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七
第二章 荆州之争
   
  屠奉三瞧着杨全期进入密林,到肯定他的手下全留在林外,这才从树顶处跃落地面。 
  “唰”! 
  屠奉三打亮手上火折子,发出讯号,引杨全期来见。一身黑衣、腰佩长剑的杨全期出现
在五丈开外,不住接近。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约会,双方互相防范,各有杀死对方的理由。 
  对杨全期来说,能取得屠奉三的人头,可献予桓玄,以纡缓桓玄与他日趋紧张的关系;
而对屠奉三来说,两人直到此刻仍是处于敌对状态,以他一向的作风,对敌人是绝不手下留
情的。当然,屠奉三今次是有联结杨全期之心,可是在“交心”之前,杨全期有这种想法,
是合乎情理的。 
  屠奉三摊开两手,表示没有敌意。 
  杨全期不停步地直抵他身前,脸上木无表情,冷冷看着他。 
  屠奉三迎上他不友善的目光,淡淡道:“杨兄肯来赴约,屠某人非常感激。” 
  杨全期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忽又哑然笑道:“屠兄风采更胜从前,
想来在边荒的日子定很风光。只是本人有一事不解,屠兄为何不留在边荒风流快活,却偏要
来管我的事?” 
  屠奉三冷哼一声,道:“我不是要来管杨兄的事,而是要管桓玄的事,且有个非常好的
理由,杨兄该知我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人。” 
  杨全期神色转厉,猛地从袖内取出屠奉三送给他的密函,在屠奉三面前激动的扬着,怒
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送来这封信?这信内详列我和殷仲堪过去数月见面的时间地点,
你是要用此来威胁我吗?” 
  接着把密函夹在两手中,缓缓搓揉,信函变成纸屑从掌隙间洒往林地去,既表示了心中
的愤怒,更显示出精湛的内功。 
  屠奉三仍手持燃烧的火折子,冷冷瞧着他,到密函尽化碎屑,微笑道:“如果杨兄晓得
信内的情报来自何方,就会感谢我了,否则,到杨兄命丧桓玄之手,仍未知发生了甚么事。” 
  杨全期双眉蹙聚,脸容显现惧意,愕然道:“桓玄?” 
  屠奉三点头应是。 
  杨全期不眨眼的直视他,神色转为凝重紧张,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怎知这不是屠兄
的离间之计?” 
  屠奉三叹道:“杨兄是有智慧的人,该明白我到边荒集后的情况。边荒集两度失陷,我
忙于逃命反攻,哪来闲情去理会荆州的事?何况今非昔比,我在荆州的亲族、手下,不是被
杀便是流亡,只有桓玄拥有的势力,才可一丝不漏地掌握杨兄和殷仲堪多次秘密会晤的详情,
对吗?” 
  杨全期沉吟片刻,神色缓和下来,皱眉道:“如此说桓玄身边仍有屠兄的人,且此人的
地位肯定不低,该为桓玄的心腹之一,屠兄可否稍作透露,供我参详?” 
  屠奉三心忖,任你如何猜想,也绝想不到是侯亮生这个与自己一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沉声道:“此人的身分我必须保密,请杨兄见谅,且此人关系重大,除殷仲堪外,杨兄绝不
可让第四个人知道。天才晓得杨兄的心腹手下中,有没有桓玄的人?” 
  杨全期不满道:“你既然不信任我,为何却要来找我呢?这是否表示屠兄欠缺诚意?” 
  屠奉三好整以暇的道:“杨兄似乎仍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即使没有司马道子的分化离间
之策,桓玄亦不会容许荆州除他之外,还另存其它势力。杨兄接受了雍州刺史之位,又支持
殷仲堪恢复荆州刺史原职,早犯了桓玄的大忌。根本不用我来离间,桓玄要除去你们两人之
心,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多我这个忠实的盟友,对杨兄该是有利无害。杨兄还要我费唇舌之
力吗?” 
  杨全期沉默下来,思索片刻,道:“屠兄可以在哪方面助我呢?” 
  屠奉三知他终于心动,微笑道:“你可以得到边荒集没有保留的支持。” 
  杨全期愕然往他瞧来,好一会后忽然问道:“屠兄现在和刘裕是怎样的关系?” 
