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四
第 十 章 玄之又玄
   
  “咯!咯!咯!” 
  盘膝坐在矮榻上的孙恩道:“道覆进来。” 
  徐道覆推开舱门,下跪敬礼。 
  孙恩道:“起来!” 
  徐道覆垂手恭立,禀告道:“尚有个许时辰抵岸,最后的消息是王凝之仍在诵咒请天兵
天将来打救他,手下将士人心涣散,我们只要在会稽城外摆个样子,守军恐怕已吓得开城逃
亡。” 
  孙恩道:“谢玄的大姊是否正身在会稽?” 
  徐道覆心中不解,孙恩对王凝之夫人谢道酝的关心,似乎尤在会稽城之上,不过纵有疑
问,孙恩如不说出因由,他怎敢询问。答道:“有人见到王夫人在前天入城,入住谢家在会
稽的别。” 
  孙恩满意道:“你的消息很灵通。” 
  徐道覆道:“知己知彼是胜败的关键,虽然王凝之根本没有资格作我的对手,我仍不会
掉以轻心。” 
  孙恩沉吟片刻,唇角逸出一丝笑意,漫不经意的问道:“荒人反攻边荒成败如何呢?” 
  徐道覆摇头道:“最后一个消息是荒人已向边荒集进军,未知成败,看来也不是几天内
可以有结果的事。” 
  孙恩淡淡道:“荒人根本没资格打一场持久的围城战,只有速战速决一法,所以荒人是
成是败,短期内可见分明。” 
  徐道覆叹道:“如果今次荒人成功再次夺回边荒集,最大的得益者将是刘裕。” 
  孙恩讶道:“为何不是其它荒人而是刘裕呢?” 
  徐道覆道:“因为天师在我们起程往会稽才出关,所以道覆一直没有机会向天师报告,
近日南方有两句传得如火如荼的歌谣,说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令刘
裕成为民众心中改朝换代天命所归的人物,这两句歌谣的影响深远,是现时难以估计的,对
我们天师道也非常不利。” 
  孙恩莫名奇妙的道:“这两句歌谣说的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徐道覆道:“据传荆州和两湖联军,远道偷袭集结在淮水之南新娘河的荒人部队,不知
如何竟被荒人识破,还巧布陷阱,令刘裕射出特制大火弹箭,烧得两湖帮的无敌超级战船隐
龙舟沉江底。而谣言最煽动愚民之心的地方,是指刘裕命中隐龙的一刻,刚巧一块巨型火石
从天降下,坠入白云山区内,撞开一个广阔数十丈的大坑穴。” 
  孙恩呆了一呆,接着哑然失笑道:“我可以保证刘裕并非什么老天爷挑中的人选。” 
  徐道覆道:“我们当然清楚这是荒人编出来的谣言,硬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扯在一
起。可是两件事都确有其事,晋室新帝更为天降灾异罪己下诏,令好事者更是言之凿凿,使
谣言传得人心惶惶。” 
  孙恩没有进一步解释他为何可作保证,现出思索的神色,一会后道:“我明白道覆的忧
虑了,如给刘裕重夺边荒集,会使人更信他是真命天子而不疑。” 
  徐道覆道:“我有个更大的忧虑,将来我们若在战场对上刘裕,如我们不能速胜,又或
稍有失利,他这个特殊的身分,会动摇我们的军心。” 
  孙恩皱眉道:“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肯予刘裕领军的机会吗?” 
