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三
第十三章 南北双雄
  燕飞冲出密林,狂驰于边荒的草原上,他不但没有目标方向,且根本不知自己在干甚
幺,不晓得自己在奔跑。
  在极度的火热和冰寒的争持激荡后,他的灵觉似若告别了以他身体作战场的冰霜与烈
焰,他的心神完全被一幕一幕纷至沓来的往事占据,不晓得任何关于身体的事,灵魂与肉体
再没有任何连系。
  一切变成漫无目的。
  起始时,他受尽寒热的折磨凌虐。
  当来自丹劫的火热占到上风,任遥和青媞的至寒之气便像退避三舍,任由热气焚心,他
喷出来是火辣辣的气,全身发烫,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吸进肺内的再不是初冬冰凉的空
气,而是一团一团的火焰,毛孔流出来的汗珠顷刻间已被蒸发掉。他清楚感觉到丹劫无边的
威力,而他的生命正不断萎缩和步向消亡,他唯一想的的是冰凉的河水,所以必须不住奔
跑,寻觅水源。
  可是不旋踵寒气又不知从那裹钻出来,若如烈火被冰雪替代,脉搏转缓,血液也给冷得
凝固起来。这时他想到的只有继续奔跑,以免血液结成冰霜,且期待火热的重临。
  如此寒热交替无数次后,身体变得麻木不仁,没有任何感觉。
  一幕童年往事涌上心头。
  当年他和拓跋圭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拓跋圭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坛汉人酿的烈酒“烧刀
子”回来。
  两人躲在一处荒野偷尝,最初几口辣得两人喉嘴如火烧,接着喝下去却觉愈辣愈刺激,
终喝至酩酊大醉,卧倒山头,过了一夜。到明天午后才给娘亲和大批族人寻到。
  燕飞随娘亲回帐幕后,本以为会挨棒子,岂知娘亲只死命抱着他,默默流泪,没有半句
责骂。
  此事现在浮现心头,燕飞只想大哭一场。
  忽然间,灵魂像从夜空忽然回归到身体,再没有丝毫寒或热的感觉,全身飘飘荡荡的。
  此时他方晓得自己在荒原上疾驰,速度比他以前任何尽展全力的飞奔更要迅捷,大地在
飞快倒退,天上的星辰仿似铺天盖地的直压往头顶来。
  一阵无可抗拒的劳累侵袭全身,脑际轰然如受天雷殛劈,往前直跌,连续翻滚十多转,
最后仰卧地上,昏迷过去。
  一点黑影,横过夜月。
  刘裕兴奋的嚷道:“那是乞伏国仁的天眼,苻坚也该不远了。”
  谢玄领着手下,奔上一处丘陵高地,然后下令布阵。
  刘裕大惑不解,心忖此行目的在追杀苻坚,怎可反停下来布阵等待,那疾赶半天一夜的
辛劳岂非白费。
  前方是疏密有致的林木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声马嘶,看情况不大可能有伏兵在。
  谢玄淡淡道:“小裕到我身旁来。”
  刘裕依言拍马推进至他旁稍后处。
  谢玄目光投往天上盘飞两匝,然后北去的天眼,淡淡道:“今晚的月色很美!”
  刘裕为之愕然,他本以为谢玄会解释因何忽然停军,岂知却在欣赏夜色,心忖名将本
色,终是名士。
  谢玄忽然轻叹一声,道:“今次我们追杀苻坚的行动,到此为止。”
  刘裕更感错愕,目光投往东北方远处边荒集冒上夜空的浓烟,然后细察天眼飞行的方
向,一呆道:“苻坚放弃边荒集,逃往北方。”
  谢玄嘉许道:“你终发觉其中变化,告诉我,苻坚因何忽然改道?此前他是直赴边荒
集,且心无二志,尽显其急于反败为胜的清楚心意。”
  刘裕沉吟片刻,试图解释道:“或者是遇上从边荒集逃出来的将士,知道姚苌背叛他,
知事不可为,于是放弃边荒集,往北方逃去。”
  谢玄微笑分析道:“姚苌是边荒集的主事者,他当然不会蠢得说自己背叛苻坚,而是假
传苻坚圣旨,于撤退前烧掉边荒集,加上败讯经烽火和败军传回来,人心惶惶下,人人急于
逃返泗水北岸,谁会有兴致掉转头来寻生死未卜的苻坚?又怎知苻坚采取的逃走路线?”
