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九 章 素女心法
  刘裕和宋悲风在入黑后,登上一艘往来广陵和健康,属于孔老大的货船,顺流往广陵驶。
屠奉三则坐他到健康来的原船,与追随他多年的十多名手下,先一步到前线去。
  蒯恩留在健康,一边操练陆续抵达的荒人部队,一边等候指令,随时可以开赴前线,投
入战争。
  在一般情况下,司马道子是绝不肯接受这种方式的外援,可是现在是在晋室生死存亡的
关键时刻,兼且人数不过二千,刘裕又是眼前唯一可以钳制刘牢之的北府将领,所以司马道
子只好点头同意。
  蒯恩将由司马元显亲自照拂,王弘则从旁协助。这批荒人子弟兵,在名义上被收入乐属
军的编制里,以掩人耳目,事实上他们是由蒯恩直接指挥,司马元显只能通过蒯恩向他们发
令。
  刘裕立在船首,任由大江阵阵刮来的寒风吹得发飞衣扬,心中百感交集。
  几经幸苦后,他终于踏上人生的另一段路程,正式展开他在南方的征战生涯,可以想象
由这刻开始,他将没有歇下来的机会,只能尽力奋斗,直至击败所有敌人和反对者。
  健康被抛在后方,便像告别了一个过去了的梦,但他的健康梦醒了吗?不过无论如何,
这是个令他历尽沧桑、神丧魂断的城市。就是在那里,他遇上王淡真,展开一场结局凄凉的
苦恋。也只是昨晚,他遭到情场上的淝水之败,饱受屈辱,更体会了高门寒门不可逾越的隔
阂。更明白淡真对他的恩宠,是如何令人感到心碎的珍贵,也更使他惦记淡真,更亡不了她
遭受的耻恨。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北府兵探子,至挣至现在的权势地位,其中似经过了无数世的轮回劫
难,现在他终于有了明确的军事目标,前路清楚在他眼前展现,再非像以前的见关过关,如
若在波涛汹涌的怒海挣扎求存,茫然不知陆岸在哪个方向。
  屠奉三已拟定全盘作战计划。
  首先,他们要占领已落入天师军之手的海盐,建立在前线可攻可守的坚强据点,始可以
展开对付天师军的大计。
  刘裕别头朝健康瞧去,仍隐见在大江两岸的点点灯火。
  刘裕深吸一口气,心忖如他能重回健康之日,天师军将已全面溃败,而他与桓玄的正面
交锋,亦会展开。
  但他真的能活着回来,向所有人证实,他确是如假包换的真命天子吗?他心中感到无比
的战栗。
  自淡真服毒身亡后,他晓得自己再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法走回头路,只有死亡才可以令
他停下来。
  ※       ※       ※
  边荒集西北三十里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高彦“一号行宫”所在的荒弃小村落,在愈下愈
密的雪花里,似与天地融混为一体,失去了影迹。
  在荒村后的密林里,有一座经修补的房舍,离村近千步之远,即使有敌人到村内搜索,
除非搜遍谷内每一寸的地方,否则定会把此小屋忽略掉。
  如非比别的行宫隐蔽,也没资格做高彦的“一号行宫”。此屋也是高彦要到边荒办事的
第一站,途上有种种手段布置,可把任何试图追踪他的敌人撇掉,然后再往其它地方办事。
  “一号行宫”下有个地库,高彦放了各式各样的装备和工具,全是高彦籍之成为边荒首
席风媒的谋生法宝。除小杰外,其他高彦的风媒手下,亦不晓得有这么一个地方。
  此时高彦在灯火映照下,正从地库把合用的工具搬上来,次序井然的排放在房内的石板
地上。
  这盏灯是特制的,上有宽盖,只照亮了地面,不会把灯火泄出屋外,惹人注目。
  尹清雅脱掉靴子,盘膝坐在床沿处,长剑摆在身旁,大感有趣的看着高彦忙个不休。
  高彦情绪高涨的举起两件棉袍,得意地道:“看我多么有先见之明,百宝袍也有两件。
不要小觑这似是平常的御寒衣,这可是我在边荒集以重金请人缝制的,质轻却又能御寒,不
畏风雪,最特别是可以掉转颜色,反过来便是纯白色,试想从头至脚都被白色包裹,在风雪
里便像隐了形似的。棉袍还有十多个明袋暗袋,可以放置不同的有用法宝。”
  最后斜兜她一眼,笑道:“雅儿闷吗?待我整理好我们两对‘雪翔飞靴’后,我便来说
故事为你解闷儿。”
  尹清雅由盘膝变为曲脚,双手抱着小腿,下颔枕到双膝间,在床上俯视着高彦,轻轻叫
道:“高彦!高彦!”
  高彦被她唤得心都软了,放下手上的工作,仰脸柔声道:“有甚么事呢?”
  尹清雅道:“你知否为何我明知危险,也敢陪你到边荒去执行任务呢?”
