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三 章 殊死之战
  拓拔仪坐入江文清刚才的位置,目光投往桌面程苍古的成名兵器,讶道:“这是怎麽一
回事?”
  慕容战解释后,道:“拓拔当家找我有甚麽事呢?”
  拓拔仪回头瞥一眼江文清消失的方向,道:“先多嘴问一句,为何我感到大小姐像比平
时漂亮呢?”
  慕容战苦笑道:“或许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很快便可以和刘爷并肩作战,洗雪大
江帮的耻辱,心情当然不同,所以她看来特别容光焕发,致艳光四射。”
  拓拔仪愕然道:“你竟肯放她走?”
  慕容战摊手道:“换了你是我,你会怎样做呢?”
  拓拔仪摇头苦笑道:“对!这叫成人之美,何况她更是我们大家都爱护的大小姐。好哩!
言归正传,我刚收到燕飞从健康送来的飞鸽传书,传来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怎可能知道
的惊人消息,就是赫连勃勃在慕容垂的煽动下,会于短期内攻打盛乐。”
  慕容战先是愕然,继而思索,最后恍然道:“对!现在南北消息中断,连我们荒人对北
方的情况亦是知之不详,燕飞怎可能晓得刻下在北方发生的事?且是慕容垂的军事机密。”
  拓拔仪双目奇光闪闪地道:“他不但语气肯定,且指明有波哈玛斯为慕容垂和赫连勃勃
从中穿针引线,促成他们的合作。这已非一般的道听途说,便像燕飞他亲眼目睹般。”
  慕容战道:“是否有诈呢?”
  拓拔仪道:“若是假的,反解开了所有疑惑,但此信千真万确,确属燕飞亲笔,其中还
有几个字写错了,便像他少年时学族文时犯的错误,绝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慕容战苦笑道:“只有由他亲口说出答案了,我们根本无从揣测。”
  又道:“你打算怎麽办?”
  拓拔仪道:“燕飞传来的消息,我当然认真处理。”
  慕容战皱眉道:“现在天寒地冻,冰雪封路,鸽儿能从健康飞抵边荒集来,已非常了不
起,现在只有靠人力,把消息传往平城。”
  拓拔仪道:“我会派出八个身手高强,轻身功夫特别了得的战士,分八路向平城传信,
只要有一路成功,便完成使命。他们会绕过敌人的势力范围,虽然要多费点时间,但总好过
遇上秘人。”
  慕容战沉吟片刻,道:“我开始相信王镇恶的推断,到边荒来的秘人,只有一个向雨
田。”
  拓拔仪点头道:“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秘人今次答应慕容垂出手助阵,该是有条件的,
例如只要慕容垂攻陷平城,秘人将会集中全力对付我族,到边荒来的便只有向雨田一个人。
唉!只是他一个人,已足教我们头痛。”
  慕容战道:“你那八个信使上路了吗?”
  拓拔仪道:“他们正在整理行装,我回去后,他们立即动身,到泗水这段路他们会借快
马的脚力,到泗水后才弃马渡河。”
  慕容战叹道:“燕飞在信内有没有提及他何时回来呢?”
  拓拔仪道:“他说会在十五天内赶回来。”
  慕容战颓然道:“希望他回来时,仍可见到活生生的高彦,否则纵使他把向雨田碎尸万
段,我们仍要错失南北夹击慕容垂的时机,且会输得很惨。”
  慕容战苦笑道:“慕容垂发威哩!”
  两人你眼望我眼,均心有同感。
  慕容垂确是了不起的军事大家,着着牵着他们的鼻子走,首先是利用天气,只需有限的
人马,便切断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联系,再以秘族孤立拓跋珪,令他应接不暇;同时又煽动赫
连勃勃,攻打仍在重建中的盛乐。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拓跋珪将再无余力应付他的讨伐,而
荒人能自保已相当不错,遑论组成劲旅北上助战。
  形势恶劣至极点,偏是他们毫无办法。
  边荒集难道气势已尽?
  高彦和小白雁在树木边缘相偎地蹲着,扫视北面的丘陵平野,在眼前白茫茫的天地里,
不见人踪兽迹。
  尹清雅喷着白气娇声道:“真好玩!”
  高彦今次倒没有意乱情迷,双目精光闪闪,全神打量前路,道:“对付探子最有效的手
段是受过训练的猎鹰和恶犬。幸好现在天气苦寒,敌人该不会随便出动鹰和犬,主要仍是靠
人放哨,只要在北颖口方圆数十里之地,于高处广设哨站,便可以有效的阻止我们接近。”
  尹清雅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问道:“今次我们去探听敌情,可以起甚麽作用呢?”
