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一
第 十二 章 奇才异能
  
  王镇恶在谷口下马,让疲乏的马儿休息吃草,自行进入小谷。 
   此谷离边荒集达五十里之遥,位于边荒集西北面的山区。王镇恶锲而不舍的追到这里来,
是因他比荒人更明白秘人,晓得当秘人展开远遁术,是不能停下来的,也因此会留下行踪的
蛛丝马迹。
  远遁术极耗真元,没有一段时间歇息,休想回复过来,所以要杀此人,实是难得的机会。
  小谷四面环山,景致清幽,纵然王镇恶心存杀机,入谷后也感涤尘洗虑,心平神和,一
时难起争胜之心。
  刚踏足小谷,王镇恶就生出被人在暗中监视的感觉,不由心中大讶。难道自己竟猜错了,
对方躲到谷里来不是静坐运气行功,反仍保持警觉的状态?
  王镇恶扬声道:“本人王镇恶,孤身一人来此。秘族的朋友,有种的便现身出来与本人
决一死战,不必我费神去找你出来。”
  蓦地一阵充满不屑意味的笑声从半山处传下来,王镇恶抬头循笑声望上去,那秘族高手
竟然现身在山腰一块突出来的巨石上,正低头俯视他。
  他再没有以头罩蒙着头脸,露出庐山真面目。
  此人年纪在二十许间,长相清奇特异。脸盆宽而长,高广的额角和上兜的下巴令人有雄
伟的观感。他的眼耳口鼻均有一种用花岗岩雕凿出来的浑厚味道,修长的眼睛带着嘲弄的笑
意,既使人感到他玩世不恭的本性,又兼有看不起天下众生的骄傲自负。
  他站在石上,自有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姿态,兼之他宽肩厚胛,胸部凸起的线条
撑挺了他紧身贴体的黑色劲服,脸容和体型相衬俊拔,更使人感到他另有种带点邪异、与别
不同的气质。
  他顾盼自豪的道:“首先,我并不是你的朋友;其次,我出来见你,也不关有种或没种
的事,而是想看看你究竟是傻瓜,还是确有资格说这番话。”
  接着目光落到王镇恶以牛皮带斜挎于肩、再以单耳吊挂法佩于腰间的短剑,双目亮起来
道:“你这把可是汉代名器?”
  王镇恶大讶道:“兄台高姓大名?你还是第一个一口说中本人此剑来历的人。”他也是
奇怪,竟随手解下佩剑,朝对方抛上去。
  那人轻轻松松探手接着,欣然道:“这又有何难?此剑长不过三尺,显是上承春秋战国
短铜剑的铸制之法,虽为铁剑,但却没有在长度上下工夫。其次剑首呈椭圆环形,剑首剑身
连锻接成一体,这类形的剑不见于汉以前。兼且此剑乃扁径折肩的式样,只盛行于汉代,故
我一看便知。”
  又微笑道:“看你也算个人物,便告诉你我是谁。向雨田是也。”
  “锵”!
  向雨田右手执鞘,左手拔剑出鞘,赞叹道:“好剑!经过这么多年,仍像刚铸造出来的
样子,如此铁质,更属罕见。观此剑剑脊无光,刃口则隐泛金黄,可知此器是由不同成份配
比的铁料浇铸而成的复合剑,属铸剑术的最高境界,如果我没有猜错,此剑当含有玄铁的成
份。”
  然后又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王兄勿要因我以左手拔剑,便以为我是个左撇子,
事实上用左手或右手对我分别不大,王兄动手时如认定我是左撇子,会吃大亏。”
  以王镇恶的才智,也有点给他弄得糊涂起来,摸不清他的虚实。叹道:“向兄确是奇人,
眼力高明,对剑的认识固令人惊异,更令人难以明白的,是向兄对我汉族历史的认识。向兄
难道不是长居沙漠,与世隔绝吗?”
  剑回鞘内,向雨田随手把剑抛往王镇恶,物归原主,接着洒然坐在石缘处,双足垂下,
摇摇晃晃的,说不尽轻松写意,微笑道:“王兄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不要骗我,我们尚未
动手,仍算是朋友。”
  王镇恶把剑挂好,心忖他是否在施拖延之计,可是怎么看也察觉不到他有真元损耗的迹
象,早点动手迟点动手并没有分别。何况他确欣赏此人,微笑道:“向兄奇才异能,兄弟佩
服。此剑确大有来历,如果我说出它的来龙去脉,向兄会猜到我是谁。”
  向雨田哈哈笑道:“我早猜到你是谁哩!此剑名百金,乃王猛当年以之纵横天下的名剑。
看王兄的年纪,该是王猛的孙儿。向某有说错吗?”
