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一
第 十 章 秘中之秘
  
  桓玄预期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谯嫩玉把载有干归身亡的飞鸽传书看罢,全无遭受丧夫之痛打击的激烈反应,只是缓缓
垂首,把信函放在一旁,神色平静地轻轻道:“他死了!”
  自第一眼看到谯嫩玉,桓玄便被她独特的气质吸引。横看竖看,这位年方十九的娇俏美
女也像个入世未深、没有机心、端庄高雅的高门之女,其气质如兰处有点似王淡真,但在静
中却含蕴某种生动的活力。而当她把眼睛瞄向你的时候,你会感到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眸
子内妖媚的热力,磁石般地吸引人,总像在挑战男人的定力,令人想到她放纵时的情态,似
在激励你去和她一起完成某件事,或许只是把臂共游,又或共度良宵,撩人情欲之极,这方
面倒又有点像任青媞.她是仙女和妖精的混合体,关键在她愿意向你展示哪一方面的本质,
每次见到她,桓玄都有不同的感觉。
  如果她不是干归的娇妻,更是谯纵之女,他定会想尽办法去得到她。以前这心中的渴想,
只能压抑下去,现在干归死了,面对文君新寡的她,又如何呢?
  桓玄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沉声道:“干夫人请节哀顺变,这笔血债我定会为夫人
讨回来的,这是我桓玄的承诺。”
  谯嫩玉淡淡道:“我再不是干夫人哩!南郡公改唤我作嫩玉吧!”
  一股热流在瞬间走遍桓玄全身,令他的血液也似沸腾起来,此女不但是他料想之外的坚
强,也比他想的寡情。
  谯嫩玉抬头往他望去,双眸射出妖媚和灼热的异芒,语调仍是那么平静,柔声道:“人
死不能复生,嫩玉身负振兴家族的大任,根本不容嫩玉悲伤,终有一天我会手刃刘裕那狗
贼。”
  然后又垂下头去,轻轻道:“但嫩玉心中确是充满愤恨,却又无法渲泄。南郡公可以帮
嫩玉一个忙吗?”
  桓玄一呆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为嫩玉办到。”
  谯嫩玉缓缓起立,俏脸霞烧,双目射出火热的情欲,柔声道:“南郡公当然办得到。”
  接着以舞蹈般的优美姿态,在桓玄的眼睛瞪至最大前轻盈地旋转,每一个转身,她的衣
服便减少一件,任由它们滑落地席上,当她停下来面向桓玄,身上再无一物。只有挂在玉颈
的鸟形胸坠,闪闪生辉。
  桓玄生出自己回到千万年前天地初开时的感觉,天地间除他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个可把
任何男人迷死的尤物。
  谯嫩玉平静的道:“我们什么都不去理,什么都不去想,忘情的合体交欢,只有这样做,
嫩玉才可以渲泄心中的悲痛。南郡公愿帮嫩玉这个忙吗?”


  慕容战回到西门大街北骑联的总坛,心中的窝囊感觉真是难以言说。自光复边荒集后,
他的情绪从未试过这般低落。
  明明已截着那秘族高手,却被对方拼着捱他一招后脱身远遁,令荒人颜脸无光。
  如此可怕的敌人,该如何去应付。
  天不怕、地不怕的慕容战,首次生出惧意,统帅的担子变得更沉重。唯一可庆幸的,方
鸿生并没有在集内嗅到其他秘人的踪影,显示秘人仍未混进集内来。
  这样的情况当然不会永远保持不变,逃掉的秘族高手只是开路先锋,经此挫折,当秘族
正式展开对边荒集的行动时,会更谨慎小心,计划周详。
  慕容战把那秘族高手的剑随手放在桌面,在桌旁颓然坐下,心中思潮起伏。
  现在对他们最不利的是敌暗我明,敌人可以轻易掌握他们的情况,只看那秘族高手试图
行刺高彦,便知敌人对边荒集的人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而他们对秘族却接近一无所知,只晓得由神秘的“秘女”明瑶主事。
  慕容垂现在对边荒集的威胁反成次要,因为慕容垂根本不用出手,只是秘人便可以弄得
边荒集鸡犬不宁。只要秘人肆意对边荒集进行防不胜防的破坏,例如杀人放火,袭击往来边
荒集的商旅,便可以令仍在休养生息的边荒集变为死集。
  在这样的情况下,光靠方鸿生一个鼻子实难起作用。
  必须在情况发展至那种劣势前,想出应付的办法。
  忽然间他想起朔千黛,她可说是集内唯一认识秘族的人,该否求她帮忙呢?