  高彦解释道:“我们的任务,是要掌握敌人的军力、设置和战略布局。值此冰雪遍地之
时,敌人要在短时间内,建成有强大防御力量的垒寨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要亲临其地,对敌
人的情势进行精确的评估,回集后向我的荒人兄弟作出详尽的报告,再决定反攻的策略,这
就叫知己知彼。所以今次的探察行程,实关乎到我们荒人与慕容垂之争的成败,起着决定性
的作用,是不容有失。”
  尹清雅点头道:“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何人多反会误事。唉!我们根本不晓得敌人的岗
哨设在哪里,如何可以瞒过敌人的眼睛呢?我们该否待入黑后再行动?”
  高彦傲然道:“我高彦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告诉你吧,入黑后反更危险,燕人肯定会放
出猎鹰,发觉有可疑后,会从遍布各战略据点的营地,派出精骑携恶犬追截,我们肯定劫数
难逃。倒是白天较安全,只要我们能凭地势先一步推断敌人岗哨的位置,便可以如入无人之
境。这个包在我身上,我走遍整个边荒之时,燕人还躲在娘的怀里吃奶。”
  尹清雅嗔道:“你只懂夸大。照你说的,愈接近北颖口便愈容易被人发觉,加上神出鬼
没的秘人,我们是没有可能接近敌人营地的。”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别人做不到的,怎难得倒我高彦?嘿!我高彦之所以能
成为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全凭老子比别人灵活的脑袋,懂得未雨筹缪。像北颖口这类特别
具战略性的地域,老子设有隐秘的观测台,只要能潜到那里去,便可以如欣赏风景般,把敌
人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还可以一边和雅儿亲热。哈!真爽!”
  尹清雅皱眉道:“谁和你亲热?快放开你的臭手!”
  高彦回复一贯本色,再没有风媒的沉着和冷静,嬉皮笑脸道:“搂搂肩头有甚麽问题?
你不舒服吗?”
  尹清雅耸肩道:“搂一搂并没有问题,何况早给你搂得习惯了。问题在怕你控制不住自
己,而我又不敢揍你,出了事时,不但我们完蛋大吉,你的荒人兄弟也要完蛋大吉。嘻!你
认为我说得对吗?”
  高彦颓然收手,狠狠道:“打死我也不相信有这麽可恶的练功心法。”
  尹清雅站起来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休息够了吗?我们必须于
入黑前到达泗水南岸,这可是你说的。”
  高彦蓦地起身,一手拂掉沾在身上的雪花,一手正要搂住小白雁,尹清雅早滑了出去,
娇笑道:“你当我不清楚你占人家便宜的招数吗?快来吧!那个姓向的家伙说不定正四处搜
索我们呢?”
  高彦恨得牙痒痒的追在她身后去了。
  “蓬!”
  哈远公的尸身掉在地上,几块石板立告粉碎。早在落地前,这魔门高手已断了气。
  屈星甫避过掷来的尸身,鬼魅般迅速地从左方掠向燕飞,但这麽给阻了阻,始终慢了一
线。
  正是这一线之差,决定了卫娥的命运。
  燕飞晓得已收先声夺人之效。
  一个照面下,他不但逼退屈星甫和卫娥,还斩杀哈远公。事实上他胜得极险,只要有任
何错失,又或时间上拿捏失准,现在伏尸街头的当会是他。
  现在,他的危机尚未过去,只是眼前两大魔门高手连手之威,实有毁掉他“肉身”的力
量。
  两人的魔功已臻化境,幸好蝶恋花及时鸣叫,令他们的心灵出现了不该有的间隙,加上
仙门诀的出奇不意,始能创下如此战功。
  今次敌人卷土重来,再不会犯刚才的错误,燕飞的唯一保命之法,就是杀死卫娥,而眼
前更是唯一的机会。
  飘带分别从卫娥两袖内射出,从空中卷往他的脖子,另一拂往他的胸口。
  燕飞往长街另一端退去。
  卫娥的飘带像长了眼睛般,随他斜斜降落地面的势子,一攻他面门,另一直取下阴,毒
辣刁钻。她的白发往上扬起,显示她的内功已达贯气毛发境界,脸容却如不波止水,不透露
心中情绪。
  屈星甫仍落后她两步之遥。
  蝶恋花画出大小不同的十多个圆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太阴真气。
  卫娥的飘带先撞上第一圈太阴气,立即受阻,现出波纹的形状,诡异而好看。
  燕飞知是时候,化进阳火为退阴符,登时剑啸声大作,太阳真劲从蝶恋花锋尖喷射而出,
串连起十多重凝而不散的太阴气。
  “啪啦”一声震摄长街的激响,电光暴闪,卫娥身前闪现似能撕裂虚空的呈树根状的闪
电,胜负立分。
  卫娥的飘带碎裂,厉叫声中,往后抛飞。
  燕飞也被她真气的反震力撞得踉跄后退,尚未回气时,屈星甫已从卫娥的下方赶上来,
幻出漫天掌影,向他狂攻猛打,奇招异法,层出不穷,一时间杀得燕飞全无反击之力,只能
见招拆招,节节后退。
  燕飞一时再无力施展仙门诀,只好忽然太阳真劲,再使太阴真气,令屈星甫无从捉摸,
逐渐扳回劣势。
  “蓬!”
