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四
第 五 章 狂风雷暴
   
  刘裕与卓狂生、宋悲风等人和负责旗号传信的女将,策马驰上东岸一处高丘,边荒集出
现在上游里许处的西岸。 
  自接到慕容战旗开得胜的喜讯后,他们士气大盛,更抛开敌人会迎击他们夹岸推进的大
军的忧虑。 
  只见离颖水东岸防线不远处尘土飞扬,显是拓跋仪一军正展开行动,进一步牵制敌人,
令敌人对其他向逞荒集推进的荒人部队,不敢轻举妄动,致顾此失彼。 
  刘裕往对岸望去,心忖照计算屠奉三的先锋队伍,该已到达日标位置,只要有半个时辰,
便可布成阵势,站稳阵脚,不怕敌人出击。 
  卓狂生望着挂在西天的太阳,点头道:“仪爷在时间上拿捏得很准确,敌人如不立即追
击他们,入黑后更是无影可追,姚兴和慕容麟是绝不容他们占据上游的,否则再来个以颖水
灌边荒集,如何抵挡?” 
  程苍古叹了一口气。 
  方鸿生讶道:“现在诸事顺利,有甚 好叹气的?” 
  程苍古道:“我在担心老红的预言不兑现,那我们今晚恐怕难以入睡,整晚担心被人袭
营。” 
  姬别苦笑道:“天气确好得离奇,半片乌云的踪影也见不到。” 
  红子春嗤之以鼻道:“连姬大少你都来怀疑我的看天本领?老程可以不说,因为他曾在
赌桌上输我一次,心中不服,所以来泄我的气。你姬大少每次出门来问我天气,我有哪次是
猜错的?” 
  程苍古啐啐连声哂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那次我是故意输给你,好壮你脆弱的
赌胆,这手法叫抛砖引玉,明白吗?” 
  此时众人再笑不出来。 
  宋悲风忍不住问道:“红老板有猜错的纪录吗?” 
  姬别坦然道:“大致上都是猜对的,只是有时下大雨变下毛毛雨,时间上也会有差上一
天半天的。” 
  卓狂生头皮一紧道:“希望今次大雨不要变成毛毛细雨,时辰只差上一个半个,而非一
天半天。” 
  红子春光火道:“操你们的奶奶,我今次怎都不会丢面子。他娘的!我保证大雨在一个
时辰内倾盆倒下来,熟得这么难受,你试过吗?这不但是大雨来临的先兆,且是罕有的大暴
雨。” 
  话犹未己,北方地平看不见的远处隐传闷雷的轰鸣,虽微不可闻,却如天籁仙乐在众人
耳蜗内鸣奏。 
  卓狂生大喜道:“不但有大雨,且有大雷暴,今次有救哩!” 
  “旗号说什么?” 
  坐上马背的高彦,目光越过东岸的敌方箭楼,投往耸立边荒集核心的古钟楼观远台上,
敌人的旗手正朝对岸打出变化不停的旗号。 
  三千人马在离敌人东岸战线半里外的平野排列阵势。 
  懂兵阵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全攻型的锥行阵式,如利锥状般的排阵,先锋军像利刃的锋
尖切入敌军,然后以强大的后续部队撕开敌阵的裂口,扩大战况。 
  在荒人部队来说,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但足可镇慑敌人,令对方不会蠢得舍弃箭楼、
石垒、投石机、弩箭车的强大支持,挥骑轻率出战。 
  高彦看得额角冒汗,骇然道:“我从未见过这种打旗号的手法。” 
  拓跋仪依然不露神色,点头道:“我早猜到姚兴有此一着,晓得我们可以从呼雷方处学
晓看他的旗号,又知这是高台指挥的大破绽,所以临时改变旗号。” 
  高彦愕然道:“你明知如此还要冒这个险,现在该怎办好呢?” 
  拓跋仪欣然道:“你好像不知我们原本是干哪一行似的,当马贼的如果次次须看敌人的
旗号,方知敌人的进退动静,多十条命也不够赔。没有文明的方法,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 
  接着喝道:“呼风!” 
  高彦瞠目道:“呼风唤雨?” 
  正不明其所以之际,一名拓跋鲜卑族矮瘦个子的战士,猫般灵活地跃下马背,扑往地上,
把耳朵紧贴地面。 
  拓跋仪笑道:“呼风是个人,且是我族最善于听地的高手之一。当他举起手打手号时,
如果你懂得他的手号,便可知道敌人的人数,从哪个方向来,兵分多少路。明白吗?” 
