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一
第 十一 章 榴阁午宴
  
  燕飞的心绪并不安宁,原因来自多方面,因与果间相互影响,构成一张命运之网,只要
是处身在这生死之局裹,便无人能幸免。
  今早他感应到孙恩,孙恩的精神力量更庞大了,令他生出天地之大,却无处可遁的感觉。
他当然不是想逃避,因为既然避无可避,只有面对。不过孙恩的大有精进,的确是他想不到
的,显示孙恩亦被仙门启发,令他的黄天大法臻至人间世的极限,完全超越俗世的武技之上。
达到“夺天地之精华”、“天人合一”的至境。
  他之所以有逃避之心,并非害怕孙恩,只是希望能尽早赶返边荒集,应付秘族的入侵进
犯。
  他比任何人清楚秘族的破坏力,明白他们行事的方式,因为他们并不受一般人接受的道
德礼法所规范。
  万俟明瑶对他造成如此严重深远的伤害,故因他的忘情投入,更因他察觉到她在玩弄自
己的感情。
  对万俟明瑶来说,他燕飞只是顺手拈来,弃之不可惜的玩物,这醒悟彻底地损害了燕飞
的心。在离开万俟明瑶前,燕飞举止一切如常,没有说过半句责怪她的话,悄悄的离开。
  当时万俟明瑶扮作龟兹国的贵族,到长安来表演龟兹名冠天下的乐舞,随行者有个叫向
雨田的人,他才是万俟明瑶的真正情郎。
  他从未和向雨田交过手,却感到向雨田的武功不在万俟明瑶之下,这纯是高手对高手的
感应。
  撇开武功不论,向雨田不论思想、行为、处事都与别不同,从外貌到性格,均充满魅力,
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魅力,令他成为非常独特、充满个人风格的一个人。
  事后回想,万俟明瑶看上他燕飞,一半或许是出于男女间的吸引力,另一半肯定是要刺
激向雨田,使他妒忌。
  但向雨田却似对万俟明瑶和他之间火热的关系视若无睹,还对燕飞颇为友善亲近,常和
燕飞谈论他千奇百怪的念头和想法。
  到有一天燕飞终发现万俟明瑶和向雨田的真正关系,而自己只是夹在中间的大傻瓜,伤
透了心的燕飞晓得再不可以留下来,只好一走了之。
  他从没有想过与两人会有再见的一天,可是命运却不肯饶过他,且是没有选择的敌对关
系。
  如不能打垮秘族,边荒集肯定完蛋,拓跋珪将变得孤立无援,慕容垂会成为胜利者,千
千主婢将永远是慕容垂的俘虏。
  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恩成为他最头痛的问题。


  慕容战来到北门,卓狂生、江文清、拓跋仪、姬别、红子春、高彦、姚猛、阴奇、方鸿
生、刘穆之等全聚集在那襄,另外还有数十名荒人兄弟,人人没精打采的。
  慕容战皱眉道:“追不到吗?”
  阴奇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他一直跑在我们前方,竟愈跑愈快,马腿都没法追上他,
到他奔进一片野林内,我怕他会在林内偷袭,所以下令取消追杀的行动。”
  姚猛道:“这是甚么武功,短途内快过马儿没有甚 稀奇,但十多里的长程仍胜过马儿,
我真是从来没有听过。”
  慕容战道:“这是一种“血解”的奇功,借流血而催发身体的潜力,故能人所不能。”
  众皆愕然,朝他瞧来。
  江文清道:“慕容当家怎知道的呢?”
  慕容战举起左手持的剑,苦笑道:“是朔干黛告诉我的,这把剑的主人叫向雨田,是万
俟明瑶外秘族另一出类拔萃的高手,武功另有师承,奇功秘技层出不穷。咦!为何不见镇恶
兄?”
