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边荒传说》卷十八
第 一 章 谋定后动
   
  唯一没有朝上瞧去的是刘裕,只从声音,他已认出下命令的是司马元显,而对方显然认
不出他这个仇人来,否则或会改下生擒活捉的命令,如此方可有折磨他的机会。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不但掌握到燕飞死里逃生的办法,更想到反败为胜的妙
计,目标仍是司马元显。
  敌人在五百以上,又有大批琅讶王府的高手,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纵然他们有燕飞和
屠奉三这种级数的高手,在对方有备而来,重重围困下,能逃生的机会当然微乎其微。燕飞
所指的唯一生路,是两湖帮秘巢内的地道。
  不过这样的一条秘道肯定非常隐蔽,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搜遍每一个角落,还要
研究开启秘道之法,敌人亦不容许他们有机会去做。
  只有一个可能性,方可令他们不但可从容逸去,还可以继续进行擒人大计。
  想到这里,那敢犹豫,低喝道:“燕飞殿后,奉三招呼上面,高彦随我来。”
  说毕提气加速,斜斜越过车马道,朝目标店铺封上木板的大门街去。
  他的声音透出强大的信心和坚决的意味,令燕飞和屠奉三感到奉行不悖的必要。
  燕飞立即放缓,变成押后。
  前者两手化作万千掌影,或拍或拨,或扫或劈,变化多端的转身迎向后方屋顶箭手射来
的十多支箭。
  燕飞的心神灵犀通透,整个局势全了然于心。
  幸好他们发觉得早,敌人的包围尚未完成,令他们仍有闯入两湖帮那闾杂货铺的机会。
出奇地杂货铺的店铺并非敌人注意的重点,没有箭手,只有五、六名敌方高手现身布防。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屠奉三的消息仍未传人敌人耳内?理该如此,问题出在竺雷音
和妙音两人已随尼惠晖追心佩去也,明日寺乏人主持下,根本不明白消息的意义。
  如此对他们将大大有利,否则如对方先一步占领杂货铺,他们将被堵塞唯一的生路。
  屠奉三在刘裕下指令的一刻,立即明白了刘裕整个想法,心中叫妙,腾身而起,手上宝
刃变作一团精芒,势不可挡的朝杂货铺瓦顶的敌人杀去,表面声势汹汹,其作用只是不让敌
人扑下来拦截。
  高彦则头皮发麻的追在刘裕背后,感觉到在进入铺子前,由于铺子位于刚才食馆的斜对
面,故他们的路线似是往左方长街杀来的敌人冲过去,所以敌人该可及时拦截他们。只恨在
这样的情况下,还可以干什么呢?
  奇迹出现了。
  燕飞不单是边荒第一高手,还是半个神仙,不但把劲箭全接着,且令每一枝箭改向射往
从左方杀过来的敌人。
  敌人登时东跌西倒,还绊得后来的敌人滚作一团,本气势如虹的敌人立呈一片混乱,声
势受挫。
  同一时间屠奉三已与杂货铺上的敌方高于正面交锋,逼得对方往后散开。
  对方当然不晓得杂货铺内藏有密道,只以为他们是要避过正面店铺顶上的主力,改闯这
一边,故谁也不愿因他们的困兽之斗而赔上性命,改采稳打稳扎的战略。
  “砰!”
  刘裕硬把封铺的木板撞破,进入铺子内去。
  木屑激溅。
  刘裕捕捉到闪入铺后其中一个店伙的背影,心中叫了声“谢天谢地”。
  铺内有三个店伙,都是两湖帮的人,负责铺子日常的业务,当然晓得地道的事。他们也
像刘裕等人般,茫然不觉以司马元显为首的建康军已把这一带重重包围,且不断收窄包围圈,
布署攻击食馆内的目标。
  到发觉情势突变、刘裕等人又往他们的铺子奔来,立即晓得不妙,怕殃及池鱼,最好的
办法,当然是由秘道溜掉。
  刘裕剎那间横过近五丈的距离,从后门穿出,一方大石板被掀了起来,最后一名店伙下
半身已在入口内,朝刘裕望来时,眼前尽是刘裕厚背刀的刀光,兼之行动不便,手上又没有
武器,欲挡无功,自忖必死,忽然全身麻痹,已被厚背刀点中要穴,颓然昏倒。
  刘裕跳入地道去,任由那店伙下半身留在入口,上半身俯伏入口边缘,向跟来的高彦道:
“一切保持原状,千万不要关上入口,我去收拾另两人。”
  说罢消没不见。
  高彦奔至入口旁,朝下瞧去,一道七、八级的石阶直入地下。他虽是机伶过人,但因不
清楚擒人行动,故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刘裕既然如此说,只好依命而行。
  蓦地前铺传来“砰砰彭彭”混乱之极的吵声,高彦反放下心来,明白燕飞和屠奉三两人
成功撇下追兵,还随手推倒杂货店内的东西,以阻碍敌人。
  后院方面杀声大起,两名敌人从后进的入口扑进来,忽然又倒跌回去。原来燕飞驾到,
发出两股掌劲,隔空遥击敌人。
  屠奉三追着燕飞背后来到高彦之旁,未待高彦说出刘裕的吩咐,已低声道:“不要动任
何东西。我们走!”