  高彦道:“差点把我吓个半死,何不早点说出来?我的小命是非常宝贵的,没有我,老
卓肯定少赚很多金子。” 
  丁宣失笑道:“如果你小命不保,也代表我们完蛋了,反攻大计当然被拖垮,老卓还何
来有赚多赚少的问题?根本连说书馆也没有了。” 
  高彦道:“我只是提醒你趁早开溜,如被敌人及时截断北遁之路,那便要呜呼哀哉。” 
  拓跋仪用心观察半里外的敌人防线,道:“我们必须装作在别无选择下,不得不仓猝往
北遁逃的样子,敌人方会中计追来。敌人将会先切断我们返南之路,令我们没法与主力军会
合,然后封锁东撤或北上之路,只有这样才可以把我们孤立。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呼风的
手号。” 
  高彦朝呼风瞧去,这精通地听之术的高手,正举起两手,作出诸般令他难明的手势,皱
眉道:“他在说什么?” 
  丁宣代拓跋仪答道:“他说最先抵达是敌人一支绕往我们南面,约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
离我们只里许远,另有两支敌队亦全速赶来,一队直扑我们后背,另一支堵住我们往北的进
路。” 
  高彦大吃一惊道:“还不立即开溜,待在这里等死吗?” 
  拓跋仪笑道:“如我保不住你的小命,如何向小白雁交待。看!前面的敌人亦已准备就
绪哩!” 
  高彦朝前方瞧去,敌阵内集结了三队骑兵,正待命出击,看得他胆怯心寒,但再不好意
思催拓跋仪开溜。 
  左右的拓跋族战士没有人露出半分恐惧神色,人人从容冷静。 
  瞬间呼风从地上跳起来,飞身上马。 
  拓跋仪大喝道:“走!” 
  尖锥阵立即改变队形,变得散乱无章,然后亡命朝北方放马驰去。 
  南面的敌骑恰于此时现身,旋风般卷来。 
  敌阵号角声起,阵容整齐的三队敌骑越线而出,往他们杀来。 
  屠奉三立在颖水西岸,遥观东北角的天际,赞叹道:“果然是气数未尽。” 
  旋又向左右解释道:“这场大雷暴来早半个时辰,阴奇埋伏的人马便没法使用火器,兼
之视野模糊,威力当然大减,雷雨却也是来得恰是时候,重挫敌人后,雷暴会把一切瘫痪,
却又是我们破栏闯水道的天赐良机,只要撞断对方四道浮桥,我们便可以展开攻占东岸的行
动,敌人纵有庞大兵力,仍只余欲哭无泪地坐看而无法插手的份儿。这叫天公造美。老红有
眼光,我们是有福份。咦!” 
  众人随他目光往颖水瞧去,只见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往他们投来。 
  左右亲兵大骇拔出兵器。 
  屠奉三及时制止道:“不要妄动,是自己人。” 
  身穿灰褐色牛皮水靠的燕飞,身上滴苦水,落在众人身前,回头瞥一眼在东北天际地干
边缘处翻腾的黑云,从容道:“我有新的破敌大计。” 
  高彦在这样的情况下,发挥的本事是无人可比的。因他对边荒集颖水东岸地形的了如指
掌,有他在最前方策骑引路,领队诈逃,每每能选择最佳的路线,却又能令左右两方拦截的
追兵不得不绕路追赶,屡误时机,当荒人队伍把追兵全撇在后方,谁都晓得胜券在握,此行
任务已安渡最要命的难关。 
  高彦领着众人亡命飞驰,穿林过野,前方乎地处忽然冒起一座小丘,林木茂密,正是阴
奇和五百伏兵藏身之处。 
  高彦忙放缓马速,就那 从山丘东面绕过去,拓跋仪等三千战士潮水般越过疏林区,追
在识途老马的高彦后面。 
  后方三路追兵已汇合为一,正在数千步后快马加鞭赶来,另一批追兵则落后在不到半里
外。蹄声震天撼地,充满战场无情杀戮的况味。 
  在敌人完全猝不及防下,小丘上蓦地射出数百枝火石毒烟箭,箭雨般往气势如虹的追兵
投去。 
  拓跋仪的三干战士则一分为二,千五人绕过山丘从另一边驰回来,就在马上弯弓搭箭,
朝被卷入浓重毒烟、战马惨嘶失蹄的敌骑狂射。 
  另一队千五战士,则收缰回马,于毒烟笼罩的安全距离外以劲箭反击敌人。 
  敌人惨中埋伏,立告崩溃,乱势迅速扩展,加上阴奇的埋伏兵从小丘的丛林扑出来,以
强弩劲射,人仰马翻下,敌人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后至的一军,见势不妙,又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埋伏,忙仓皇撤走,只恨马儿跑得不
够快。 
  “砰”! 