  慕容战犹豫难决。
  不但因她说过不会管荒人的事,更因他感觉到朔千黛对他的情意。
  他对朔千黛也非没有好感,但因此好感而产生的动力,却远未至达到令他改变目前生活
方式的强度。更关键的是,他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伤痛。
  他仍深爱着纪千千。
  这已变成埋藏在心底里的秘密。
  他曾亲口向纪千千许诺,即使牺牲生命,也要保证她的安全。当他在纪千千力劝下,不
得不离她而去时,他便在心中立誓,谁敢伤害她,他会不惜一切去报复。
  纪千千爱的是燕飞而不是他,当然令他伤痛,但却愿意接受,且在内心祝福他们,因为
燕飞是他最尊敬和爱戴的人。
  现在于他心中,救回纪千千主婢是凌驾于他个人的利益之上、至乎生命最重要的事。
  这心情是没法向任何人解释的,包括挚友屠奉三在内。他隐隐感到屠奉三在深心里仍爱
着纪千千,不过屠奉三显然比他更放得下,更懂如何驾驭心中的感情,所受的苦也没有他那
么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没法接受朔千黛,至乎有点害怕她,因为怕伤害她。
  想想也觉啼笑皆非,自己和朔千黛只见过两次面,但为何已感到很明白她似的,这是否
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他真的感到明白她,或许是因她坦白直接、不愿隐瞒心里意图大胆开放的作风。她对
他慕容战有好感,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其中有多少分是男女之爱?有多少分纯粹出于功利的
想法?他不知道。
  正如她说过的,想作她的夫婿并不容易,须看是否有本领。
  手下来报道:“有位叫朔千黛的漂亮姑娘想见战爷。”
  慕容战心忖又会这么巧的,刚想着她,她便来了。同时心中奇怪,她不是正生自己的气
吗?为何又肯纡尊降贵、委屈地来见他?
  打手势着手下请她进来,慕容战挨往椅背,自然而然把双脚搁往桌子上,这是他喜欢的
一个姿势,可令他的心神轻松起来,他更喜欢那种不羁的感觉。
  朔千黛来了,神情有点冷淡,见到慕容战大刺刺的把脚连靴子搁在桌面上,又没有起来
欢迎她,皱了皱眉头。
  慕容战豁了出去,心忖她不满也好,恨自己也好,他和她的关系绝不可有任何发展。微
笑道:“公主请坐!”
  朔千黛忽地忍不住似的“噗哧”娇笑,在一边坐下,皱起鼻子看着他的靴子,道:“你
不知道自己的脚很臭吗?”
  慕容战哑然笑道:“什么东西都可以习以为常,何况是没法甩掉的腿子。公主大驾光临,
究竟有何贵干?”
  朔千黛耸肩漫不经意的道:“我要走了!”
  慕容战把双脚缩回去,撑直虎躯,大讶道:“要回家了吗?”
  朔千黛凝视着他道:“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被人怀疑是奸细令人难受。我更不想陪
你们这群全无自知之明的人一起死。”
  慕容战苦笑道:“情况不是那么恶劣吧!”
  朔千黛没好气道:“都说荒人没有自知之明。你们是没有希望哩!念在一场朋友,所以
我才来和你道别,我会立即离开边荒集,永远也不回来了。”
  慕容战心中涌起一阵自己并不明白失去了什么似的失落感觉,道:“我们如何没有希
望?”
  朔千黛狠狠道:“希望?希望在哪里?在战场上没有人是慕容垂的对手,以前他是没法
集中精神来对付你们,现在既收拾了慕容永、统一慕容鲜卑族,你们岂还有侥幸可言?慕容
垂再加上万俟明瑶,天下间谁能是他们的敌手?拓跋珪不行,你们更不行。”
  慕容战看着她一双明眸,感受着她大胆坚强、灵巧伶俐的个性,淡淡道:“令你们柔然
人最担心的人,是否拓跋珪呢?”
  朔千黛道:“你倒是很清楚。”
  慕容战从容道:“你可知慕容垂以前蓄意扶植拓跋珪,是要拓跋珪为他悍卫北疆,压制
你们柔然人。”
  朔千黛无可无不可的应道:“大概是这样吧!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战叹道:“怎会没有关系?如给慕容垂先后收拾拓跋珪和我们荒人,慕容垂强势立
成,会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席卷北方。以慕容垂的野心,只要条件成熟,会立即麾军南来,
覆灭南方的汉人政权。”
  朔千黛皱眉道:“这又如何呢?”
  慕容战道:“难怪你想找个雄材大略有本领的夫婿。所谓的条件成熟,就是北方局势稳
定下来,这就必须先去北疆之忧。而你们柔然族自苻坚统一北方以还,一直是草原上最强大
的民族,慕容垂怎容你们坐大,趁他南征之际,蚕食草原上其他民族,至乎寇边为患?”