  三人迅速钻入地道,地道笔直指往码头区的方向,走不到二十步,已见到另一名店伙给
点倒地上。
  燕飞不忘笑道:“这叫因祸得福,应记高小子一功。”
  高彦虽不知自己何处有功,仍兴奋起来,疑虑内疚一扫而空。
  屠奉三笑答道:“高小子是我们的福星。”
  眨眼间三人深入近百步,一道石阶出现眼前,余下的店伙伏在石阶下,当是从上面滚跌
下来的。
  出口洞开。
  刘裕的声音在上面传下来道:“快上来,这是间普通民房。”
  两湖帮的双桅船泊在离岸二十丈许处,与泊在石头城外码头区大江上以百计的舟船并没
有任何分别,但深悉两湖帮的屠奉三却指出这是两湖帮名之为“隐龙”,伪装成普通货船的
超级战船,性能极佳,作战力强,专责深入敌境的任务,纵使被敌船围攻,如在广阔的河道
上,配合像郝长亨般的指挥,一班操舟好手,仍有机会突围逃走。
  这对燕飞等拟定策略非常重要。
  大江黑沉沉一片,散布沿岸码头区的大小船只虽然超过五百艘,都是乌灯黑火,没有人
愿意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灯光闪亮的张扬。
  燕飞、刘裕、屠奉三和高彦四人坐在一艘两端窄长、尖而高翘的快艇上,收起四枝船桨,
藏在两艘大型货船间的暗影里,遥观“隐龙一的情况。
  高彦的心情最复杂,因为他的小白雁理该在船上。
  屠奉三道:“希望司马元显的人不会蠢得真的见人便杀,连被刘兄点倒的三个两湖帮徒
也不放过,如此我们将空等一晚,明早还要睡眠不足的去劫刑埸。”
  那三个两湖帮徒现已变成整个行动的关键,只要司马元显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曼妙在“隐
龙”上,司马元显将抛开一切,全力攻打“隐龙”,以杀曼妙灭口。
  刘裕道:“如司马元显发现地道,当知别有隐情,怎会如此疏忽大意。
  不过他既知这艘是两湖帮的船,又有郝长亨坐阵,绝不敢掉以轻心,所以谋定才动,故
需要点时间。“
  屠奉三道:“待会由我和燕兄、刘兄负责动手擒人,小彦接应。成功后依计行事,绝不
可以出错。”
  高彦担心的道:“如司马元显一出手便击沉了这条船,再以乱箭射杀落水的人,清雅……
唉!”
  屠奉三道:“如郝长亨这么容易被杀,早命丧我屠奉三之手。这艘船不但特别坚固,木
内还暗藏铜皮,船头和船尾均是铁铸的,又遍涂防烧药,船桅里以药制的牛皮,不怕碰撞火
烧,你要担心的是司马元显,而不是你那美丽小精灵。明白吗?高少!”
  燕飞道:“司马元显肯定会亲自指挥这场水战,如郝长亨全力往上游逃遁,司马元显却
穷追在后,或许我们该改变策略,待郝长亨突破上游的封锁,才下手擒人。”
  屠奉三摇头道:“郝长亨如拚命逆流而遁,正落入司马元显算计中,肯定会吃大亏。哈!
假设今次是由我代替司马元显指挥作战,肯定老郝要吃不完兜着走,绝无幸免。”
  刘裕心忖桓玄与屠奉三交恶,是桓玄的损失,因为没有人比屠奉三更熟悉两湖帮。南方
两大帮会,已成两湖帮独霸之局,大江帮只是在苟延残喘,除非有奇迹出现,例如自己成为
北府兵的统帅。
  没有了大江帮,没有了桓玄的压制,两湖帮的势力与日俱增,兼之聂天还雄材大略,郝
长亨则善于阴谋诡计、外交手腕,任何政权和势力的崩溃,也难以动摇他们的根基,反是南
方愈乱愈好,他们愈能浑水摸鱼。
  两湖帮最想得到的是无法无天的边荒集,打通南北的脉气和连系。
  每过一天,两湖帮便难对付多些。
  如有一个人能覆灭两湖帮,那个人将是长期与他们作战的屠奉三。即使有一天刘裕能坐
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也难助江文清彻底击垮两湖帮,但如有屠奉三助江文清,本没有可能
的事将变成有可能。
  高彦关心的道:“郝长亨有何脱身妙计?”
  屠奉三冷哼道:“擒贼先擒王,顺流胜逆流。郝长亨会采取游斗的战略,利用码头区船
只众多的有利形势,发挥‘隐龙’的高性能,游走于众船之间,令司马元显不敢投石或施放
火箭。当司马元显慌张混乱之际,伺机撞沉司马元显的帅船,令敌人陷进狂乱,然后顺流逸
走,逃之天天。”
  燕飞道:“如此我们不是有机会下水生擒司马元显,再从水底离开吗?”