  王镇恶心中遽震,此人见闻的广博,眼光的高明,已到了使人心寒的地步,如今天不能
置此人于死地,边荒集肯定会被他闹个天翻地覆。
  沉声道:“敝祖乃贵族死敌,向兄请赐教。”
  向雨田讶道:“王猛是王猛,你是你,我是我,有什么关系?做人如果背负重担,上几
代的恩怨也要继承下来,短短一生的时间如何够用?”双目倏地射出憧憬的神色,向往的道:
“念在王兄命不久矣,我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完成今次任务后,向某人便可以脱离秘族,过
我理想中的生活,追求我梦想的东西。”
  又朝他瞧去,两眼异芒遽盛,语气却平静无波,淡淡道:“看在王兄非是乘人之危的卑
鄙小人,向某人便予你留下全尸的恩赐,还会让你入土为安,以名剑百金为碑石!”
  “锵”!
  王镇恶掣出百金宝剑,上方已是漫空虚实难分的影子,挟着惊人的气劲扑来。
  如此诡奇的身法武功,王镇恶尚是首次遇上。


  燕飞清楚自己正陷进另一场危机,且是两难之局。
  秘族不会轻易对人许下承诺,许诺后却是永不悔诺,这是秘族的传统。秘族与慕容垂的
合作,或许只限于对付拓跋珪和荒人的联军,当联军被破之日,便是秘族圆就承诺之时。可
是一天联军仍在,秘族战士会不计生死的为慕容垂效力。
  万俟明瑶仍不知道他便是燕飞。当日长安相遇,万俟明瑶也认出他是当年曾参加狂欢节
的两个拓跋族小子之一,那时燕飞尚未改名字,不是叫燕飞而是随母姓唤作拓跋汉,这是他
娘为他改的名字。
  万俟明瑶只晓得他是拓跋汉,并不知他是燕飞。那时他用的剑亦非蝶恋花,当年的佩剑
已脱手掷进慕容文的胸膛去,留在他的尸身处。成为蝶恋花的主人是后来的事。故此纵然万
俟明瑶知道他燕飞这个人和他的剑,仍没法联想到和她曾发生亲密关系的短暂情人,竟然是
他燕飞。
  秘族一向排斥外人,他和拓跋珪之所以被接纳参加狂欢节,是因为燕飞懂得秘族的语言,
明白他们的规矩。
  燕飞的娘亲是拓跋族内罕有精通秘语的人之一,这特殊的本领亦传授予他。至于他娘亲
为何懂得说秘语,她却从来不肯透露半句话。
  正因这种微妙的关系,万俟明瑶并不完全把他当作外人,且绝对地信任他,在这方面他
也没有令万俟明瑶失望。
  他们都仇视氐秦王朝,敌忾同仇。
  万俟明瑶、向雨田,再加上数百崇拜死亡、悍不畏死的秘族战士,在任何一方面均对拓
跋珪和荒人构成庞大的威胁。
  他必须尽速赶回边荒集以应付慕容垂和秘人的联军。
  问题在孙恩是不肯放过他的,避也避不了。
  纵然在心无挂碍的情况下,与孙恩的胜败仍是未知之数,且以孙恩的赢面较大,何况是
在此无心决战、顾虑重重的心境里?结果可想而知。
  在深心里,他隐隐感到对万俟明瑶仍是余情未了,因而令他更感为难,也扰乱了他平静
的道境。
  如果在面对孙恩之时,他的心境仍处于如此状态,此战必败无疑。


  清溪小筑。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厅内围桌而坐,商量大计。
  宋悲风道:“看来司马道子确有重用小裕之意,也开始信任小裕,否则绝不容我们征用
荒人作子弟兵。于司马皇朝来说,这更是破天荒的创举。”
  屠奉三微笑道:“千万别高兴得太早,司马道子只是重施故技吧。”
  刘裕不解道:“重施故技?”
  屠奉三道:“你忘了当日刘牢之和何谦的情况吗?司马道子先拉拢何谦,牵制刘牢之,
然后牺牲何谦,令刘牢之背叛桓玄,破掉桓玄的联盟,今天也是如此,栽培你以分刘牢之的
势力。假如谢琰真的兵败,何谦一系的人马在别无选择下投向你,刘爷你便变成另一个何谦,
司马道子将可重演当时的情况。”
  宋悲风道:“照我看司马道子非常不满刘牢之,或许他会让小裕取而代之。”
  屠奉三道:“不满归不满,但在司马道子心中,最重要是保持司马氏的皇权,个人喜恶
并不在考虑之列。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是司马道子,会害怕刘牢之还是刘裕呢?”