  方鸿生道:“他不肯放弃,坚持继续追敌,我们只好由他。”
  阴奇道:“他是个好汉子。坦白说,当我看着那叫甚么向雨田的秘族高手愈跑愈快的背
影,心中的寒意不住增加,若要我孤身去追他,我真的没有勇气。”
  众人心中均感受到那种来自恐惧的寒意,阴奇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好手,而是经历过大风
大浪,屠奉三倚之为臂助的第一流人物,连他也对此人心生惧意,可知向雨田是如何了得。
  卓狂生有感而发的道:“此人的奇功异术固是教人意想不到,但最令人震骇是他随机应
变的智慧,一天此人不除,边荒集实难得安宁。”
  刘穆之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微笑道:“现在主动权仍操在我们手上,至少逼得向
雨田逃离边荒集。镇恶兄亦不是徒逞匹夫之勇的人,他敢继续追去,自有他的看法和把握,
我们不用为他担心。”
  卓狂生道:“到我的说书馆去,当街这么大堆人围着说话,会吓怕人呢。”


  拓跋珪策马驰出平城,望西而去,长孙嵩和叔孙普洛紧追左右后侧,百多骑亲卫略落后
方,踢起尘土卷上半空。
  西北风阵阵刮来,吹得扬起的尘屑在空中飘散。
  这两天天气转寒,看来第一场大雪也不远了。
  拓跋珪的心有被烈火灼着的感觉,连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清楚原因。
  接到楚无暇携佛藏回来的消息,他立即派出长孙道生和崔宏,率领二百名精锐,到盛乐
护送其中一批黄金到乎城来,稍后再送往边荒集去。
  他是有栽培崔宏之意,让他多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
  拓跋珪根本从未想过在现今的形势下,竞有人敢打他车队的主意。现在慕容详和慕容宝
均龟缩往中山,由盛乐至平城、雁门都是他势力笼罩的范围,谁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半刻钟前,他接到快马飞报,车队在黎明前遇袭,敌方虽只百多人,但人人武功高强,
且施袭前没有征兆。全赖楚无暇、长孙道生和崔宏率众拚死反击,杀退敌人,不过己方已折
损近五十名战士,可谓死伤惨重。
  楚无暇、长孙道生和崔宏都受了伤,其中又以楚无暇伤势最严重。
  究竟从甚么地方忽然钻出这么厉害的敌人来?楚无暇绝不是才微智浅的人,她身兼竺法
庆和尼惠晖两家之长,纵然燕飞想杀她亦要用尽浑身解数,何方神圣能厉害至此?
  他弄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因忽然冒出这批神秘的敌人烦躁不安,还是运金的马队被袭而
震怒,或是为楚无暇受伤而心生焦灼。
  最令人惊讶的是敌方没有留下死伤者,益发使人感到敌人的诡异。
  对方是如何晓得有运金的车队呢?如果没有长孙道生和崔宏去接应,情况更不堪想象。
  忽然间,拓跋珪晓得辛苦争取回来,刚建立的一丁点优势,正受到最严厉的挑战和考验。


  石榴红似火,桔香满殿堂。
  榴火合位于御花园内御池之北,殿阁四周植满石榴、桔子、槐树和杨树,树绿榴红,悦
目沁心,美景如画。
  从榴火阁朝御池方向望去,见到的是御园对岸亭台楼阁曲径回廊相绕,奇石怪树互相衬
托,意境幽远。
  榴火阁为鸳鸯厅的结构,东西两厅各有梁架,从内看是两个屋顶,外檐却是一个飞檐翘
角的歇山顶,厅内用屏风分开。司马道子为了招呼刘裕等三人,把屏风移走,两边厅合成一
个大厅。
  陪客除司马元显,尚有司马道子两名心腹大将司马尚之和王愉,显示出司马道子对这个
看似随意的午宴并不等闲视之。
  刘裕目光投往阁外植满莲荷的御池上,心中却在想着刚才见大晋皇帝的情况,颇有感触。
  司马德宗看似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上龙袍,望之却不似人君,两眼一片茫然之色,似
是看着你,但更似是视而不见。天气虽然开始转凉,他却穿上御寒的厚棉衣,好像外面正下
大雪,最难捱是燃着了火炉,教伺候他的宫娥太监、来见他的人都要一起受苦。不知他是拙
于言词还是在言词表达方面有障碍,除了点头表示同意外,一切由司马道子代劳。
  不过此行确是一个关键性的转折。司马道子通过这彻头彻尾的傀儡皇帝,颁授他半边虎
符和任命状,可带军二万人。又任屠奉三和宋悲风为他的左右副将,且赐准刘裕自选二十人,
以作亲随,至此刘裕终有了自己在军中口法的班底,意义重大。
  本来北府兵内的升迁,除大都督一职外,朝廷例不直接插手,只由大都督禀上朝廷,再
由朝廷赐认。但一来刘牢之的威势远不及谢玄,又出征在外,司马道子乘机忽略刘牢之,直
接授军权予刘裕,令他再不是只得空名的无兵将军。
  巧妙处是刘裕职级没变,加上刘裕本身在军内的特殊地位,故今次司马道子虽是摆明削
刘牢之在军中的任命权,仍可获得军中大部份将领的支持,刘牢之则难以提出异议。
  此时酒过三巡,司马道子频频劝食,气氛融洽。
  三人中,表现最不自然的是宋悲风,不过司马道子说了一番“怀念谢安”的话,对谢安
推崇备至,宋悲风也轻松了一点儿。
  话题转至昨夜杀干归的事,在刘裕和屠奉三一心归功于司马元显的推波助澜下,司马元
显更是愈说愈眉飞色舞,非常兴奋。
  司马道子至少在表面上,放下了对刘裕的戒心,令宾主更是尽欢。
  司马尚之忽然谈起征伐天师军之战,向刘裕客气的请教道:“刘大人认为南征军会先小
胜后大败,究竟有何根据?”