  电光撕裂天空,奔雷爆响,荒人久候的及时大雨,终于降临大地,肆虐施威。 
  暴风雨来得非常突然,守集的敌人固是给淋个措手不及,即使早有准备的荒人部队亦非
常狼狈,中止了一切行动,躲到临时竖起的营帐上,还要和欲把帐幕掀翻的狂风搏斗拼力。 
  开始的时候先是一记暴雷,震得人耳欲聋,接着空气的流动像完全停止了,东北荒原上
的天空,涌起一堵浓厚乌黑翻滚不休的云墙,大风则由四面八方吹来。 
  首先遭殃的是古钟楼上的旗帜,疯狂的拂动着,其中一枝更抵受不住风力折断。 
  然后风从乌云盖顶的一方吹来,忽然问天地阴暗卜去,仿如黑夜提早降临,整个天空乌
云遍布,再是几道骇人的电光,破空而下,轰雷在离地面近处爆响,震得敌对两方人马人人
胆颤心惊。 
  不论你武功如何强横,在大自然的天威下,最了得的人也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 
  成平行条状的暴雨,风驱电扫地从东北来临,无情地向大地倾泻,抽打着昏暗迷茫的荒
原和城集。 
  雷雨中唯一受益的,是江文清指挥的十二艘双头战舰,趁河水因雷雨暴涨前,张开风帆,
调整角度以接收从东北吹来的狂风,配以从船侧探出来的船奖,人力加上巧妙地利用风力,
舰队破浪前行,直朝两道拦河木闸街去;昏暗的天色、闪灭不停的雷电、倾盆而下的大雨,
令人的视野在数丈外已变得模糊不清。 
  江文清立在指挥台上,任由风吹雨打,仍坚持到底的指挥战舰逆流挺进,借战舰不住拐
往西北的动作,乘风势加速,一舰当无的朝边荒集疾街过去。尽显她老爹传授的逆水和半逆
风的操舟奇技。 
  她再不害怕夹岸箭楼的攻击,因为大雷暴已把敌人的防御力瘫痪。在此敌我难分的情况
下,敌人再没法凭火箭投石作出有效的攻击。 
  她更不担心能否撞破木栅。因为燕飞和包括呼雷方、程苍古、费二撇和卓狂生等在内的
五十名精锐高手,已在一刻前潜达木栅的水段。凭他们的身手,可在短时间内收拾敌人在水
里的守卫,同时对木栅作手脚。 
  蓦地木栅出现在波浪汹涌的河道前方,高出水面约半丈,两岸在滂沱大雨里迷茫一片,
只隐约可见到两座石堡的轮廓。一幢幢的战楼,像在风雨里飘摇的幽灵。 
  “轰隆”! 
  闪电划破风雨。 
  木折声响起,江文清的帅舰摧枯拉朽般连续撞破两重拦河木栅,进入敌人势力范围的河
区。 
  大江帮战士们从保护战船两侧女墙的弩孔,以强弩射出劲箭,分向两岸正狼奔鼠窜、陷
进狂乱的敌人射去。 
  敌人的指挥系统在狂暴的雷雨下已不能运作,令整个防御线失去整体作战的能力,不但
互相间难以呼应,且没法向上游的战友示警,处于各自抗战的劣势,只能作零星的反击,对
长驱直上的十二艘性能优越的双头舰再构不成威胁。 
  事实上江文清一方的战士也没法在暴风雨里分辨目标,不过却胜在只须朝对方的箭楼、
投石机和弩箭车发射弩箭便成,而目的亦不在杀敌,只要能令敌人大乱,削弱敌人的攻击力
便成。 
  对付战船最厉害的法宝莫过火箭,在如此大风雨下,火箭却全无用武之地。 
  “砰”! 
  一石块击中江文清帅舰的船首,亦只造成轻微的损毁。 
  “轰”! 
  帅舰势如破竹的撞毁第一道连接两岸的浮桥,速度不改的继续前进? 
  视野所及两岸的敌人乱成一团,四散躲避船上射出的劲箭,双头舰队已控制了主动,敌
人再没有还击的能力。 
  当敌人发觉战船驶至,已失去先机,只余捱攻的份儿。 
  “轰”! 
  第二道浮桥分中断折,旋被愈趋暴烈的河水冲往下游,更添战船破关的威势。 
  此时燕飞和一众换上了敌人水靠头罩的兄弟,从颖水最接近东门的位置登岸,趁天昏地
暗、雷雨交加、视野不清,敌人忙于应付入侵舰队的当儿,浑水摸鱼的进入东门。 
  把守柬大街数重关卡的敌方守卫,早躲进两边楼房内躲避雷雨,虽然见到他们数十人拥
进来,还以为是先前到颖水的那批水兵,均不以为意。 
  众人重返老家,都有恍如隔世的欣喜感觉。 
  燕飞感觉到再没有人注意他们时,领众人转入一条窄巷,跃上屋顶,逢屋过屋。当从后
门进入丰盛海味时,大家都晓得潜入边荒集的妙计得逞,现在等待的就是大雨过后,红子春
预测的浓雾降临边荒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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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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