  屠奉三心中暗叹。他一直避免提及刘裕,是不希望横生枝节,而是想把整个结盟,镇定
为对付桓玄的行动?只是刘裕现在声名太盛,其“一箭沉隐龙”更触及南方高门与寒士根深
蒂固的矛盾,像杨全期、殷仲堪这些高门名士,虽有改革之心,亦如王恭般拥护谢安“镇之
以静”的治国策略,可是,却很难认同谢玄从布衣中挑选继承人的选择。 
  而提到边荒集,便很难避开刘裕的问题,因为外人并不明白边荒集的真正情况,会理所
当然视刘裕为边荒集的最高领袖,而事实当然是另一回事。 
  屠奉三淡淡道:“刘裕已回归北府兵,暂时与边荒集再没有关系。” 
  杨全期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半晌后皱眉道:“我不是怀疑屠兄对边荒集的影响力,可
是边荒集有一半是胡人,先不说他们是否有兴趣插手南方的事,即使他们肯管南方的事,但
让胡人南来,恐非好事。” 
  层奉三心中再叹一口气,暗忖,南方高门对胡人的恐惧已达到非理性的地步。 
  以他一向的作风,此刻便该拂袖而去,只是为大局着想,不得不按着性子解说。 
  语重心长的道:“荒人肯对付桓玄和聂天还,不只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求存。眼前当
务之急,是不应计较汉胡之别,而是看如何应付桓玄和聂天还的威胁。一旦让桓玄称霸荆州,
不但杨兄和殷仲堪死无葬身之所,边荒集也会再度遭劫。这是一个共存亡的问题,其它考虑
都该撇在一旁。” 
  杨全期苦笑道:“不瞒屠兄,我也曾有过借助边荒集的念头,否则今晚不会来见屠兄,
此事只要传出少许风声,桓玄肯定不会罢休。” 
  屠奉三欣然道:“如此我们或可以谈得拢,杨兄有甚么顾虑,请坦白说出来。” 
  杨全期道:“不是我的顾虑,而是殷仲堪的顾虑。我曾向他提出联结边荒集以抗桓玄和
聂天还,但殷仲堪却指出,边荒集与崛起于北塞的拓跋圭有密切关系,名震天下的燕飞,不
但是拓跋族人,且是拓跋圭的兄弟。如让边荒集的势力扩展到南方,将会是我们汉人的一场
灾难。” 
  屠奉三不悦道:“杨兄对他说的话有甚么意见呢?” 
  杨全期叹道:“我并不同意他的话,首先是拓跋圭仍是羽毛未丰,在一段长时间内,难
以对南方构成威胁。其次是边荒集胡汉杂处,一切由钟楼议会揽权主事,其沦为拓跋圭工具
的可能性,机会是微乎其微。只是殷仲堪却坚持此见,令我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屠奉三反平静下来,道:“老殷是害怕了,所以找借口推托。哼!他是否要死到临头才
后悔呢?” 
  杨全期道:“屠兄今次来见我,令我更清楚处境。我会在短期内再去见殷仲堪,向他摊
牌。” 
  屠奉三心中涌起失败的感觉,如果没有殷仲堪的合作,单凭杨全期之力,实没法成事。 
  杨全期又道:“我们须定下联络之法,不论与殷仲堪商议的结果如何,我也会尽快通知
屠兄。” 
  屠奉三点头表示同意,道:“我有一个忠告,就是当桓玄忽然撤出江陵,那他发动的时
刻也为期不远了。” 
  ※       ※       ※ 
  刘裕坐在孤岛主峰的高崖处,除西面海平远处隐见陆岸,其它三面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刚被命名为裕州的这个荒岛,面积颇大,有近三个边荒集的大小,形如向东伸展两臂的
螃蟹,周围是急流礁石,船只难近,只有向东的一面,由于两边有陆地,形成防波堤的作用,
所以水流较为平静。可是,因海底有暗礁,如不熟悉水流航道,动辄有舟覆人亡之险。 
  东滩是岛上唯一可供泊船的地方,数百房舍,便设于东滩旁的密林里,不过已被王弘一
把火烧得变成颓垣败瓦,还焚毁数以千计的树木。幸好,尚有几间建于岛上隐蔽处的房舍幸
免于难,过去几天,刘裕寄身于其中之一,以躲避忽然而来的风雨和海潮的晨雾。 
  刘裕日以继夜的练刀练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尽量不去想岛外的事情,心无旁骛的
沉醉在武道的探索中,累了便打坐休息,颇有苦行者的感觉。 
  今夜不知如何,他再不能保持对练武的专注,思潮不住起伏,遂走到这全岛的最高点来
吹吹海风。 
  他隐隐感到,这是练习先天气功的一个必然的历程,功力不会是直线向上,而是波浪式
起起伏伏的朝上渐进。 
  而此刻他正处于其中一个低潮。 
  他的敌人就是自己,包括他内心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一棵树孤零零地长在崖边,被海风刮得不住弯下去,叶子已所余无几,可是仍不肯屈服
断折。 
  刘裕颇有点触景伤情,自己的情况便像这棵小树,完全暴露在大自然的暴力下,挣扎求
存。 
  忽然间他想到任青媞,两人分手前,她向他解释在建康要对他下毒手的原因,竟然是因
爱上了他。 
  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只有把他杀死,这段感情方可以告终,而她再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可以不顾一切的、放手去报任遥被杀的大恨。那亦代表她对逝去的大魏皇朝的心意。 