  徐道覆道:“我是不得不虑及每种在将来会遇上的情况。” 
  孙恩道:“刘裕绝非什么真命天子,而只是杀之即死的凡躯。不过你的忧虑很有道理,
当人人深信不疑的时候,最荒诞的蜚短流长也吋以变成真实。这样吧!如果刘牢之和司马道
子也失手,便由我代劳。唉!区区一个北府兵的小将,若竟要劳烦我出手,他足可以自豪
了。” 
  ※       ※       ※ 
  刘裕于黄昏时分回集,被屠奉三在北门外截苦。 
  屠奉三道:“今晚我们可能再没有机会说话,人人情绪高涨,红子春更在他的洛阳楼筵
开数十席来为你送行,材料全是从寿阳买回来的,你肯定会被灌醉。” 
  刘裕低声道:“我不能喝酒。” 
  屠奉三点头道:“你的脸色确有点难看,不是遇着敌人吧?按时间推算你至少陪燕飞走
了四、五十里路。” 
  刘裕搭上他肩头,与他并肩朝颖水的方向走去,直抵岸旁坐下,道:“有一件事我一直
想和你说,不过总是说不出口,趁现在的机会,我决定让你知道。” 
  屠奉三皱眉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刘裕苦笑道:“我真不知算不算严重。唉!我并非什么真命天子,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屠奉三胡涂起来,道:“你是否相信自己是真命天子,并不是关键所在,只要别人相信
便成。” 
  刘裕道:“我不是指这个,而是根本没有从天降下的火石灾异。” 
  层奉三一头雾水道:“我昨天才和慕容战到白云山区看过,就算穷我们全体荒人之力,
一夜间也难掘出这么大的一个坑穴来。更假冒不了的是坑穴的泥土和周围数里的树木都旱现
被天火摧毁燃烧的痕迹,人力根本没法办到。” 
  刘裕道:“真希望燕飞在这里,由他亲自解释给你听。” 
  屠奉三动容道:“竟与燕飞有关吗?” 
  刘裕把燕飞的解释转述,听得屠奉三眼都不眨一下。 
  刘裕道:“事实就是如此,既没有火石从天降下,也不存在什么灾异或祥瑞,与老天爷
的意向扯不上半点关系,只可勉强当是超级火器的大爆炸吧!” 
  屠奉三沉声问道:“那仙门是否出现了呢?” 
  刘裕道:“燕飞在这方面有点语焉不详,看来当时他便如发噩梦般胡里胡涂,弄不清楚
确切的情况。” 
  屠奉三眉头深锁的道:“不论燕飞和孙恩武功如何高强,终是血肉凡躯,如何抵受得住
如此威力惊人的大爆炸?” 
  刘裕道:“他们两人都受重创,尼惠晖更因此玉陨香消。” 
  屠奉三叹道:“天下间竟有此异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接着淡淡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刘裕耸肩微笑道:“就为了现在这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当日我与任妖女结盟,是瞒
着玄帅和燕飞的,那种睁眼说瞎话的感觉令我感到很痛苦,尤其对着可算是我半个恩师的人
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所以我不想再犯同一错误。” 
  稍顿又道:“我更不想你因此认定我是什么天命真主,致作出错误的判断和决定。” 
  屠奉三问道:“你指的是哪一种错误的判断和决定呢?” 
  刘裕道:“例如因为盲目相信我是老天爷颁赠了免死金牌的人,致赔我一起送命。” 
  屠奉三哑然笑道:“你是否准备把此事告诉身边所有的人呢?” 
  刘裕苦笑道:“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解释这种事是很吃力的,照我看燕飞是希望愈少
人晓得愈好,但我真的不想瞒着你。” 
  屠奉三欣然道:“你终于再表现出当真命天子的素质。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又有所
谓兵不厌诈,更何况这并不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受之何愧?” 
  刘裕愕然道:“你似乎仍认为我是真命天子?” 
  屠奉三笑道:“有分别吗?告诉我,你射出老姬制作的超级神箭,有把握可以命中隐龙
的主桅吗?如果不是如此精准,可以对隐龙产生如此致命的伤害吗?” 
  刘裕道:“只是巧合吧!” 
  屠奉三道:“该说是天缘巧合。再告诉我,天地心三佩是来自远古的异宝,历代无人能
令三佩合一,偏是在箭沉隐龙的时刻,三合为一,发生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大奇事,这之间
如没有命中注定的天数存在,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刘裕苦笑道:“两件事恐怕不是在同一刻发生那么巧吧!” 
  屠奉三反问道:“你怎晓得不是那么巧呢?” 