  高彦心忖当然是因为你爱我,舍不得和老子分开,才会这般做。想是这么想,却不敢说
出来,怕触怒她,破坏了两人间此刻得来不易的融洽气氛。
  欣然道:“这也有理由吗?有些事不是全不讲理智的吗?像你要随我来,我就带你来。
哈!说吧!但不许说假话,我现在是经不起刺激的。今趟实在是太刺激了,我的负荷已接近
崩溃的边缘。”
  尹清雅“噗哧”娇笑,横他一眼,似是用眼神骂了他一句“你这死性不改的臭小子”,
然后油然道:“你要听真话,我便说真话给你听。原因很简单是我的剑法大有精进,尤其在
轻身功夫一项上的进步更神奇。”
  高彦为之愕然,一时掌握不到尹清雅这番话背后的含意,茫然点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尹清雅道:“师傅的确有眼光,他看出我在练武方面很有天分,唯一的问题是缺乏历练
和实战的经验,所以让我多次随郝大哥到外面闯荡,也因而认识你这小子。”
  高彦仍没法掌握她说话的动机,只好顺着她的语气道:“我的雅儿当然不同凡响。”
  尹清雅笑道:“甚么你的我的,你爱说便说吧!但休想我认同。言归正传,上回在边荒
被楚无瑕追赶了近百里路,事后我很不服气,所以在回两湖途上,便专注练功,返两湖后,
更每天找人对仗,把从实战领悟回来的诀窍,融会贯通。现在尽管再遇上燕飞,他想生擒我
吗?待下一世吧!”
  高彦听得糊涂起来,问道:“你找谁练剑?”
  高彦心忖,难怪她的功夫这么好,原来是由南方位居“外九品高手”榜上次席的聂天还
亲手教出来的。
  尹清雅唇角逸出一丝忍俊不住,带点狡猾顽皮的笑容,续道:“我的根基虽由师傅为我
打下,但不论心法招式均和师傅大相径庭,因为师傅是依他得来的一本叫‘素身剑经’的剑
术宝典,传人家剑术的,所以我的剑便以‘素女’来命名。”
  高彦忍不住问道:“雅儿为何忽然说及这些事呢?这与你够胆子陪我去冒险有甚么关
系?”
  尹清雅似忍不住的笑道:“当然大有关系哩!我刚达到‘素身剑经’中所描述的初成境
界,因而剑法大进,再遇上楚无瑕也非全无胜望,否则也挡不了向雨田那家伙全力掷出的边
截榴木棍,救不了你这小子。”
  高彦点头道:“回想当时的情况,雅儿的确比以前厉害多了。”
  尹清雅嘟起小嘴,得意地道:“所以我定要陪你来,因为我有保护你这小子的能力,同
时也可借此机会多点磨练。”
  高彦一头雾水道:“很好!很好!”
  尹清雅“噗哧”娇笑起来,斜眼兜着她道:“‘素身剑经’顾名思义,只有保持处子元
阴之质才能练习,如果一旦失去处子之躯,功力会忽然大幅减退,还会患病。死小子!明白
了吗?”
  高彦终于明白过来,呆瞪着她,好一会才艰难地道:“你在骗我,对吗?根本没有‘素
身剑经’这回事。”
  尹清雅得意地道:“谁骗你呢?本姑娘哪来这种闲情。让我警告你,千万不可以对我心
怀不轨,如我在着方面有甚么闪失,我不但没法保护你,且会成为你的负累,那么你不但完
成不了任务,我们也没命回去。”
  高彦狂叫道:“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快告诉我你只是骗我!”
  尹清雅作出噤声的手势,嗔道:“别大吵大嚷行吗?想把秘人引来吗?顺道告诉你一件
事,你绝不可以对人家动手动脚,喜欢便搂搂抱抱的,那会影响本姑娘的素女心法,清楚了
吗?”
  说毕忍不住花枝乱颤的笑个不停,那模样说有多诱人便多诱人。
  高彦呆看着她,恨得牙痒痒的,偏是拿她没法。
  尹清雅移到床的另一边,把剑放到床的正中,掀被道:“这把剑是我们的楚河汉界,想
保持和平便不要越界半步。人家对你是格外开恩的哩!准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高彦说不出半句话来。
  ※       ※       ※
  王镇恶离开大江帮的总坛,从东大街进入夜窝子,想到说书馆找去了那里的刘穆之共进
晚膳。
  那感觉便像从黑暗走向光明,且是七彩缤纷的世界。街上挤满来寻乐子的荒人和参加边
荒游的团客。在这里,你会忘掉外间发生的一切。
  王镇恶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那种醉生梦死的颓废感觉,更不合他的脾性。很小他便养成
时刻自我警惕的习惯,反而他在战场可放松下来。所以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吃军事这口饭的
人才,这令他在战场上更能从容自若。他绝不怕与慕容垂在战场上正面交锋,尽管对方被誉
为继王猛之后最出色的统帅,他甚至还非常期待这个机会,他要证明由王猛调教出来的孙儿,
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想着想着,忽然间他发现正置身古钟楼广场,在辉煌的灯火里,雨雪漫天而降,却无损
众人到这里来尽欢的热情。
  数以万计的荒人,肩磨踵接的在林立的各种摊档间乐而忘返,尽情的看,尽情的去笑,
尽情的享受着人生。
  王镇恶心想边荒集确是个梦幻般的奇异地方,每次进入古钟楼广场,他都会生出这个念
头,皆因他以前连做梦也未曾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处地方。
  古钟楼高耸于广场核心,似对周围发生的事全不知情,孤傲不群。谁想过在不久以前,
这座建筑物是决定了一场激烈大战成败的关键。
  王镇恶猛地停下,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背影上。
  那人头戴竹笠,身披黄色长披风,比对起周围穿上寒衣的人们,他的衣杉颇为单薄,可
是却没有丝毫瑟缩的情态,且由于他长得比一般人要高出整个头,故虽是站在围观一个杂耍
摊档的人群最后排处,仍看得非常投入,不住喝彩鼓掌!像个天真的大孩子。
  王镇恶提聚功力,缓缓接近他。
  当王镇恶离他尚有半丈距离,正要双掌齐发,按在他背上的一刻,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
般,旋风般转身,微笑道:“王兄你好!”