  可是她没有成功,更因此为他保存贞洁。 
  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但事后回想,心中总有一种
难以描述的感觉。 
  她真的钟情于自己吗?自己是否发疯了?竟会相信此一妖女的谎言?纵然她真的爱上自
己又如何?自己绝不可以让一个妖女弄得晕头转向,如坠五里云中。对他来说,她只可以作
为一着棋子,以之对付聂天还。聂天还既凭胡叫天扳倒江海流,他便以任青媞来算倒他,完
成对江文清的承诺。 
  不过难以否认的是,任青媞的姿色风情,确对他有无比的诱惑力。如果再给她一回像在
广陵的机会,他是不是仍能把持得住,连他自己也没有信心。 
  一般男儿,到了他的年纪,大多已成家立室,可是他现在怎敢有家室之累,致害人害己。
唉!不过,若淡真仍在他身边,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要她为自己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强壮娃儿。 
  想到这里,立即心如刀割。 
  王淡真闻父亲噩耗,随即服毒自尽,不但是哀父亲之死,更是向他作出交代,以死明志,
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随着日复一日,他对桓玄的仇恨愈趋浓烈,亦愈埋愈深。若不是他强索淡真,淡真虽然
失去家族,但仍有他刘裕去照料她疼惜她。 
  手刃桓玄,是他心头最强烈的愿望。 
  桓玄外,他最痛恨的是刘牢之,终有一天他会教刘牢之后悔。 
  就在此刻,他觉得一阵痉挛,全身哆嗦起来。 
  连他自己也不觉察,事实上,他正处于修习上乘先天气功的危险关头,如果他受心魔支
配,动辄会走火入魔,不但前功尽废,且轻则武功尽散,重则有性命之虞。 
  可是,他如能度此突破前的难关,功力可更上一层楼。 
  没有了淡真,纵使得了天下又如何?为何自己没有强行把她掳走?一时间,自责、悔恨
之念向他袭来,更感到无比的孤独、伤心和绝望。做人究竟有甚么意思?片刻后,他发觉自
己瘫倒崖上,浑身无力,内心却似有团烈火在狂烧着,全身经脉都像被针扎入般刺痛,非常
难受。 
  迷迷糊糊间,他耳边似响起燕飞的忠告:人是不能永远活在追忆和痛苦里的,成为过去
的再不可以挽回,我们只能朝前看。这个想法令他好过了点。 
  自己必须找到活下去的好理由,只为报仇而活着是消极还是积极呢?于此关键的时刻,
他心中浮现江文清的如花玉容。 
  论姿色,江文清绝不在王淡真和任青媞之下,且曾和自己出生入死,情深义重,为何自
己对她总难生出不顾一切的激情?刘裕猛地坐起来,惊觉自己浑体冷汗,鼻头痒痒怪不舒服
的,伸手一抹,竟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在新月映照下,一艘小艇映入眼帘。 
  刘裕明白过来,心叫好险,这才知道差点走火入魔,幸好灵台尚有一点不减的神智,更
因想起江文清,令他痛苦消灭,回复过来。 
  刘裕跳了起来,舒展手脚,功聚双目,观察来艇,同时心中大讶。 
  小艇从东面朝岛湾驶来,虽因距离仍远,看不清楚艇上状况,可是这么一艘小艇,能载
多少人呢?难道来的又是那陈公公?想想也觉合理,只有陈公公才如此艺高人胆大,敢孤身
来挑战他刘裕。 
  不过,他倒希望敌人大举前来,因为,过去几天他全力备战,心中的目标是大批的敌人,
若来的是陈公公,反令他这些时日的准备布置派不上用场。 
  心中再浮现江文清的玉容,又掠过一阵火热的情绪。 
  只要自己和江文清是真诚的相恋,有情的结合,他刘裕又有始有终,对她负起责任,有
甚么事是不可以干的。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凭她的坚强,亦可以忍受任何打击,纵然自己不幸战死
沙场,他刘家的香火仍可以由她为自己生下的儿子延续下去。只要事情保密,屠奉三也没话
可说。 
  不由又暗恨自己,他是否想找王淡真的代替品呢?想到这里,心中矛盾至极,胸口火烧
般疼痛。 
  刘裕大吃一惊,连忙收拢心神。 
  一阵海风刮来,吹得他衣衫飘扬,精神一振。 
  小艇刚进入海湾,此时已可清楚看到,只有一人在艇上,小艇随着海浪东摇西荡,险象
横生。 
  接着小艇不自然地冒出海面,然后往旁倾覆。 
  刘裕晓得对方是撞上海中的暗礁,一拍背上厚背刀,展开独门提踪术,穿林越岭的往东
滩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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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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