  刘裕张口欲辩,却是哑口无言,说不出能反驳的话来。 
  屠奉三微笑道:“我很感激你向我说明此事,可见你当我是像燕飞般的战友和兄弟。不
过并没有动摇我对你是真命天子的信心,一个接一个的事实,正不住证明你是得天爱宠的人,
反攻边荒集的那场及时雷暴亦是明证。你还未告诉我,因何你脸色会变得这般苍白难看,像
受了内伤的模样。” 
  刘裕还有什么好说的。叹道:“正因为燕飞清楚甚 火石天降是子虚乌有的事,而我更
不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故此怕我返回北府兵后被人害死,所以用他的独特方式赐我一道免
死金牌,这是他的用辞。” 
  屠奉三大感兴趣的道:“燕飞可以有什么办法呢?” 
  刘裕道:“他以自己的绝世神功改造了我体内的真气,由后天改为先天。” 
  屠奉三难以置信的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你们不同时走火入魔才怪。” 
  刘裕探手过来让他握着,道:“其中的过程,确是险死还生,若燕飞少一点坚持,而我
少点对他的信心,我们亦过不了此关。眼前事实却是我们真的办到了。” 
  屠奉三正运功试探他体内经脉的状况,忽然放手道:“现在你体内的真气虚渺难测,却
又是浩瀚无边,真是教人难以相信。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刘裕苦笑道:“难受得要命,真气天然流转着,所到之处像被利针狂刺般疼痛,那是经
脉的痛楚,教我苦不堪言,却只有默默忍受。便像有人在你体内乱掷火器般的感觉。” 
  屠奉三道:“难怪你说不能饮酒。你的痛楚有否逐渐减轻呢?” 
  刘裕道:“现在好多了。刚完成时,燕飞因过度损耗真元而差点虚脱,我则痛不欲生,
大家休息了整个时辰,故弄得这么晚才回来。” 
  屠奉三大喜道:“真的要恭喜刘爷你,情况逐渐转好,代表你渐入佳境,习惯过来。燕
飞用辞精准,这确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免死金牌。试想想看,只要你能在回归北府兵后,任敌
人使尽手段,仍没法置你于死,谁还敢怀疑你不是真命天子呢?话又说回来,如果燕飞不是
感到你的处境是他一手促成,怕也不会冒这个险要把你改造。” 
  刘裕道:“给你说得我有点胡涂了。” 
  屠奉三道:“有些事是我们永远不会明白的,只能作出认为正确的判断,待将来的事实
证明。不要胡思乱想了,成事在天,谋事却在人,千算万算,仍不及天算。我和你都只有一
条路走,就是抛开生死成败,尽力而为,就不枉一场来到这人间世。我真的怀疑燕飞看到了
仙门,只是不敢说出来。” 
  刘裕道:“可是燕飞和孙恩仍留在人世,却是不争的事实。” 
  屠奉三道:“这么玄之又玄的事,我不想费神去想。看你现在的情况,实不宜回到边荒
集去,否则便要对自己的兄弟不停地说谎,对吗?哈……” 
  刘裕苦笑道:“你还要耍我。” 
  屠奉三笑道:“我只是因为心情太好了,所以忍不住和你开玩笑。你也不宜长途跋涉的
回广陵去,我去请大小姐派船送你去如何呢?其它人由我知会便成,没有你他们也一样可以
尽兴,顺道你可亲自向大小姐道别。” 
  刘裕道:“你说过会安排我和殷仲堪、杨全期两人碰头,此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一时机仍未到,这方面暂时由我去处理。你回到广陵后,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不论刘牢之对你如何狠心不仁,也要逆来顺受。到边荒集回复兴旺,再次成为南北贸易的转
运中心,你才有本钱和敌人硬撼。否则就算你立即成为大统领,缺乏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
仍斗不过司马道子及桓玄。“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可以通知大小姐,好让我们碰个头说几句话,但却不用她
派船送我到广陵去。由这襄回广陵,是我武功上一次重要的修行,使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
掌握燕飞予我的免死金牌,看看能否在刀法上有新的突破。” 
  屠奉三同意道:“我预祝你成功。你就留在这里,我去找大小姐来见你。记着,暂时千
万勿要改变和大小姐的伙伴关系,否则会出现难测的变量。” 
  屠奉三去后,刘裕心中苦笑,江文清对自己的好感,已是路人皆见的事,自己对她也愈
来愈有男女间的微妙感觉。分离在即,他能硬起心肠,不说几句可以哄她开心的亲密话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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