  刘裕立即哑口无言。
  宋悲风叹道:“奉三的看法很精到,刘牢之声名可说每况愈下,小裕则是如日中天。刘
牢之最比不上小裕的,就是小裕不但得人心,更被建康高门的开明之士接受,如小裕坐上刘
牢之的大统领之位,肯定是另一个玄帅。”
  屠奉三道:“司马道子是个反脸无情的人,就像他对待何谦那样,我们须永远记着此点。
无论如何,我们的短期目标已达,下一步就是如何挽狂澜于既倒,于平乱军兵败如山倒的一
刻,击败天师军,夺取最大的利益,巩固兵权。”
  此时蒯恩回来了,一脸喜色的道:“收到边荒集来的消息,燕爷正全速赶来,该在这两
天内抵达建康。”
  三人精神大振,宋悲风想到谢道韫有救,更是欢喜。
  蒯恩又道:“边荒集派来的三百人先头部队,将于明早出发坐船到建康来,请刘爷安排
接应。”
  屠奉三道:“燕飞来了,我们有足够本钱招呼卢循,我现在反希望陈公公确是孙恩的人,
便可以利用他诱卢循上当。”
  宋悲风道:“燕飞抵达建康前,我们要加倍小心。”
  屠奉三笑道:“现今刘爷见过皇帝,正式获任命,大可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刘裕苦笑道:“亲随可免则免,我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喜欢干什么便什么的生活。”
  宋悲风道:“奉三的提议不错,为的是应付卢循,我可以作你亲随的头子,在这方面我
是驾轻就熟。”
  屠奉三道:“此事万万不可。原因很微妙,皆因宋大哥向为安公的贴身保镖,建康高门
已习以为常,忽然变成了刘裕的亲随,会令人感到是对安公的一种冒渎,大有刘裕欲与安公
相媲美之意,建康高门在心理上将难以接受,因而对我们刘爷生出反感,这种事千万不要尝
试。”
  宋悲风点头道:“奉三对建康高门的心态很清楚。”
  屠奉三道:“说到底这便是高门与布衣之别,所以绝不能犯此禁忌。如果真的要挑亲随,
可以小恩为头子,另外我再选三个机灵可靠的手下,便可组成亲兵团。”
  蒯恩喜道:“小恩愿伺候刘爷。”
  刘裕道:“我并不害怕卢循,打不过便溜,我自信有保命之法。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历
练的好机会,教我在武功上不敢懈怠,时刻保持警觉。”
  接着向蒯恩道:“小恩懂得练兵吗?”
  蒯恩道:“侯爷虽有指点我练兵之法,却没有付诸实行的机会。”
  刘裕道:“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司马道子把都城旁的冶城拨给我们作驻兵之地,你可作
屠爷的副将,随他学习如何训练兵员。我们的荒人子弟兵,到建康后会入驻冶城,此城将是
我们在建康的大本营。”
  蒯恩道:“如此岂用再怕卢循行刺?”
  屠奉三道:“此事是不能张扬的,我们的荒人兄弟,会扮作司马元显新招募的乐属军,
司马元显也会不时到冶城去,以掩人耳目。当然实际的控制权在我们手上,这可说是今次与
司马道子见面最大的成果。”
  蒯恩道:“多谢三位大爷栽培之恩,小恩会努力学习。”
  宋悲风道:“如果我们所料无误,三个月内小恩将有出征的机会。”
  蒯恩双目射出振奋的神色。
  三人明白他的心情,蒯恩是有大志的人,在侯亮生悉心指导下,学晓明辨是非,生出以
天下为己任的意向。侯亮生的死对他造成严重的打击,令他感到一切都完了。现在忽然来个
峰回路转,眼前出现全新的局面,得到了奋斗的方向,一洗颓气,他的兴奋之情,是可以理
解的。
  宋悲风道:“我们应否警告司马道子呢?因为假如陈公公确是孙恩的人,司马道子将身
处险境。若司马道子忽然遇害,我们也不好过。”
  他们现在的权力,源于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出事,会直接影响他们。
  屠奉三欣然道:“坦白说,我恨不得有此事发生。如果司马道子忽然横死,会便宜谁呢?
当然是我们。现时在建康,权力最大的是司马道子,等于半个皇帝。其次便轮到司马元显,
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元显会倚重我们,为他稳着政局,那我们不用打孙恩,已可把持朝政
了。”
  蒯恩道:“如果他们两父子同时遇害呢?”
  屠奉三道:“那就更理想,刘裕可凭他的声誉、手上的实力,以保皇为名,接收建康军
的兵权。”
  宋悲风道:“这么说,陈公公是不会行刺司马道子哩!”
  屠奉三道:“理该如此。要杀司马道子岂是容易,像他这种经历过风浪的皇族人物,对
任何人都有戒心。例如像今天我们和他达成的秘密协议,他绝不会泄露予陈公公。且明知卢
循窥伺在旁,司马道子怎敢掉以轻心。如是明刀明枪,陈公公要杀司马道子,根本是不可能
的。”
  宋悲风道:“小裕今晚是否决定了赴李淑庄之会?”
  屠奉三道:“让刘爷一个人去吧!否则会被李淑庄看不起他。我们须言行合一,真正信
任刘爷是杀不死的真命天子。”
  刘裕心中苦笑。唉!真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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