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六
第 十一 章 魔门鬼影
  燕飞大感惊懔。 
  窥视他的人藏身颖水对岸的黑暗中,一座姜燕联军遗留下来的箭楼之上,感应一闪即
逝,以他的灵锐,也有是否错觉的怀疑。 
  这个人该是自他和向雨田到这里说话后,因怕惹起两人警觉,故潜往对岸遥遥监视他
们,即使被发现,也因有河道阻隔,可以从容逸走。 
  他并不担心对方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因为他和向雨田交谈时都以真气蓄聚声音,只送往
对方耳内,不虞外泄。 
  他担心的是对方具有极高明的潜踪匿迹之术,竞可瞒过他的灵觉,可知非是一般凡俗的
心法。直至他起立打算离开,对方心灵始露出一丝空隙,让燕飞感应到他的存在。 
  天下间竟有如斯功法。 
  对方轻功极端高明不在话下,最教人惊异是其能把心灵隐蔽的功夫,天下确是无奇不
有,想到这里,心十一动,记起李淑庄曾提起过的魔门高手鬼影,人如其名,只听外号便知
此人必是精通遁术的高手,所以才被派往监察他和孙恩在缥缈峰的战况。只从鬼影准确地掌
握两人不分胜负的离开,而他和孙恩均没有察觉,便知此人名不虚传。 
  这时燕飞可肯定正隐伏于对岸的正是鬼影,不由心中杀机大盛,心忖此人从太湖一直追
踪着自己到这里来,有如附骨之蛆,不干掉他,以后如何过日子。 
  心中一动,诈作回集去了。 
  刘裕和屠奉三极目前望,黑暗的海面上另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船,正从远处全速驶近,
与他们一样靠岸而行,但离岸比「奇兵号」沓上数里。 
  刘裕发出命令道:“亮灯号打招呼!” 
  屠奉三皱眉道:“如果不是大小姐的座驾舟,我们岂非暴露行藏?” 
  刘裕沉声道:“你认为机会大吗?” 
  屠奉三点头道:“确有很大的可能性。” 
  刘裕道:“只要有三分的机率,我便会试试看,因为失之交臂的后果会非常严重,天师
军的战船队正在后方赶来。” 
  灯火闪亮,打出荒人问好的灯号,黄色和绿色的灯光交替闪烁,如是者共闪十六次,又
回复先前的乌灯瞎火。 
  刘裕和屠奉三紧张起来,如果来船是天师军又或北府兵的战船,都会令他们惹上麻烦。 
  起初对方似乎没有反应,蓦地来船同时亮起红、白、蓝三色灯号,达三息之久,倏又敛
没。 
  「奇兵号」上的兄弟齐声欢呼。” 
  刘裕欣然道:“逗一苦押对了,果然是我们的大小姐。” 
  屠奉三如释重负的道:“大小姐安然无恙,证实了我们占上先机,抢在敌人的前头。” 
  老手不待刘裕吩咐,改变航向,朝江文清的双头舰驶去。 
  两船不住接近。 
  刘裕一颗心忐忑跃动,心情有点像浪迹天涯的游子,流浪多年,尝尽人世间种种沧桑
后,回到一直盼望他回家的小情人身旁,准备向旧情人忏悔过去的胡作非为,请求她的原
谅。 
  燕飞潜入向雨田隔邻的客房,盘膝坐下,功聚双耳,听觉提至极限,以他的功力,纵然
对方以气功蓄敛声音,仍难避过他的听觉。 
  要瞒过身具魔种的向雨田并非易事,但燕飞因有与孙恩玩这个特别游戏的经验,懂得如
何收藏心灵的信息,兼且这是人多气杂的旅馆,远比在空旷无人的荒野容易。 
  那个他认为是叫鬼影的魔门高手,于上游渡河,接着便朝小建康的方向潜去。在暗里监
视的燕飞见到他迅捷的身法,也要自认逊色,此人身法之高明,是他从未见过的,明明见着
他在腾跃闪动,也有疑幻疑真的感觉,尤其对方允分利用了黑暗和建筑物的掩护,身形有若
失去了实质,确不负「鬼影」之名。 
  要追蹑这样的一个人,以燕飞之能,亦自问办不到,幸好他猜到鬼影该是到旅馆找向雨
田,遂先一步到旅馆去。 
  向雨田房内全无声息,换了一般高手,会以为房内没有人,但燕飞却凭直觉晓得向雨田
在房内。 
  待了半晌,终于有动静了。 
  向雨田房外传来弹甲的声响,共四下,前三下是连续的,最后一下隔了三息之久。 
  向雨田的叹气声在房内响起,有气无力的道:“早猜到你们会来找我。” 
  正在窃听的燕飞更肯定对方是魔门高手鬼影,否则向雨田不会有这句话。无意间他学懂
了魔门相认身分的信号。 
  向雨田声音转细,显是运功蓄敛音浪,道:“唉!今次更头痛,原来是你老人家。” 
  燕飞心中奇怪,以向雨田的武功,是不用怕任何人的,为何见到鬼影会叫头痛。 
  向雨田说了句更奇怪的话,道:“写吧!” 