  劲气交击,燕飞先以太阴真气吸着屈星甫扫往颈侧的手刀,再以太阳真气把他逼开,震
得对方旋身退避。
  历经艰辛后,他终于争取得喘一口气的致胜机会。
  燕飞晓得对方积数十年魔功,气脉悠长,回气后势将展开另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势,哪敢
大意。燕飞身往前倾少许,足尖撑地,登时如炮弹般往对方射去,蝶恋花分中下劈。
  屈星甫尚未旋身,蝶恋花至。
  “啪”的一声,当屈星甫仓卒应战,以双掌封格下劈的蝶恋花,电光在剑掌间爆炸。
  屈星甫惨哼一声,挫退三步。
  燕飞的蝶恋花在空中挥动,又往他左肩扫去。
  屈星甫怒叱一声,以手刀对真剑,硬劈蝶恋花。
  电火爆闪。
  屈星甫被蝶恋花劈得横跌开去,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样貌凄厉,再无复先前深藏不露
的高手风范。
  此时比之当日对上史仇尼归,燕飞的仙门诀已不可同日而语,不但能操控自如,且能选
择攻入对方经脉的角度,开始具备“招式”的规模,威力当然倍增。
  何况屈星甫正处于旧力刚竭,新力不继的要命时刻,哪还不立即着了道儿。
  燕飞如影随形,抢往他后背的死角位,剑随意动,横扫他左腰侧。
  屈星甫狂喊一声,不理正斩往腰部的厉器,一拳往燕飞的面门击去,使的是同归于尽的
招数。
  燕飞说退便退,拖剑后撤,在气机牵引下,屈星甫疾扑而来。
  蝶恋花又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不同处是没有用上太阴真劲,纯碎是虚招。
  有卫娥作前车之鉴,正杯弓蛇影的屈星甫哪想得到燕飞会在此时刻使诈,慌忙横移开去。
  燕飞已蓄满真力,大喝一声,蝶恋花直搠而去。
  “啪!”
  闪电由剑尖逸出,以连燕飞也看不清楚的惊人速度,赶上屈星甫,命中他胸口。
  屈星甫像个完全不受自己力量控制的布偶般被抛上半空,全身骨折声响,再重重坠跌在
石板路上,着地后,尸身不自然的扭曲着。
  “哗!”
  燕飞张口喷出漫空鲜血,身体几近虚脱,往横退去,坐落一间民房前的台阶上,不住喘
息。
  三大魔门高手伏尸街头,令寂静无人的街道更添诡异阴森的气氛。
  燕飞喘息着把蝶恋花还到剑鞘内去,心中百感交集。他实无意杀死三人,只恨在刚才生
死一发的险境里,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魔门的人以后会怎样对待他呢?会否从此不敢惹他?又或会倾巢而来,找他算帐?看来
后一个猜测的可能性较大。
  今次魔门派出此三人来杀他,显示魔门正进行他们夺天下的阴谋,否则何用理会他?目
下有资格逐鹿南方者,不出桓玄、聂天还、徐道覆、刘牢之和刘裕等数人。刘裕当然与魔门
无关,但其他人中,哪个是魔门的人,又或是魔门属意和支持的人呢?他真的没法弄清楚。
  燕飞再吐出一小口鲜血。
  此三人虽然厉害,但伤他的却是仙门诀的反震之力。
  每次施展仙门诀,他本身多少也受到点伤害,因而也削弱了他施展仙门诀的能力,令他
不能无休止的施展下去,否则即使孙恩也要饮恨在他燕飞剑下。
  燕飞虽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对于心脉断了仍可重新接上的燕飞来说,还有甚麽可令他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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