  刘裕终于明白过来,剧震道:“是慕容垂。”
  谢玄露出孺子可教的笑意,点头道:“只有慕容垂可令苻坚反败为胜、现在扭转形势的
希望泡影彻底破灭,最出色的两名大将均弃他而去,在此役夷然无损仅余的两支骑兵部队一
股脑儿失掉,苻坚再没有卷土重来的本钱,只好怆惶逃命。”
  稍顿又道:“起程以来,我一路上已在留意慕容垂的军队。此人雄材伟略,足智多谋,
早看破我会趁苻坚阵脚未稳,来个速战速决,所以必隐伏附近,看情况变化而作出相应行
动,若他可以趁机把我谢玄伏杀,对他的声望会有很大的帮助,且可立即瘫痪我大晋随之而
来的北伐壮举。以他的为人,绝不肯放过如此一举两得的千载良机。”
  刘裕目光扫视前方林区,看法已截然不同,大有草木皆兵之感,禁不住暗抹一把汗。
  求胜心切,确是兵家大忌。
  换过自己是谢玄,肯定惟恐苻坚溜掉,更加速追去,落得由胜转败,全军覆没。
  谢玄的悬崖勒马,即使将来证明他是错的,顶多走失个再没有可能有大作为的苻坚。
  他暗暗把此事铭记于心,务要自己将来不会犯上同样错误。
  胜负只是一线之隔。
  谢玄神态悠闲,似有所待的道:“苻坚返回北方,将发觉回天乏力,问题只在能苟延残
喘到甚幺时候。他最顾忌的人不是姚苌,而是慕容垂。如慕容垂返回根据地,他必须分兵守
卫洛阳和附近诸镇,以保关中的安全,所余无几的氐族军力,会进一步摊薄。”
  刘裕不解道:“照玄帅的意思,慕容垂竟不杀苻坚,还放虎归山,于他有何好处?”
  谢玄微笑道:“这恰是慕容垂显示其雄材大略的地方,因为他是志在天下,而非一时的
得失。如他乘人之危杀害苻坚,只落得不忠不义的臭名,还会被姚苌等借为苻坚复仇之名,
打正旗号共讨之。可是他肯先返回据地,先立稳阵脚,难题便落到为苻坚留守长安的慕容
冲、慕容永兄弟处,又或姚苌身上,他们当然人人都想取苻坚之位而代之,可是谁先出手
呢?在这种形势下,慕容垂可坐拥重兵,来个隔岸观火,待苻坚败亡后,才号召北方为苻坚
复仇,此为上上之计。”
  刘裕听得心悦诚服,也暗惊慕容垂的大智大勇,深谋远虑,不由有点为拓跋圭担心起
来,矛盾的是现在的拓跋圭对他而言已是敌非友。
  谢玄续道:“氐秦的所谓精锐“四帅子弟”,既一溃于淝水,又再分戌洛阳、山东,苻
坚返回长安后,只好倚仗鲜卑慕容冲兄弟的兵员,若两人变生肘腋,可用的便只有姚苌的羌
兵,姚苌当然并非善男信女。由此可见,苻坚的败亡,是因南伐之战在民族的分配与组织上
犯下大错,鲜卑,羌人夷然无损,他的本部兵马却是七零八落。
  氐人十多年来的风光,已一去不返。”
  蹄音骤起,从林木暗黑处涌出无数敌骑,在林外迅速排成战阵,一时两方人马,成对峙
之势,相隔只有千步之遥。
  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忽然一人拍马而出,只看其威武若魔神,不可一世的形相,不是号称北方第一人的慕容
垂尚会是何人。
  人的名儿,树的影子。
  慕容垂不但是北方诸胡的第一把手,手上北霸枪从来没有遇过敌手,武功亦镇慑南北汉
人武林,其评价犹在汉人“大活弥勒”竺法庆,“丹王”安世清、“逍遥帝君”任遥,“太
乙教”教主江凌虚等一方霸主之上。在北方,单打独斗,没有人敢撄其枪锋。
  谢玄吩咐左右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接着又压低声音对刘裕道:“若我落败的身亡,你须立即率众远遁,不用理我的尸
身。”
  拍马而出,往慕容垂迎去。
  刘裕听得大吃一惊,头皮发麻,想不到忽然演变至如此局面。
  看着谢玄雄伟的背影,背挂的九韶定音剑,心中涌起对谢玄高山仰止的无限崇敬。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了得,忽然又想起燕飞,他亦是这种真好汉。
  慕容垂在两方人马中间勒马停下,肩角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平静地瞧善对手缓缓接
近,仰天笑道:“好一个谢玄,果然没有令本人失望,不过我们的交情亦到此告终,慕容垂
愿领教九品高手的上上之品,南方第一剑术大家九韶定音剑的绝世剑法。”
  谢玄在他马前三丈立马不前,接着翻身下马,同一时间慕容垂从马上弹起,名震天下的
北霸枪不知何时来到手上,在马头上方来一个潇洒好看的筋斗,落在谢玄前两丈许处。
  “锵”!
  谢玄祭出九韶定音剑,遥指敌手。
  剑长四尺二寸,在剑脊一边沿锋口开出九个比尾指尖略捆的小孔,通体青光莹莹,锋快
至令人难以相信。
  谢玄微笑道:“能领教北方第一大家的绝艺,是我谢玄的荣幸。慕容大家请!”
  慕容垂一振手上北霸枪,一股冷凝如冰如雪的杀气立即笼罩谢玄,还波及全场,即使位
于远处的刘裕,仍生出心胆俱寒的可怕感觉。
  如此可怕的武功,即使比之那在密林偷袭他和燕飞的鬼脸高手,怕亦要高上一、两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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