  燕飞大惑不解时,向雨田嚷起来道:“我的娘,我和燕飞交谈时,你竟在对岸!” 
  直到此刻,燕飞仍没有听到鬼影说的话,他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向雨田便像对着空
气自言自语。 
  燕飞醒悟过来,鬼影原来是个哑巴,所以向雨田着他把话「写」出来。 
  通常哑巴也是聋子,但鬼影显然听得到向雨田的声音,否则向雨田也须把要说的话写出
来,让鬼影看。 
  房内沉静下来,但燕飞知道对话仍在进行着,只因鬼影书写需时罢了。 
  向雨田忽道:“这句要再写过,我掌握不到。” 
  燕飞一时间胡涂起来,不明白向雨田为何有掌握不到的情况,难道鬼影写出来的字太潦
草,难以辨识?旋又明白过来,鬼影该是在向雨田摊开的手板上写字,方会发生这种情况。 
  好一会后,向雨田叹道:“你是否逼我杀了你呢?” 
  燕飞被向雨田这句话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为何忽然要喊打喊毅。 
  一阵沉默后,向雨田问道:“你晓得燕飞是谁吗?” 
  燕飞愈听愈胡涂。 
  向雨田忽又笑起来,语气轻松多了,道:“差点给你唬倒,我心中一直在想,又黑又
暗,加上我们说话时仰天望湖,又或侧头说话,就算你的眼睛比我更锐利,亦难尽见我们嘴
皮子的动作。哼!竟敢来骗我向雨田,是不是活得不耐烦哩!” 
  燕飞恍然大悟,鬼影不但是哑巴,且是聋子,不过他却有能读懂唇语的超人本领。向雨
田说得对,当时又黑又暗,鬼影却躲在离地十多丈的箭楼上,隔了一条宽阔的颖水,任他眼
力如何厉害,只能掌握他们小部分的谈话。所以向雨田试探清楚后,如释重负,要骗向雨
田,实是非常困难。 
  燕飞心叫好险,幸好他和向雨田谈话的环境特别,否则如被鬼影「读」得他们所有对
话,后果真的不堪想象,只要他向万俟明瑶透露,他们的大计便要胎死腹中。如果万俟明瑶
一怒之下烧掉宝卷,就更糟糕。 
  不过即使鬼影对他们的交谈一知半解,仍是严重的事,故而向雨田心中不住转苦杀人灭
口的念头,只因念着大家同属魔门,以致犹豫难决,否则以向雨田的性格,早向鬼影动粗。 
  向雨田的声音又传来道:“鬼影你虽然来见过先师,但不等于你是先师的朋友,先师便
曾说过,圣门中人一切以利益先行。你对我有利,便是伙伴朋友;不合我的利益,便是敌
人,没有甚么人情可说的。你要我为圣门出力,但我却认为圣门现在做的事根本只是缘木求
鱼,尽做着最愚蠢的事。这是个大乱的时代,没有人有能力逆转整个局势。你来劝我,我却
要反劝你们,省点气力吧!现在仍不是时候。这是我对你们最后一次好言相劝,由今夜开
始,以后再不要来烦我,你当我很有空吗?如敢再来烦我,休怪我向雨田反脸无情。” 
  房内沉寂下去。 
  阴奇腾空而起,落往奇兵号。 
  刘裕大讶道:“大小姐呢?” 
  阴奇笑道:“这是我和大小姐分手前,告诉大小姐我猜刘爷会说的第一句话,果然给我
猜个正着。” 
  刘裕老脸一红,道:“冱个不难猜吧!你是去迎接大小姐,却不见你和她一起来,不问
这句问哪一句呢?” 
  两船并排在海浪上推进,海风刮来,吹得众人衣袂飞扬。 
  屠奉三笑而不语,阴奇拿江文清来开玩笑,正代表荒人希望刘裕和江文清可以有情人终
成眷属,亦代表众兄弟对江文清的拥戴和爱护。 
  阴奇与江文清关系极佳,更是大力撮合两人。 
  阴奇笑嘻嘻道:“刘爷也可以问『宋爷到哪里去了?为何见不到宋爷。』对吗?” 
  刘裕招架不来,苦笑道:“好吧!为何不见大小姐和宋大哥一起随你来呢?” 
  阴奇正容道:“大小姐率船队在来此的海途上,发觉被天师军的战船跟踪,虽撇掉敌
人,但已知不炒,所以到达长蛇岛后,立即开往离岸更远的岛屿躲避,并着我回来告诉你
们。” 
  屠奉三道:“大小姐这个决定很高明,天师军的战船队正蜂拥而来。” 
  阴奇神情古怪的道:“今次我见到大小姐,她给我焕然一新的感觉,又或可以这样说,
她又变回当日的边荒公子了。” 
  刘裕心中欣慰,晓得在此关键时刻,江文清终于回复了信心和斗志。 屠奉三大喝道:
“改变航向。阴奇你来领路。” 
  两船的兄弟同声叱喝,战船偏离陆岸,往大海的东南方乘风破浪去了。 
  向雨田叹道:“我们错失了杀他的唯-机会,但我真的没法狠下心肠,我快变成个心软
的娘儿哩!” 