  朔千黛不解道:“这有什么问题呢?谁在北方当家作主,我们都要应付相同的情况。”
  慕容战道:“当然大有分别。与慕容垂相比,拓跋珪的实力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即使能击败慕容垂,要灭强大的燕国,仍非一年半载可办到的事。此时关西诸雄会蜂拥而来,
设法瓜分大燕的土地,姚苌、乞伏国仁、赫连勃勃、吕光、秃发乌孤等全是强劲的对手,一
个不好,北方势将陷进群雄争霸的大乱局,非像现今慕容垂一强独大的情况。连雄视关中的
姚苌亦只属陪衬的情况。在那样的局面里,拓跋珪将泥足深陷,自顾不暇,你们便可乘势大
肆扩张。如此相比之下,公主究竟希望我们和拓跋珪的联军打垮慕容垂,还是希望慕容垂轻
易收拾我们呢?”
  朔千黛发怔半刻,轻轻吁一口气,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见地,不过问题是你们没可
能是慕容垂和秘族的对手,实力实在相差太远了。”
  慕容战油然道:“公主可知慕容宝征伐盛乐的八万大军,已被拓跋珪于参合陂以奇兵击
垮,全军覆没,只剩慕容宝在十多名大将拚死保护下,逃返中山呢?”
  朔千黛动容道:“竟有此事?”
  慕容战解释一遍后,正容道:“所以慕容垂才不得不请出秘族,又急于收拾我们。只有
去了我们这后顾之忧,他方可以全力对付拓跋珪。可以这么说,一天边荒集仍屹立不倒,慕
容垂也有可能输掉这场仗。”
  朔千黛首次移开目光,思索慕容战说的话,当她目光移到桌面上的长剑,娇躯遽震道:
“这不是向雨田的剑吗?”
  慕容战精神大振,俯前道:“向雨田?”
  朔千黛脸上震骇的神情有增无减,往他瞪视,道:“你们竟能杀死向雨田,这是没有可
能的。”
  慕容战道:“你先告诉我向雨田是谁,然后我告诉你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
  朔千黛一脸怀疑神色的看着他,又瞧瞧横放在桌上的剑。
  刚才慕容战把大脚搁在桌面上时,遮盖了平放的长剑,接着朔千黛又只顾着和慕容战说
话,对放置桌面的剑并没有留意。
  慕容战催促道:“说吧!公主是爽快的人嘛!”
  朔千黛妥协的道:“好吧!向雨田是秘人里的秘人,他的武功既集秘族族传的大成,又
别有传承,于秘族里独树一帜,声名虽及不上‘秘女’明瑶,但据闻其武功不在万俟明瑶之
下,甚或犹有过之。兼而此人具有天纵之资,博闻强记,不论智慧胆识,均可与明瑶媲美。”
  慕容战讶道:“他的名字为何这么像汉人?”
  朔千黛答道:“索性告诉你吧!这是秘族人的一个秘密。秘族从来排斥外人,尽管我们
与他们关系不错,仍没法闯入他们的生活里去。只有一个人例外,且是一个汉人,不但被他
们接纳,还奉如神明。至于他是何等样人?什么出身来历?叫什么名字?乃属秘族的禁忌,
我们也无从知道。这人只收了一个徒弟,就是向雨田。向雨田这名字还是那汉人改的。好哩!
轮到你来告诉我,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
  慕容战把得剑的过程详细道出,没有隐瞒,只瞒着方鸿生凭灵鼻找到他的秘密。
  果然朔千黛问道:“向雨田有名来无踪去无迹,怎会让你们如此轻易找到他?”
  慕容战不想以谎言搪塞,事实也找不到能令她信服的谎言,只好道:“这处请恕我卖个
小关子。”
  朔千黛忿然道:“你不信任我?”
  慕容战道:“姑娘不是没兴趣管我们的事吗?何况又快要离开。”
  朔千黛狠狠盯着他道:“你这人是死到临头仍是那副脾性。现在摆明是由向雨田对付你
们,明瑶则去对付拓跋珪。只是一个向雨田已可闹得你们天翻地覆,还自以为是。”
  慕容战叹道:“是否我一听到向雨田三个字,便要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呢?这样公主
会满意我吗?我们荒人是给吓大的。我虽截不住他,但却砍了他一刀,你说我害怕他吗?”
  朔千黛气道:“无知!”
  慕容战失声道:“无知?”
  朔千黛气鼓鼓的道:“他是故意让你弄伤他的,这叫‘血解’,是向雨田独有的秘法,
能借失血催使血脉运行,倏忽间提升功力,以便破围而遁。”
  慕容战吐出一口凉气道:“这是什么功法?如此邪异。”
  朔千黛叹道:“这正是向雨田最令人惊惧的地方,奇功异术层出不穷,当年如果没有他
助明瑶一臂之力,去大闹长安苻坚的禁宫,明瑶救父之举极可能功亏一篑。”
  慕容战的心直往下沉,顺口问道:“花妖是否秘人?”
  朔千黛怒道:“不答!”
  猛地起立。
  慕容战跳将起来,道:“让慕容战送公主一程。”
  朔千黛白他一眼,道:“不用送哩!我不走了。”
  慕容战喜道:“公主是否想通了?”
  朔千黛无奈的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今晚到小建康来找人家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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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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