  屠奉三道:“这是郝长亨唯一脱身妙法,我深悉他为人行事的作风,不会猜错。”
  高彦道:“最怕是猝不及防下,被司马元显攻个措手不及。”
  屠奉三叹道:“所以说愈无情的人,愈难对付,像我们彦少那么多情的人,便会被多情
所误。不论白道黑道,都有一套防止敌人偷袭的监察手段,即使你从水底潜游过去,他们也
有窥听水底情况的‘听鱼器’,虽只是一根头窄尾宽的铜管,但附近水底的声音休想瞒过听
管的人。像这种非常时期,郝长亨必打醒十二分精神,不会任敌人偷袭得手。”
  燕飞道:“郝长亨既有一艘性能超卓的‘隐龙’战船,何不突破敌人的封锁,早些返回
荆州去呢?”
  屠奉三道:“他在等待司马曜驾崩的消息,好第一时间把消息以信鸽送往荆州去,也证
明了曼妙姊妹非是空口白话。桓玄就是这么一个人,要把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上,控制主动。”
  刘裕道:“郝长亨明天解封后会立即扬帆远去,但任青媞绝不会一道走,除非她取回心
佩,又成功置我于死。”
  屠奉三淡淡道:“你准备如何对付她?”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她不仁我不义,还有什么好说的。”
  屠奉三理所当然的点头同意。
  燕飞不由记起当日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库内,刘裕和拓跋珪对任青?动了杀机,被自
己阻止的旧事。不论是刘裕、拓跋珪和屠奉三,对敌人均是心狠手辣,不会感情用事,所以
他们在此乱世,都是有资格与敌人争雄斗胜成大事的人。
  而他和高彦却是另一类人,坦白说,即使任青堤曾试图杀他,他仍很难向任青?狠下毒
手。高彦更是极端,还爱上了敌人。
  他直觉感到刘裕和屠奉三正走在同一条路上,而把两人连系在一起的是边荒集,而自己
何尝不是因边荒集而与两人有共同努力奋斗的目标。
  正如卓狂生所说的,边荒集只是弹丸之地,可是却影响着整个天下形势的发展。
  刘裕沉声道:“郝长亨离开建康后,会否直接到边荒集去呢?”
  屠奉三道:“我们应该还有点时间,王国宝如被召从边荒集回建康,也不是说走便走,
调动兵员至少要十天半月的时间,郝长亨理该待至王国宝撤军,方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高彦道:“我们何不在王国宝撤退之际,偷袭他的部队,狠狠教训他呢?”
  屠奉三道:“刘兄有什么高见?”
  燕飞心忖屠奉三又在考量刘裕的才智,证明屠奉三心中早有定见,可以之比较刘裕的想
法。
  刘裕现出冷静的神色,先瞥屠奉三一眼,从容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王国宝
怎也会防我们一手。其次是司马道子愈转弱,桓玄愈容易得逞。我们的上策,是让桓玄和司
马道子争个头崩额裂,而我们则乘机光复边荒集。屠兄以为如何呢?”
  屠奉三点头道:“我想的和刘兄不谋而合,司马曜的死亡会带来空前的大乱,我们今晚
将过南方最后一个平静的晚上,明天谢安一手营造出来的稳定和繁荣将会云散烟消。”
  刘裕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两湖帮,只要能阻止他们到边荒集,我们二度收复边
荒集的大计将成功过半。”
  屠奉三道:“刘帅请下指示。”
  刘裕一震朝他瞧去,两人目光交击,接着各现出会心的微笑。
  燕飞道:“刘帅请发令。”
  刘裕的边荒集主帅身分,是在边荒集由钟楼议会各成员首肯认同的,现在战争尚未结束,
他仍拥有主帅的合法地位。
  刘裕瞧瞧燕飞和高彦,深吸一口气道:“若我请屠兄潜返荆州,会否过于冒险,令屠兄
为难呢?”
  屠奉三笑道:“怎会为难?事实上我正有此意。为了不用受桓玄制肘,我必须返回荆州
去,召集旧部,安排有关系的人撤往边荒集,同时建立一个监察桓玄和两湖帮的情报网。当
建康的兄弟安全抵达边荒,便是我动身往荆州的时刻。刘帅本身有什么打算?”
  刘裕答道:“我会去见大小姐,弄清楚她的情况,然后到广陵去,安排好支持反攻边荒
集的粮草物资,便会借大江帮剩余的船队,从颖水北上边荒集,我们反攻的大业,将告开
始。”
  燕飞道:“从建康撤走的兄弟会是第一支送粮队,支遁大师已答应把建康佛门储存在粮
仓内的一半粮食转赠我们,那足够支持一支五千人部队数月的消耗,余下的就是武器弓矢的
问题。”
  高彦道:“那我和小清雅的事怎办好呢?”
  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知该如何答池。
  燕飞目光投往“隐龙”,沉声道:“来哩!”
  三人遥望过去,只见以百计的快艇,每艇十多人,组成一个大包围网,正全速从四面八
方驶出来,破浪向“隐龙”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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