  燕飞明白过来,鬼影离开了,向雨田这句话不是说给鬼影听的,而是说给他燕飞听。不
由心中苦笑,向雨田的魔种确实不在他的金丹之下,明晚将是非常艰苦的一战。 
  向雨田续道:“我们刚才在码头处的对话,即使有人在旁边听着,也只会听得一头雾
水,何况是只靠眼睛去读人说话的鬼影,所以我反不担心他会泄露我们的秘密,问题只在他
已对我们生疑,而鬼影是天生有缺陷的人,怀疑心会比一般人更重。唉!他娘的!明天想不
全力出乎也不成。让我告诉你吧!鬼影曾到沙漠去找你爹,央他出山。你爹拒绝了他,但亦
请他到长安探听族长的情况,所以鬼影是认识明瑶的,我今晚开罪了他,他是不会罢休
的。” 
  燕飞道:“我杀了他如何?” 
  向雨田道:“你爹曾向我说过,天下间只有鬼影是他完全没有把握能杀死的人,因为没
有人可追上他。他若躲了起来,更是任何人也无计可施的事,包括你和我在内。” 
  稍顿续道:“如果高彦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鬼影便是圣门最高明潜踪匿迹的超卓探
子。明天你真的有把握吗?在鬼影的监察下,我稍有保留也会露出破绽,若被他看破我们弄
虚作假,我们的大计将要泡汤。” 
  燕飞道:“兄弟!全力出手吧!千万不要有任何保留,只要你想着宝卷,自然会尽力而
为。我走哩!好好睡一觉。” 
  聂天还像从沉思里醒转过来般,瞥了正跨槛进入小厅的郝长亨一眼,道:“长亨坐!” 
  郝长亨走到他身旁坐下,识趣的没有说话。 
  聂天还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好一会,才找到话儿似的问道:“多年以来,我们一直与桓家
为敌,但我们仍能不住壮大,长亨可知是甚么道理呢?” 郝长享忙道:“全赖帮主英明领
导,我帮上卜又齐心抗敌,故能保不失。” 
  聂天还道:“长亨尚未能说出其中关键的因素。” 
  接着双目闪闪生辉,续道:“直到今天,我们的实力仍是难与雄霸荆州的桓家相比,但
桓家仍没法奈何我们,桓玄更改弦易辙,与我们结盟合作,许以种种利益,实因我们两湖帮
的独特形势。” 
  郝长亨直至此刻,乃不晓得聂天还找他来有甚么吩咐,只好恭敬的听着。 
  聂天还忽然岔开道:“刚才我去看雅儿,她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笑容,该是在作好
梦。唉!这孩子。” 
  郝长亨心忖自己亦准备上床睡觉,却被聂天还召来,肯定聂天还有心事。 
  聂天还又返回先前的话题,道:“一直以来,我们采取的是与民共利的策略,故影响力
能深入社会的各个阶层,与民众的利益结合,但我们从不称王占城,亦没有予敌可攻打的固
定基地,等于整个两湖都是我们的基地,所以即使以桓家的强大实力,亦对我们无从人手,
奈何不了我们。” 
  郝长亨点头道:“确是如此,每次敌人大举来犯,我们便坐上战船,遁入两湖,从有影
变成无形,再觑准敌人强弱择肥而噬之,令敌人每次都损兵折将而回。” 
  聂天还沉声道:“长亨可有想过,我们这种无影无形的策略,将随我们的出击而彻底改
变过来呢?” 
  郝长亨愕然道:“帮主的意思……” 
  聂天还道:“我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也不是要半途而废,只是在思索形势发展的每-
种可能性。桓玄这小子秘密与谯家结盟,惹起了我的警觉。如果桓玄与我们合作竟是引蛇出
洞的阴谋诡计,那桓玄实比死鬼桓冲更高明厉害,我们怎也要防他一手。” 
  郝长亨点头道:“桓玄从来都不是可靠的伙伴。” 
  聂天还微笑道:“昨晚我忘记问你一件事,当雅儿为高彦说话时,当时她是怎样的一副
神态,以你对她的认识,她是说真话还是为高彦撒谎呢?” 
  郝长亨大感头痛,现在轮到他选择该说真话还是假话,真话当然是尹清雅为高彦说假
话,但若如实说出来,等于出卖尹清雅,只好中间着墨,道:“清雅说自己与高彦没有那种
关系,肯定是真的,她……” 
  聂天还不耐烦地截断他道:“只听长亨这两句话,便知你像雅儿为高彦说好话般在为雅
儿开脱。我要听的是最坦白的话,因为我想晓得雅儿是否对高彦情根深种。” 
  郝长亨颓然道:“清雅的确是爱上了高彦,否则怎会焉高彦说好话呢?” 
  聂天还全身一震,再说不出话来。 
  郝长亨心忖聂天还心中早有想法,只不过想经由自己去进一步证实,待要为尹清雅美言
几句,聂天还像失去谈话的兴趣,挥手苦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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