  刘裕谦虚的道:“这只是小将的猜测,并没有特别的凭据。但由于我曾在边荒集和天师
军交手,对徐道覆有点认识,再设身处地推想,假如自己处在徐道覆的位置,会如何应付朝
廷的平乱军呢?因而得出这个结论。”
  他这番话非常得体,不会令人觉得他在卖弄才智。且点出自己比谢琰和刘牢之两大统帅
更明白徐道覆的战略,所以并非故作惊人之语。
  王愉不解道:“刘大人为何只提徐道覆,却不说孙恩,难道孙恩再不是天师军的最高领
袖?自孙恩的亲叔孙泰被朝廷处决,孙恩逃往海岛,矢志复仇,尊孙泰为羽化登仙的祖神。
今回天师军作乱,孙恩岂肯袖手旁观?”
  两人先后问的两条问题,该是和司马道子商量过的,亦是司马道子心中的疑问,只不过
由亲信代问,比较适合。
  刘裕晓得今次的午宴非常重要,会直接影响司马道子对他的看法,影响他在司马道子心
中的利用价值。
  刘裕从容道:“孙恩虽名为天师军之首,可是却超然于天师军之上,成为精神的领袖,
一切军务全交给两个徒弟去处理。这情况在天师军攻打边荒集一役裹尤为明显,当徐道覆和
卢循领兵攻打边荒集的当儿,他却于镇荒岗与燕飞决战。在战役里他也是独来独往,可见他
是没兴趣统军治兵的人。到最近破会稽一役,他亦是孤身行动,追杀王夫人。”
  司马道子点头道:“有道理!攻陷边荒集后,孙恩立即离开,返回海岛潜修,可知他确
是无心军务,只追求成仙成圣一类无稽之事。”
  刘裕道:“只看卢循能抽身到建康来掀风播浪,便知军权落入徐道覆手上。平乱军的对
手是徐道覆,该是无可置疑。”
  司马尚之间道:“徐道覆是怎样的一个人?”
  刘裕道:“此人极富谋略、精通兵法,绝不是逞勇力之徒。从他当日知机识变由边荒集
急流勇退,保存了天师军的实力,便可见他乃深谋远虑之辈。”
  司马元显道:“我们今回誓师南下平乱,是经过反复推敲,有周详计划,论人数虽远比
不上乱民,但军备精良、兵员训练有数,远非天师军的乌合之众可比,刘兄因何如此不乐观
呢?”
  刘裕道:“攻打边荒集的天师军,绝对非是乌合之众,所以天师军内亦有精兵,人数该
不下于五万。以徐道覆的作风,这批骨干精兵是不会轻易投进战场去,却在等待机会。又可
以令平乱军产生错觉,以为天师军不过尔尔,富有这种错误的信心后,一旦掉以轻心,将会
为敌所乘。”
  司马道子皱眉道:“这五万之数,是如何得来的?”
  屠奉三淡淡道:“是由奉三提供的,奉三最着重情报的工作,自信这数目虽不中亦不远
矣。”
  众人沉默下去,各有心中的思量。
  刘裕和屠奉三一直坚持着远征军先小胜后大败的观点,只要司马道子相信他们的看法,
他们的计划便可以全面展开。假如远征军确如所料的大败而回,在形势已成下,司马道子想
击退天师军,刘裕将成为唯一的选择。
  屠奉三打破严肃乏言的气氛,漫不经意地道:“两路的平乱军,是否准备会师会稽呢?”
  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和王愉同时动容。
  司马道子道:“奉三究竟是凭空猜想,还是得到确切的消息?”
  宋悲风插话道:“我敢保证奉三是猜出来的,因为悲风亦是首次听到此事。”
  从司马道子等人的反应,便知屠奉三猜中了。这不但是平乱军的军事目标,更是重要的
机密,只有身为主帅的刘牢之和谢琰晓得。刘牢之当然不会告诉刘裕,剩下的可能性是谢琰,
宋悲风这么表明,排除了是谢琰透露的。
  屠奉三道:“我可以猜到,自然亦难不倒徐道覆,如果我是他,会任由平乱军长躯直进,
再设法从水陆两方面截断乎乱军的粮线,令平乱军补给困难,深陷敌阵。”
  司马道子微笑道:“这个问题我们非是没有想过,幸好浙东一带是鱼米之乡、粮食充足,
只要就地取粮,便可解决军需。“
  刘裕叹道:“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后果,也是徐道覆最渴望发生的事。强征民粮,会令
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变成纵容手下兵士杀人抢掠,徒然惹起当地民众拼死抗命之心,那种劣
势一造成是任何统帅都不能控制的。”
  宋悲风道:“安公生前有言,要平天师道之乱,除勤修武备外,必须对民众做工夫,要
采取招抚的策略,否则民乱将成燎原大火,终有-天烧到建康来。”
  司马道子哑口无言,露出思索的神色。
  众人都不敢说话,怕打扰他的思路。
  好一会后,司马道子长长吁出一口气,沉声道:“大军已发,此事已成定局,三位有甚
么补救的办法?”
  三人暗松一口气,他们最想听到的,就是最后这句话。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知是时候把全盘计划奉上,更不怕司马道子会拒绝,因为他
也是聪明人,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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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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