  赫然是秘人向雨田。
  王镇恶暗恨错失从背后偷袭他的良机,正要唤出他的名字,希望附近有知情的夜窝族兄
弟或姊妹,立即去通风报信。
  向雨田已先他一步从容道:“王兄最好不要提及本人的名字,否则我会全力出手,直至
击杀王兄,然后溜之大吉,王兄千万不要尝试,我有说错吗?”
  王镇恶感到自己落在下风,连他是蓄谋在这里等待自己,还是凑巧碰上也弄不清楚。不
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惹火了向雨田,此人绝对有能力把夜窝子闹个天翻地覆,那对边荒
集是有害无益。
  权衡利害下,王镇恶打消出手的念头,皱眉道:“向兄到夜窝子来,有何目的呢?”
  向雨田见不住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说起话来非常不方便,提议道:“我们边走边谈好
吗?哈!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如何?不用害怕,我绝对尊重夜窝子不动干戈,只寻乐子的天条,
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说罢领头朝古钟楼方向举步,王镇恶别无选择,更不愿任他离开视线,只好走快两步,
与他并肩而行,那感觉非常古怪。
  向雨田瞥他一眼,微笑道:“如果我没及时转身,王兄真的会从被后偷袭我吗?”
  王镇恶理所当然地道:“现在是贵族与荒人全面开战的时候,非是一般江湖斗争,向兄
认为我人须讲江湖规矩吗?”
  向雨田哑然笑道:“王兄很坦白。不过若换了王兄是燕飞,他会在背后偷袭我吗?不会!
对吗?因为燕飞有自信可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击败我,事实是否如此,当然要见过真章方晓
得。只从这点,便知王兄上次之败,对王兄生出影响。”
  王镇恶不悦道:“向兄是否专程来羞辱我?”
  向雨田笑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习惯了思索人性这问题,喜欢把握人的本质。
事实上我虽与王兄处于敌对的关系,但对王兄却颇有好感,因为像你这般有胆色的人,这世
上愈来愈少哩!”
  王镇恶的感觉好了些儿,此时向雨田领他经过钟楼,朝小健康的方向走去,后者还大感
兴趣地朝楼上的古钟张望。
  王镇恶道:“向兄到边荒集来,不是只为到夜窝子趁热闹吧?”
  向雨田欣然道:“王兄今次料错哩!我确是一心来趁热闹。我们秘人一年四季,每季都
有一个狂欢节,狂歌热舞整夜,人人抛开平时的身份包袱,投进狂欢节去。今天正好是秋节
的大日子,我习惯了哩!时候一到,体内的欢乐虫便蠢蠢欲动,不由子主的摸入集来。所以
你要对我有信心,今晚我是不会惹事生非的。难得才有你这个好伴儿,可解我思乡之心,我
怎会开罪你?”
  王镇恶听得乏言回应,更弄不清楚向雨田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雨田微笑道:“告诉我,我有杀过一个荒人吗?”
  王镇恶为之愕然,摇头道:“在这方面向兄确是非常克制,不过如果向兄成功刺杀高彦,
那高彦将是第一个命丧向兄之手的荒人。”
  向雨田笑道:“如不是因高彦在这场斗争里举足轻重,我怎会向他下毒手?唉!真希望
这些事快些了结,让我得到自由。”
  王镇恶大讶道:“向兄竟害怕杀人吗?那天你让我走,是否基于同样原因?”
  向雨田淡淡道:“我不想杀人是有原因的,如果可以杀死王兄,我亦会毫不犹豫的这么
做,别人不知道你在战场上的本事,但怎瞒得过我向雨田?到哩!哈!真热闹,我们到里面
把酒谈心如何?”
  向雨田驻足一家酒铺门外,作出邀请。
  此处乃夜窝子的边缘区,再过去便是小健康,王镇恶只好点头同意,与他进入酒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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