相若,他便大有可能留不住
他。正因这个想法,所以他没想过动武,以免打草惊蛇,最怕是李淑庄生出警觉,那他们倒
李淑庄的行动,将功亏一篑。
  要除去那圣君,必须在某一难以逃生的环境形势下,绝不是在秦淮河的一条船上。
  燕飞避开甲板上有人的地方,潜泳至船中央的位置,倏地从水裹腾升,就那座以至阴至
柔的真力,令手足生出吸摄附着的巧妙力道,迅如灵猿攀树般,视船身为平地,一溜烟的直
升往船顶去,眨眼的工夫,他已置身仿如楼房之颠的船顶处。
  寒风阵阵吹来,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灿烂的灯火、喧声乐声,填满这截河段,秦淮
河的晚夜,便等同常人的白昼。
  燕飞暗叹一口气。
  今夜情况的发展,实出乎他意料之外,希望纪千千晚些儿入寐,否则他便要爽约了。
  燕飞想起与纪千千的梦约,更不敢迟疑,忙集中心神,在人字形的楼船顶伏身疾行,片
刻已有所发现,伏身在接近船尾面向乌衣巷的一边,把耳贴在瓦坡去。
  一声冷哼适时传人耳内。
  燕飞大感不负此行,只听哼声,便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乃高手中之高手。
  接着是李淑庄的声音响起道:「淑庄把东西带来了。」
  她是以蓄音成线的方武把话送出,若非像燕飞般的高手,休想听得只字片言。
  燕飞心中涌起自豪的感觉,自己是否天下第一高手,还难下定论,至少在武技上他与孙
恩仍未分胜负。但可肯定自己是最超卓的探子,故可以在这里偷听魔门领袖最机密的对话。
  燕飞全神窃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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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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